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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醉花與女霸王

2012-04-29 00:00:00鄭亞環
章回小說 2012年2期

一、初出江湖

沙河的嫵媚,就像戲臺上小醉花的腰身,青蓮碎步、舒袖一展就妖嬈了扎蘭小鎮。

扎蘭地處漢、蒙交界,屬阜城縣管轄,沙河河水自西向東緩緩流經阜城,環繞著阜城縣瀟灑地走了幾里,便如撒韁的烈馬,直插扎蘭腹地后又一路洋洋灑灑地向北而去。

沙河河水清澈,沙河河岸邊的人也出落得水靈。小醉花就在這沙河岸邊土生土長。小醉花姓秦名栓子,沙河河畔秦家塘人。

小醉花半路出家從師于河北蹦蹦戲名家張花彩。說起這個張花彩,更是師出名門,他是河北香河縣鐵佛堂弟子小轉燈的徒孫。

那年,阜城縣關帝廟廟會。開廟七日,梨園獻戲,請來河北蹦蹦戲,小轉燈的關門徒孫張花彩帶著轉燈戲班子在沙河上乘坐小舟,來到阜城縣,在廟會上大唱七天。

廟會戲樓狀如殿宇,臺上演員入戲如瘋如癲,臺下看戲人如癡如醉。

那時,小醉花在阜城縣吹糖人為生,年齡不大,卻因為愛喝酒,且酒后犯渾,被當地人叫做酒糊涂。因為看戲,酒糊涂一連幾天忘記了自己的生意,眼巴巴地往臺上瞅。戲臺上唱過三天后,他就在散場時候溜進后臺,找到戲班班主張花彩,非要拜師學藝。

張花彩是河北樂亭人,自幼跟著轉燈戲班子學唱旦角。轉燈戲班的班主是小轉燈的兒子。小轉燈的兒子因為戀著一位大戶小姐,一生沒娶,并和那個小姐私生了個啞巴女兒。那小姐私下里生下女兒后,家人把那孩子丟棄。他聽說后到處尋找,最后找到了孩子。后來,因那小姐受不了骨肉分離和家里人的白眼,跳河自盡。他聽說后郁郁寡歡,跟著就得了肺癆,去世的時候年僅四十歲。他把啞巴和戲班子同時托付給了張花彩。這個啞巴說來更是命苦,和張花彩成婚二年,死于難產。

張花彩個子不高,長得面皮黃白,長頸長臉,彎眉圓眼,是個很好的演旦角的料。張花彩這個人,為人圓滑,見風使舵,外人都叫他假娘們兒,但有時候也不失為半個男子漢!

張花彩初見酒糊涂,心中一喜,此人削肩膀、水蛇腰,還真是個唱戲的料。再看那模樣,雖是男兒身卻生得像個女孩兒家,柳眉細眼、膽鼻杏口、面皮白凈,整個人看上去清清爽爽。只可惜年齡已有十七八歲,這個年齡學戲,即便是塊玉也很難雕琢成器。張花彩在心里可惜了一番。

酒糊涂死纏爛打,苦苦哀求。張花彩卻閉目養神,不再理睬。拜師不成,酒糊涂每天只好抱著酒葫蘆在臺下看戲。

臺上的張花彩正在演小轉燈的《夜宿花亭》,一聲表弟啊!自從你應試進了京,每日里盼你衣錦榮,但愿鴻雁把佳音送,誰曾想盼來了休書一封……張花彩唱得哭啼啼千柔百媚,悲切切哀雁長鳴,臺下的酒糊涂喝一口老酒抹一把涕淚跟著愁腸百結、痛不欲生。

廟會結束的那天,張花彩為了答謝阜城觀眾捧場,竟讓票友票戲一場,喜得那些老戲迷、老票友紛紛上臺票戲。酒糊涂一看來了機會,搶了一個贓官的角色,他裝扮好先跳上臺去,一張嘴就念:當官不論大小……下面的詞還沒等出口,臺下賣年糕的朱老八一見老熟人上臺演戲,一塊年糕飛過去,正好糊到酒糊涂的嘴巴上。張花彩看見,心里一驚。就見酒糊涂摳下年糕托在手上,不驚不亂繼續念:有年糕吃就好!臺下觀眾立刻哄然大笑,報以掌聲。張花彩這才正眼去看臺上的酒糊涂,只見他塑造的贓官,眨眼吐舌聳肩,猥褻透著機靈。他心里暗嘆,這阜城縣的百姓里頭真有唱蹦蹦戲的高人!

票戲結束以后,張花彩使人找到酒糊涂,一見面,正是那天要拜師的年輕人。張花彩心里欣賞酒糊涂,但表面裝作嚴肅。他一張嘴就問,以前學過戲?酒糊涂說是的,小的時候跟著唐山落子大王玉芙蓉學過幾年蓮花落子。張花彩知道這個玉芙蓉,當年,玉芙蓉在唐山一代結了冤仇被殺,班子就散了。張花彩問他現在做什么營生,酒糊涂說,賣糖人為生。

張花彩沒再多問,叫他演練一下手眼身法步,誰知他一招一式都是科班,動作豐富、舞姿優美,肩、胯運轉十分靈活,且肩能抖、錯、端、繞、轉、揉,胯能提、掀、錯、撅、繞、擰,表演形象鮮明,表情細膩動人,嗓音純美。張花彩一看,就有心收下酒糊涂。他問酒糊涂,重新學戲家里可還同意?酒糊涂說,我家里人都死光了,現在就剩下我和這個,他說著就揚起自己手里的酒葫蘆。張花彩看見酒糊涂手里的酒葫蘆說,唱戲的人要戒煙戒酒,要不然嗓子就壞了!酒糊涂說自己也怪,越是喝得高,嗓子越是唱得輕松,要是一天不喝酒,反倒唱不出來。于是,張花彩就依了他,除了在戲臺上別喝酒,其余的時間可以喝。

轉燈戲班在阜城縣落了腳,一呆就是一年,后來又幾經周折來到了扎蘭鎮,在扎蘭鎮最大的戲園子六牌樓戲園子住寨唱戲。酒糊涂在轉燈戲班起初唱丑角,后來因為唱青衣的二月紅臨時有事,為了救場,酒糊涂就臨時反串青衣,他把原來玉芙蓉唐山西路蹦蹦戲唱腔和張花彩東路蹦蹦唱腔巧妙地糅和在一起,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受到極大的歡迎。

張花彩一見他反串唱紅了,就嫌酒糊涂的藝名太土氣,又見他酒不離口就給他起了個藝名叫小醉花,可是酒糊涂非得把他的酒糊涂的名字給掛到后面,如若不然他寧肯不唱。張花彩只在心里罵了句犟驢,便依了他。于是小醉花·酒糊涂誕生了。

小醉花·酒糊涂扮相俊美,千嬌百媚,竟讓臺下的大老爺們兒也為之癡迷癲狂。喜得張花彩把酒糊涂當成了個神仙供著。

二、女霸王馬金霞

扎蘭鎮離阜城縣不足百里,是蒙漢雜居的大鎮。

扎蘭四通八達,來往的多是商人,這讓扎蘭人精明了許多。這是六牌樓戲園子老板竇廣德的話。

酒糊涂在六牌樓戲園子唱戲,驚動了一個人。這個人叫馬金霞。馬金霞是阜城首富劉萬才之子劉虎之妻。馬金霞非但在阜城身份了得,她還有個更硬的后臺,是她的親爹馬富貴。這位馬老爺子是京城帶兵的大官,自知把女兒嫁到這荒蠻之地有愧于她,就給了她一輛舊的軍用吉普和兩個帶槍的衛兵,這讓馬金霞在阜城成了沒人敢管的女霸王。

剛進臘月門,戲園子老板竇廣德回鄉下去了。

這天,酒糊涂正在戲園子里演小轉燈的拿手好戲《白蓮花》。這是一出小轉燈自己編寫的戲。戲里說的是一個叫憐兒的姑娘賣身救父,嫁給了一個太監。新婚之夜,太監望著貌美如花的憐兒,悲嘆自己無福享受。以后,每到夜晚,太監一面看著憐兒滿心喜歡,一面卻苦苦地承受著心理折磨。太監使用卑劣的手段折磨憐兒,憐兒悲憤之下跳蓮花河自殺,卻被打魚郎救起,兩個人一見鐘情,正在卿卿我我,太監帶人尋來,奪回憐兒,并把她賣給了妓院。幾年以后,憐兒隨著老鴇外出,看見打魚郎已經兒女繞膝,羞憤之下又跳了蓮花河。

酒糊涂裝扮憐兒,劉小豆子飾演太監。正演到憐兒和太監洞房花燭,酒糊涂扮演的憐兒蒙著蓋頭,等待太監揭蓋頭。兩個當兵的就跳上了臺,一把就把酒糊涂的蓋頭給揭下來。劉小豆子一看,這蓋頭讓人揭下來了,敢情洞房沒我啥事了!再一看,感覺氣氛不對,就想躲到后臺,不料一個人擋住了他。他定神看,是位身穿繡花短襖,外披猩紅斗篷的女人站在面前。只見這女人怒目圓睜,兩道眉毛像是兩綹要火拼的匪徒,看得人心里發毛。劉小豆子剛要跑,臉上卻重重地挨了一嘴巴。臺下的觀眾看到這里,知道有人來砸場子,早就嚇得沒影了。

這時,張花彩跑上臺來,忙給女霸王作揖請罪。他望著女霸王不知道咋稱呼,支吾了半天才問,不知何處得罪,小的這廂有禮!女霸王一屁股坐到臺上的太師椅上,興師問罪地說,你們演的這是什么,咋把個好好的大閨女嫁給了一個太監,這不糟踐人嗎?張花彩賠著笑臉說,戲文如此我們也是無奈!女霸王手一揮說,那也不行,要是看見你們還這么演?我看見一回打一回!

張花彩一看,這是個不講理也是個不懂戲的主兒,只好耐著性子任女霸王把他的腦袋訓成了倭瓜那樣大。

等到那位女霸王走了之后,張花彩就差人打聽女霸王的來歷。打聽的人把女霸王的身份一說,還真把張花彩嚇了一跳。來人還說,這個女霸王平時還不怎么太惹事,只是咱唱的《白蓮花》戲里的那個憐兒和她的乳名相同,犯了忌諱。

張花彩聽到這里暗自好笑又好氣,嘴里罵道,人要倒霉,放屁都砸腳后跟!

從此,轉燈戲班在扎蘭再不唱《白蓮花》。

馬金霞像個監察,見天地往戲園子里跑,看到換了戲碼,就沒再說啥,還像模像樣地坐在戲園子看戲,有時候看到興致上還會旁若無人地叫好,有時候還會往戲臺上撇點小錢。

一連三天,馬金霞聽完戲丟下一百塊現大洋的賞錢就走,張花彩和酒糊涂有些犯嘀咕,這娘們兒又要干啥?

這天剛散戲,馬金霞就溜達到后臺。張花彩一看見她就頭皮發麻,連忙過來賠著笑臉。

馬金霞沒搭理他,直接奔著酒糊涂房間走去。張花彩一溜小跑地跟在后面。

屋內,酒糊涂卸了妝,正用葫蘆里的酒潤喉,一抬頭看見來人是馬金霞,心里就不太舒服,但是又不敢輕易得罪,僵在那里。

馬金霞還真沒拿自己當外人,盤腿坐到炕桌前,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酒糊涂。

張花彩在一旁不知道馬金霞要干啥?他心里沒底,一個勁兒地沖著馬金霞賠笑臉,他指著酒糊涂說,這是小徒醉花,平時就愛喝兩口。馬金霞用眼睛白了一下張花彩,嘴里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他就是小醉花!一句話說得張花彩的臉上掛了紅暈。酒糊涂沒有理會這兩個人的話,一個人旁若無人地把玩手里的酒葫蘆。

馬金霞坐著,見酒糊涂不搭理她,有些尷尬,沒話找話地問,我還在納悶,小醉花就小醉花,干嗎后面還加個酒糊涂?敢情真好喝兩口!

張花彩看見酒糊涂根本就不理會馬金霞說啥,自己拉著個臉一個勁兒地往嘴里倒酒。他害怕馬金霞閃了面子,接過話說,小徒沒啥喜好,就是對這杯中之物有些貪戀。

馬金霞說,這可太好了,遇著知音了!張花彩笑著問,馬小姐也喜歡小酌?馬金霞笑了,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齒。一提到酒,她就打開了話匣子,她說。自小我爹喝酒我就跟著喝,漸漸地喝出了酒癮。有一次,天都很晚了,家里找不到我,他們急得里里外外地找,最后見我醉倒在馬棚前。我爹想打我,又見我睡態可掬,睡夢里還嚷著要喝酒,我爹倒樂了,他說我長大了一定是個酒簍子!這不,我三天不喝酒就饞得慌!

張花彩接過話茬,拍馬屁地說,馬小姐真是女中豪杰!馬金霞一聽這話,心里很受用。她對張花彩的態度也友好了許多。她指著酒糊涂和他的酒葫蘆說,我不喝這劣質酒,改日我請你到阜城縣的小白樓小酌,咱喝上好的洋河大曲!她說著笑盈盈地看著酒糊涂。

張花彩走過去,悄悄地用手捅了酒糊涂一下,示意酒糊涂說話。他見酒糊涂沒有反應,正慢條斯理地蓋上葫蘆嘴,忙笑著說,馬小姐請小徒,那是給臉了,哪有不從命的?只是老讓您破費我們也不得勁兒,改天我們師徒請您吧!

馬金霞從炕上下來,笑著對張花彩說,誰請誰都沒關系,只要是醉花老板能去就好。說著用眼睛瞟著酒糊涂,大概是等著酒糊涂表態。

他拿起手中的葫蘆來回地晃了晃,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回絕馬金霞,他說,我酒糊涂只對我這葫蘆里的酒感興趣,喝不了別地方的酒!

馬金霞笑了,她指著酒糊涂的酒葫蘆說,難道你那葫蘆里自己生酒不成?

在一邊的張花彩聽見酒糊涂剛才的話,嚇了一跳,我的祖宗,這酒糊涂敢情是真糊涂,這不是給臉不要還往鼻子上抓撓?要是那馬金霞真撂下臉來,這扎蘭咱還能不能待下去?他趕緊對馬金霞說,您別聽他的,給他灌上半斤燒刀子就行!

馬金霞站下說了句,中!就聽你的!說罷一拍手,一個當兵的在外面進來,遞給馬金霞一個包。馬金霞打開包,取出一包大洋說,這里是三百塊,給小醉花換身新行頭!

張花彩回身對酒糊涂說,別愣著,趕緊接著,馬小姐開賞了!

酒糊涂坐在那里沒動窩,張花彩笑著對馬金霞說,這小子光顧著高興了,我先替他收著。他說著趕緊湊上前雙手接錢。

馬金霞沒有把錢遞給張花彩,她覺著自己剛才一直把熱臉貼在人家的冷屁股上,心里很別扭,想找回點面子,于是她把錢丟在了地上。嘩啦啦,大洋撒了一地,張花彩趕緊貓腰逐個拾起。馬金霞看了一眼酒糊涂,啪!的一聲,手拍到身邊的炕桌上,嘴里說,還真有個角兒的樣兒,老娘我就稀罕這樣的!這扎蘭這阜城,就沒有我捧不紅的角兒!也沒我拆不了的臺!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張花彩一路小跑著追了出去,等在外面的吉普車已經發動。他沖著車喊,馬小姐請放寬心吧!

張花彩送走馬金霞,掀開門簾進屋。還沒等他說啥,酒糊涂看見他進門,站起來就走,邊走邊說,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

張花彩沖著酒糊涂的背影喊,爺!你就別給我添亂了,這才消停幾天?真是的!

酒糊涂也不示弱,愛喝酒你自己去和她喝,我看那娘們兒不順眼!

砰的一聲,酒糊涂摔門出去了。

三、酒糊涂赴宴

臘月初八剛過,馬金霞的吉普車就等在戲園子外頭。

六牌樓戲園子里,酒糊涂坐在后臺,懶得卸妝,他根本不想去赴什么宴。吉普車卻極有耐性地等在戲園子門口。

酒糊涂討厭馬金霞直勾勾地看著他的那副貪婪相,更討厭她的淫威。酒糊涂對于馬金霞的討厭,并不是來自于他自幼家庭過分純正的教育和過于規矩的心理素質。而恰恰相反,酒糊涂的這種心理,是從小生活在一個披著正統的外衣做著下流事情的家庭所造成的。一看見這個女人就讓他想起另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就是他娘。

酒糊涂家在扎蘭的小鎮上,他爹在鎮郊秦家塘開個釀酒的燒鍋,生意很好,家境不錯。酒糊涂他娘是個方圓百里的美人,并且是個不甘寂寞的女人,勾引一個外地來的客商,兩個人背著他爹姘在一起。由于酒糊涂他爹常年住在秦家塘,他娘竟把那男人帶到家里。

終于有一天,他娘和那個人被他爹捉奸在床。

那天,他爹氣壞了,要和他們同歸于盡,手里的斧頭正要照著那個男人劈去,不料他娘卻在他爹身后用一個鐵制的大燭臺將他爹砸倒。

那天,酒糊涂從外面玩?;貋?,正好趕上他娘用燭臺砸他爹的后腦勺,眼見一縷殷殷的血從爹的后腦勺上流下來,流到背上,流到地上,地上紅紅地濕了一片。嚇得他趕緊撲到他爹跟前。他娘一把拽開他,還沒等他明白發生了什么,他也被人打暈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爹已經死了,他娘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后來,家里的一切家當連同酒坊都被他大伯收了去。他跟著大伯生活了兩年,卻受不了他大娘的尖酸刻薄,一氣之下,在一個雨夜里,他一個人跑了出去。

酒糊涂從此流浪,沿街乞討,受盡人間疾苦。再后來酒糊涂流浪到唐山,蓮花落子大王玉芙蓉收留了他,從此他開始學戲。

玉芙蓉出事以后,酒糊涂趁亂跑了出來,一路上,憑著記憶回到了阜城縣,但是他不想回到扎蘭,他爹的死和他娘的淫蕩像一座大山,牢牢地壓在他的心頭。

張花彩苦口婆心,耐心地勸說酒糊涂。

……

酒糊涂和張花彩帶著赴刑場一樣的心情,前往小白樓赴宴。

小白樓是一幢三層木制的白色小樓,每一層都有檔次不同的客人就餐。第一層是散客吃飯的地方,來來往往大多數都是操著外地口音的商人。第二層和第三層都是雅間,來的都是阜城有頭有臉的人。

馬金霞宴請酒糊涂是下了一番心思的,她不喜歡別人打擾了她的雅興,趕走了二樓所有的吃客,包下了整個二層。

二樓的樓梯口站了兩個荷槍實彈的兵,師徒兩個一見這光景,心就咚地跳了一下。一個當兵的用手指了一下桂花雅間,請酒糊涂進去。另一個當兵的用手攔住了張花彩,張花彩愣了一下,站住沒動。

張花彩把酒葫蘆遞給了酒糊涂,自己在二樓的邊上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他不能走,一位任性霸道的嬌小姐,一個倔得像頭驢的酒瘋子,今天雅間里面二人的戲會怎么唱?是《打金枝》還是《對花槍》?搞不好還會來個《轅門斬子》。他心里擔心這個犟驢今天會不會犯犟?自己守在外邊,萬一有個禮數不周的,自己前去打個圓場,興許還有個補救。

小白樓二層的桂花雅間,溫馨、雅致。

馬金霞特地在酒桌上擺了一盆盛開的漳州水仙,這使得在這萬物肅殺的季節里還有了一點生機,更讓這僵硬的氣氛里多了一點活泛的意思。

馬金霞穿了一件白色素花的夾襖,這使得往日的女霸王有了一種高貴的氣質。墨藍色拖地寬擺的長裙,更讓她有一種飄逸的感覺。一頭青絲光滑水潤,在頸后挽起一個美人髻。今天的這個麗人裝束,倒和酒桌上的這盆水仙有些相配,給人一種高雅女性的感覺。她的這種打扮也讓酒糊涂稍稍感覺有點吃驚。

酒糊涂進了雅間。酒糊涂把酒葫蘆放到酒桌上,雙手抱拳對馬金霞施禮,謝馬小姐的盛情!馬金霞微微一笑從椅子上站起來說,不客氣,請!把酒糊涂讓到客座。

兩個人落座,馬金霞輕輕一擊玉掌,一位侍者打扮的人端著一個食盒子走進來。侍者打開食盒,端上幾盤精致的菜肴。馬金霞指著桌上的菜對酒糊涂說,這些菜是我讓家里的廚子特地做的,馬府廚房有個宮里的御廚,我出嫁后帶到劉府專門為我做菜。這個廚子做的菜有三絕,好看,好吃,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她說著指著其中的一盤說,這個菜叫做紫玉清蘭,看不出來吧?其實就是紫茄子做的。

酒糊涂心里想,一個茄子能有什么好吃的?聽著這個名字就有一股香粉味兒。

馬金霞沒有去看酒糊涂的表情,自顧地說,這一盤叫金盞鵝絲;這一盤叫做漢川荷月。你看這一盤叫做菊韻香肌。她如數家珍般地介紹這些美味,一抬頭發現侍者又送過來一個青花小瓷壇,她笑著對酒糊涂說,醉花老板,今天你好口福啊,今天還真有龍涎湯。馬金霞說的這個龍涎湯吃著美味,但做法卻十分殘忍,是取兩條二十斤重的柳塘河紅毛大鯉魚,附近的溪水河和沙河的鯉魚不行,土腥味兒太重。鯉魚鮮活的時候倒吊在特制的烤架上,炭火燒烤,烤得大鯉魚張開嘴巴喘著粗氣奄奄一息時,涎水順著張開的嘴巴滴落下來,落在一個陶瓷壇里。據說這龍涎湯口味兒極其鮮美,余味兒在口中十日不絕。

馬金霞的這些美味,對于酒糊涂來說,不如吃戲班子里的份飯,他今天能勉強坐到這里,是給足了馬小姐的面了,更是為了戲班子那些老少爺們兒。

一個小丫環進來,擺上兩只金盞,給馬金霞和酒糊涂斟酒。馬金霞手一揮,侍者和丫環都退了出去。

馬金霞端起金盞杯,看著酒糊涂顯得挺鄭重地說,我今天請醉花老板來小酌,是想以酒會友。我雖是個女流,但對杜康十分友好,并感覺自己還能享受此道。今天小聚有兩層意思,一層是表示對您的敬意,二層是表示對您的恨意。說著她端著酒杯凝重地看了一眼酒糊涂,把金盞里的酒一飲而盡。

酒糊涂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又不被人察覺地展開了,怎么也不能把往日的女霸王和今日的俏佳人聯系在一起。又聽見馬金霞的話里有話,就用心揣摩她話里的意思。

他伸手拿過桌子上的酒葫蘆,喝了一大口酒,裝作若無其事地說,看來今天是鴻門宴?不知我平日可否得罪過馬小姐?

馬金霞笑了一下,燕語鶯聲,說,要說得罪其實也不曾得罪。她說著又把金盞倒滿酒。

酒糊涂一眼不眨地看著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他想揉揉自己眼睛,咋能把個母老虎看成了病貓?

馬金霞那笑意里沒有了往日的霸氣,平添了女人的柔美和溫和。酒糊涂心想,如果女人沒有了驕縱沒有了忸怩作態,也不失為一個可愛的動物。

馬金霞把盤子里的鵝絲用她那特制的象牙小筷夾到他的吃碟里,示意他吃兩口。他看馬小姐優雅的姿勢和躺在自己吃碟中的柔軟鵝黃的絲團,像窗臺上那朵兒含苞待放的金盞菊,裊娜而又羞澀地伸動觸角,他好像被融化了,聲音也柔和了許多,請問馬小姐因何謝我?因何恨我?愿聞其詳!

馬金霞眼睛只盯著杯盞里的酒,像是對著他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謝有謝的出處,這恨有恨的道理!

酒糊涂一聽這話,驚得站起來。

馬金霞示意他坐下。她說,我謝你在戲臺上把女人演得千嬌百媚,讓女人在你的腰身里舒展了本來就該有的嫵媚與柔情!謝你的唱腔如鶯囀鳥啼繞梁三日久久不去,美不勝收。馬金霞說著一仰頭把杯盞里的酒喝了下去。

酒糊涂看著她,吃驚這女人酒量的同時也感嘆她對戲的理解。他看著她,心也莫名其妙地柔軟了一下,他端起酒葫蘆喝了一大口。

馬金霞又說,我恨你,是因為我在戲臺下看了你三天戲,你卻讓我哭了三天。酒糊涂聽了這話,心里又一驚,好懸又站起來。

馬金霞繼續說,你把女人演繹得那般凄美,讓天下看戲的怨婦心中的苦楚又苦了一遍。斷腸人撕碎了的心本來就痛,可你卻在上面又撒了鹽!馬金霞眼淚流下來,喝下一盞。

酒糊涂聽了馬金霞的話,拿在手里的酒葫蘆輕輕地抖了一下,他站起來。這馬家小姐不是等閑之輩,難道真是個懂戲的人?

演了這么長時間的戲,自己都不知是在戲里還是在生活里。那些來捧角的,說是被他的角色給迷住,其實還不是把他當成了玩偶,替那些有錢人解悶兒?馬金霞如今能把他的戲看到骨子里,這不能不讓酒糊涂為之感動。

他真想抓住馬金霞的手說一聲,你是我的知音!可他看見這位猶如白玉蘭花一樣的女人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他又輕輕地坐下。心想,把戲看得這般癡迷、這般透徹,怕也只有馬金霞一人了。

他又復站起來,端起桌上的金盞,舉到馬金霞的眼前說,看來馬小姐是個懂戲的人!我為我自己也為了戲里的人兒,敬你一杯。

馬金霞抬起頭,并沒舉杯,眼睛盯住他,一字一板地說,我不懂戲,焉能捧角?我也知道,演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可我看你在戲臺上的一顰一笑、一悲一泣好像就是在演繹我的人生啊!

馬金霞說到這里珠淚漣漣、泣不成聲,不顧酒糊涂敬不敬酒,自斟自飲一連又飲了幾杯。

酒糊涂看著馬金霞,越發地糊涂了,難道這個蜜糖罐里的女人還有什么冤屈不成?

馬金霞看出了他滿臉的疑惑,她掏出絹帕輕輕地擦拭了一下淚水說,的確,我是個富貴人家里的大小姐,這不假,但是富貴人家也有他自己的悲哀,這些事,你們外人是不知道的。

她說,我娘是我爹的第四房老婆,我爹一共有七房老婆,個個都如花似玉也個個心如蛇蝎。我親娘就是被我大娘和三娘合伙害死的,我娘死的時候,我才七歲。

馬金霞又重新續上一壺酒,自己倒了一杯,坐下,喝了一大口。酒糊涂想阻止她繼續喝。不料,馬金霞用手一扒拉他,倒把酒盞里的剩酒喝光。她繼續說,我從小就指腹為婚,指給熱河李省長的兒子李俊生,可是到了我成婚的年齡,我大娘卻將她自己的女兒嫁給了李俊生,把我嫁到了這荒蠻之地,嫁給這里的土包子財主劉萬才的瘸兒子——劉虎。我丈夫劉虎不但是個瘸子,還是個心狠手黑的家伙,他每日里吃花酒、賭大錢、逛窯子、吸大煙,世上萬般諸惡,就沒有他不做的!我在劉府雖吃穿、行動沒有限制,但是我嫁了這樣的男人,還不是苦海無邊?她說著,淚眼婆娑,隨手又把酒盞里的酒一飲而盡。

酒糊涂聽完馬金霞的這般哭訴,心生悲憫。有道是,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都說女人生來命苦,這生在貧苦人家的女子苦了也就苦了,可這深宅大院里的千金小姐咋也這般命苦?看來全天下的女人都是苦水做成,這哪里還有天理?

酒糊涂這時候犯了糊涂,他一生氣抓起桌上的一個茶杯,啪!一聲,茶杯被摔得粉碎。

茶杯落地的聲音,驚動了二樓廳堂里的三個男人。三個男人同時把臉扭向雅間。這三個男人聽不到雅間里面的談話聲,卻聽見雅間里的摔杯聲,幾乎是同時,都嚇了一跳,兩個當兵的端著槍沖進了雅間。

張花彩嚇得雙腿一抖,險些站不住,老天爺,咋個怕啥來啥?他哆哆嗦嗦地向雅間跑去。

雅間里的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一個哭哭啼啼,一個怒氣沖沖。兩個當兵的不由分說上前抓住酒糊涂的胳膊,把他按倒在地。

酒糊涂在地上猛勁地掙扎。

馬金霞手一揮,兩個當兵的撒開了手,退了出去。

張花彩戰戰兢兢地問酒糊涂,我的小祖宗,這是唱的哪一出啊?你讓我省點心好不好?

馬金霞用絹帕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水說,這與醉花老板無關。說著她站起來,對外面喊了一聲,送客!

四、竇廣德回來了

年根下,老天下了一場清雪,把地表蓋上了一層白棉絮,有了雪花的臘月就越發地有了年味兒。

一清早,六牌樓戲園子老板竇廣德從鄉下回來。竇廣德是剛進臘月門走的,一晃走了十幾天,他回來時帶回來一車年貨,馬車停在戲園子后面的院落門口。

六牌樓戲園子后院有兩個跨院,東邊大一點兒的跨院是竇廣德的家宅,住著他老婆孩子和姨奶奶。西邊跨院原來是戲園子的臨時倉庫,轉燈戲班來扎蘭之前竇廣德差人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把那些雜七麻八的都堆進了下間,上間騰出來成了轉燈戲班子的臨時住所。

早上,二月紅和幾位演員一早就到河邊吊嗓子,新收進來的幾個小學徒正在墻角練功。張花彩手里拿著個小木棒,來回地在院子的中間巡視,一會兒用木棒戳一下地面,一會兒又把木棒在空中揮舞,不是說這個姿勢不對,就是說那個不用功,嚇得那幾個練功的小孩戰戰兢兢,生怕那木棍什么時候就落到自家的身上。

正在這時,竇廣德的馬車停在了院外。竇廣德是個地地道道的東北漢子,個大,塊頭大,嗓門大,連喘氣都呼呼地比別人的聲音大。他說出話來也很少拐彎抹角,但是這并不代表他發憨,其實他是個外表看著粗粗拉拉內心卻很細致的人。

竇廣德跳下馬車沖著西院喊,都誰在哪?出來搭把手!

張花彩聽見竇廣德的聲音,趕緊出了西跨院的門,他呦了一聲說,竇老板回來了?竇老板這一趟門出的時間可是不短!

張花彩趕緊招呼人,幫著把竇廣德帶來的一車年貨卸下來。呼啦啦,院子里正在閑逛的演員和鑼鼓手都過來了。張花彩和一個人合伙搬下一只凍狍子,竇廣德手里拎了兩只凍山雞。張花彩說,你這年貨可是沒少置辦!竇廣德苦笑了一下,說,你看著這東西不少,可我就是個過路的財神,這大過年的,哪個廟門沒燒香,年后準找你后腳。說著他長嘆了一聲,唉!這死了的祖宗好祭拜,可這活著的祖宗可難纏!張花彩看了他一眼,心里也覺著竇廣德這號的老板也夠他難的,別看在扎蘭鎮開了個戲園子,可他這個戲園子在阜城充其量也就是個三流的,招不來正經八百的大戲種大名角,勉強找幾個像轉燈戲班這樣稍稍有點名氣的鄉野草臺充充門面。

酒糊涂身穿藏青色的棉袍走出房門,脖子上圍著一條淺色方格子的圍巾,手里沒有了酒葫蘆。沒有了酒葫蘆的酒糊涂整個人看起來像個文靜的書生,他沒有往院外看,院外來回搬東西的竇廣德他們也沒有驚動他。即便是驚動了他也不會在意,他如今是個角兒了,這些個扛扛搬搬的活兒與他無關。

酒糊涂只在房門口站了站,又走出來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涼涼的冷氣,雙手在胸前搓了兩下,然后在廊下來回地走了兩圈。

竇廣德站在西跨院的門外,一抬眼看見酒糊涂。眼珠子隨著他腳步的挪動來回地轉動方向,嘴里自言自語地說,如今這小子在外面也有了名氣,看來咱這小戲園子快養不住他了!

酒糊涂沒有聽見竇廣德的話,他停住了來回走動的腳步,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轉身回屋,不一會兒從房間里取出一把胡琴,搬出一個椅子,平腿式坐在廊下吱吱嘎嘎地抽動弓弦,怪音不消幾聲便如靈附弦,琴聲時而婉轉悠揚時而如泣如訴。

張花彩聽見酒糊涂的琴聲,收住了腳步,回頭看著酒糊涂,有些發愣,小子這幾天咋了?不喝酒了還把酒葫蘆換成了胡琴,每天抽風似的,跟那死家什較的什么勁兒?

張花彩不知道,自打那日從小白樓回來,酒糊涂的心思就有點重,他睡不穩也吃不香,躺在炕上,怎么也想不明白這世上的怪道事?自己見天地唱女人演女人,不管是雍容華貴的皇貴妃還是貧寒交加的苦水女,他都能演繹得惟妙惟肖,按理說自己也該算半個女人,咋還丁點兒不了解女人?馬金霞這號女人,本應該是金枝玉葉,生活在深宅大院里錦衣玉食,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咋也是滿腹辛酸?

自打那次從小白樓回來,馬金霞又約過酒糊涂兩次。這兩次兩個人都沒有喝酒,酒糊涂去的時候也不再是勉強的。第一次兩個人到會賓樓喝茶,嘮了一會兒閑嗑兒就散了。第二次是馬金霞約酒糊涂到麗水街的大戲院子看京戲。酒糊涂對京戲這個大戲種也有些熟悉,當年在玉芙蓉那里學唱蓮花落子的時候,聽師傅提起過京戲,后來背著師傅也偷著聽過兩次。如今阜城這個雜居小地竟然也能請進這京戲班子,真實屬不易。

酒糊涂自己在院子里的冷風下,拉了一曲《斷回腸》,這是他在玉芙蓉戲班子學戲的時候,偷偷地跟著琴師張伯良學的。玉芙蓉戲班子的琴師張伯良自幼隨瞎子叔叔拉胡琴賣藝,練就一手拉胡琴的絕技。張伯良不但胡琴拉得好,別的樂器也都精通。這首《斷回腸》曲子是張伯良自己編的,是為了緬懷亡妻而寫的曲子。曲調哀婉、凄涼、憂傷,有說不盡的凄苦。

五、遭遇白文豹一伙

天有些陰沉,不一會兒,大片的雪花悄兒默聲地落下來,竇廣德和張花彩搬完東西,從東跨院踩著地上沒有融化的雪,咯吱咯吱地朝著酒糊涂走過來。

酒糊涂趕忙站起身,對著竇老板施了一個禮,又叫了一聲師傅。酒糊涂問咋走了那么長的時間?竇廣德說,去了京城一趟,隨后又去了鄉下,置辦一些年貨。酒糊涂問他京城現在怎么樣?竇廣德苦笑了一下說,還能怎么樣?烏煙瘴氣!

這時,二月紅和幾個演員垂頭喪氣地走進院子,幾個人頭發亂了,衣衫不整,臉上、身上或輕或重都掛著彩,看那架勢是與人打架了。張花彩問,咋這么快就回來了?二月紅氣呼呼地把頭上的帽子抓下來,用力地在手上拍打雪花。劉小豆子走過來,額頭上破了一大塊皮,用一塊手帕捂著,血已經滴到臉上。他一屁般坐到酒糊涂剛坐過的凳子上,嘴里罵道,他娘的!今天真窩囊?

張花彩著急地問?快說啊,這倒是出了啥事?這臉上都掛著彩,晚上的戲還咋唱啊?

劉小豆子說,剛才在河邊,我們幾個師兄弟在吊嗓子,打河岸上來了十幾個人,其中有一個是麻臉,直接奔著二月紅就去了。那個麻臉的,先是扳著二月紅的臉上來就親,大師兄躲不過就和他們爭執起來。大師兄被人按在地上,幾個師弟也被人挾制起來。我想過來問問是咋回事?誰知被人迎頭一棒子,幸虧我會兩下子,要不就交代那里了!

竇廣德趕緊吩咐人到東跨院找他夫人要紅傷藥,又叫人去取白棉布,給劉小豆子包扎。

張花彩在一邊急得團團轉,嘴里罵著,你們這些祖宗,到處給我惹事!遇著事也不知道趕緊躲著點?二月紅撅著嘴說,咋躲?這些人好像是專奔著我們來的。

竇廣德給劉小豆子包扎完,把繃帶遞給他的姨奶奶,問,這都是些什么人?劉小豆子說,我們也不知道什么人?二月紅板著臉說,好像他們把我當成了小醉花?

酒糊涂看著這些人忙活,半天沒吱聲。見大師兄提到他,他有些不自在,疑惑地說,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進,能得罪誰啊?

竇廣德說,這也難怪,現如今醉花老板在這一帶唱出了名氣,難免的就被一些人追捧著。

幾個人正說著,院外一陣吵嚷聲,大家跑出去一看,一伙人已將院門口圍住,為首的還是那個麻臉。他沖著院里的人喊,快叫小醉花出來,我們大爺今天請他唱堂會!

劉小豆子渾身都是怒火,奶奶的,敢追到家里鬧事,這不是欺人太甚?他伸手操起平時演戲使用的青龍偃月刀就往院外沖。張花彩一見劉小豆子要玩命,趕緊奪下刀,訓斥道,還嫌事小?拿這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什做啥?你還真當你是關公了?

劉小豆子丟下了手里的刀,回身又去找應手的家什,一個師弟過來將他推到屋里。

張花彩小跑著來到院門口,沖著那些叫喊的人雙手抱拳,嘴里叫著好漢們,我是這里管事的,有事咱進院子商量。

麻臉和他的弟兄們進了院子,一起說,我們老板請小醉花到家里唱戲,叫他跟著我們走!

張花彩趕緊問,請問你們老板是哪位?請醉花老板可有帖子?

麻臉一聽這話,笑了,你們這些臭唱戲的,還真把自家當角兒了,還要帖子?你們也配?

張花彩一聽來人胡攪蠻纏,便說,如果不報出是誰請我們醉花老板,我咋能放心放他和你們走?麻臉一聽這話,伸出大拇指說,我們老板就是大名鼎鼎的鎮衙公子陸文豹!

竇廣德聽到陸文豹的名字,倒吸了一口涼氣。阜城有兩大惡霸,一虎一豹。這一虎一豹平時狼狽為奸,專做傷天害理的事。其中那虎是阜城首富劉萬才的兒子叫劉虎,這豹就是扎蘭鎮長陸崇儒的兒子陸文豹。

張花彩嚇得腿有些發抖,不知道該咋辦?竇廣德說,先別急,我來問問這些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先把他們打發走了,咱們再想辦法。

竇廣德走到麻臉的跟前,雙手施禮道,這位公子,醉花老板有事去鄉下了,昨天下半晌就走了,等他回來我帶他去見陸公子,您看成不成?

一個地痞在一邊喊,別胡說了,剛才小醉花和我們在河邊打架,剛剛跑回來,你們趕快交人吧!

竇廣德說,各位誤會了,剛才在河邊得罪大家的不是醉花老板,他叫二月紅,是醉花的大師兄。他說著,把二月紅推到那人跟前。二月紅一臉的怒相,把頭扭向一邊。

麻臉不相信,他走過來仔細地看了看二月紅,又把他扒拉到一邊,走進院子到處看了看,幾個地痞也呼啦啦地在院子里亂竄。

幾個地痞在院子里來回地踅摸了一陣,真的沒有發現喝酒的小醉花,他們不甘心,把二月紅抓起來要帶走,說等小醉花回來,前去換人。

二月紅的兩只手被反擰著,他不服氣地掙扎著,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酒糊涂。起初,酒糊涂在一邊不做聲,靜觀事態的發展。他看見幾個地痞抓住了二月紅,并且要用自己才能換回二月紅,便不能再無動于衷了,他走到麻臉跟前,用手摸了摸那人臉上的麻子,然后拍了拍他的臉,無限英雄地說,哥們兒真是有眼無珠,我才是小醉花!

麻臉被激怒了,他啪的一聲,一巴掌打到酒糊涂的臉上,嘴里罵道,你他媽什么東西,敢摸老子的臉?一個臭戲子,還真把自己當人了!

幾個地痞上來,對著酒糊涂一陣拳打腳踢。劉小豆子他們一看,不由分說,該上手的上手,該拉架的拉架。院子里亂成了一鍋粥。急得竇廣德和張花彩在一邊干跺腳,卻奈何不了局勢的發展。

正在這時,院外傳來了汽車的喇叭聲,馬金霞來了。

馬金霞看到院子里這么亂套,倒把她嚇了一跳。她叫衛兵把打架的人拉開。兩個衛兵無論怎么用力,也無法將兩伙打在一起的人分開。馬金霞急眼了,叫衛兵朝著天上放了兩槍,大家才停下了手。

麻臉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紅腫的手腕子,抬頭看見馬金霞,轉怒為笑,叫了聲,虎夫人!他搭訕著,說虎夫人,您見笑了!

馬金霞虎著臉問怎么回事?麻臉說,剛才這伙戲子在沙河邊打了我的弟兄,我到這里和他們評理,結果又被他們圍攻了。

馬金霞說,打架這點小事,也鬧得這樣驚天動地的?真是丟死人了!

張花彩此時見了馬金霞,真如見了救星,他見麻臉和馬金霞說話的口氣,知道這伙人都敬著馬金霞,連忙借坡下驢,沖著麻臉笑著賠禮道,小徒們這樣無禮,改日我一定在小白樓擺酒,向您和兄弟們賠禮!

馬金霞一聽張花彩的話,對著麻臉說,人家張老板都賠禮了,你們還賴在這里,是不是等人家留你吃飯?

麻臉趕緊說,哪里哪里,我們這就走人。說著他對手下人使了個眼色,那伙人灰溜溜地跑了。

酒糊涂從地上爬起來,頭發有些凌亂,棉布袍子前大襟被扯了一個口子。他看見馬金霞,臉上感覺有些發燙。他感覺自己在一個高貴的女士(他現在把馬金霞看成了既高貴又高雅的女士)面前衣冠不整,有失他的體面。

馬金霞過來,幫著酒糊涂撲打棉袍子上的臟東西。她對酒糊涂說,趕緊去換身衣服和我去趟蒙古營,我干爹前幾天從草原回來,想聽你唱兩句蹦蹦戲。你回屋收拾一下,和我走吧!

竇廣德看著馬金霞幫著酒糊涂撲打身上的雪花,又看著酒糊涂上了馬金霞的吉普車,有些發愣,好半天才對張花彩說,這、這是咋回事?張花彩被他問愣了,什么咋回事?竇廣德指著遠去的汽車說,小醉花怎么和那妖精勾搭上了?張花彩對竇廣德的話沒太存意,他拍打著身上的雪花往院里走,邊走邊說,就是你剛走那會兒,馬小姐請我們爺兒倆喝了一次酒。

張花彩說得很隨意,并且留了個心眼,他覺著竇廣德把這種男女交往的事看得太嚴重了,他不想給竇廣德留下什么口實,就把那天小白樓的事說成了一般的交往,況且還有他這個老頭子陪著,決不能出現他竇廣德心里想的那種事兒。

竇廣德聽了張花彩的話,猛地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你可把那小子給害了!

張花彩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進了屋子。

六、蒙古營斗酒

酒糊涂和馬金霞來到蒙古營的時候,馬金霞的干爹查干王爺正在和兩個側福晉拉琴、跳舞。

蒙古營在阜城的西北角,叫王爺府。蒙古營距扎蘭鎮有二三十里的路程,緊挨著那片向北延伸著一望不盡的大草原。蒙古營的西南方向是日夜流淌著川流不息的沙河河堤,東南方向是通往茫茫遠方的官道。蒙古營為科爾沁右翼前旗哈布圖哈薩爾部落,隸屬賓圖王部下。

王爺府的氈帳大營設置在扎蘭鎮郊外。查干的王爺府一改蒙古包的形象,王爺府內的氈帳改良成了漢式磚墻,土坯炕。查干說這樣的房子比蒙古包暖和,火炕睡著也舒服。房頂繼續保留了蒙古式的穹廬頂,查干說這樣是為了不忘記自己還是蒙古人。

清帝退位后,查干被民國政府削了官職,但是還保留著王爺的一切福利待遇。另外,查干還有一個特殊的財源,就是當年內蒙古科右前旗札薩克郡王烏泰給他留下的取之不盡的財源。當年烏泰為了滿足奢侈生活的需要,大肆放荒賣地給外來的人口。烏泰因為此事被民國政府削職為民后,這些租賃出去的土地成了查干現在用之不竭的寶庫。

這些外來人口租種的百里良田,土地肥沃,產量頗豐。土地的碩果大多都進了查干的蒙古營。查干不但成了扎蘭第一大戶還成了阜城第一屯糧大戶,富足無比。

查干的蒙古營里沒有了軍隊,但是王府卻有自己的衛隊,百十來號的人馬,個個都驃騎善戰,勇猛異常。查干仿照前清皇室衛隊,給這支百十號的人馬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驍騎營。

查干雖然貴為王爺,但這個人很特別,有兩個愛好,一個是嗜酒如命,如有好酒者前來,對酒當歌,他便認作是朋友,以禮相待還饋以重金。如果來人不善飲酒,那他就不見,一切事宜由他的侍衛打點。

查干的另一個愛好是喜歡音樂,喜歡馬頭琴,尤其喜歡自己拉琴。查干的三個側福晉有兩個是能歌善舞的蒙古女人,他自己一個人拉馬頭琴,并請他的側福晉伴舞。查干高興的時候拉琴,不高興的時候也拉琴。高興的時候拉《草原奔跑的馬》,不高興的時候拉《科爾沁的憂傷》,這兩只曲子都是他自己編的。

近日查干有些心神不寧,這一點,整個王爺府只有馬金霞看出來了。

前不久,查干被德穆楚克棟魯普親王(德王)招致錫林郭勒蘇尼特右旗。

在此之前,德王曾多次派人找查干商量內蒙古獨立。查干對德王的做法沒有公開表示反對也沒有支持的態度,他知道德王的野心不在于內蒙古自治或者獨立。他知道以德王的為人,也知道他還會有更大的想法。

查干暫時不想與民國政府為敵,但他害怕德王的淫威,不敢輕易得罪德王,所以態度極其不明朗。德王看出查干態度,更加激起他爭查干的決心。因為德王知道,查干根據地守在草原的邊境,是打開通往內地的門戶,更何況扎蘭的蒙古營財力雄厚,是他的堅強后盾。于是,德王派自己的親信烏力罕出馬,請查干參加內蒙古王公會議。王公大會結束后,蒙古地方自治政府在烏蘭察布盟百靈廟成立。德王親自主持自治政府的工作。

這次德王親自陪著查干到錫林郭勒草原上轉了一大圈,他又讓查干看看他雄壯的駿馬群和他統帥的威武之師,向查干展示了自己的實力。德王還把查干的兒子巴圖留在錫林郭勒。德王對查干說巴圖留在錫林郭勒將委以重任。

其實明眼人都明白,查干也明白,巴圖是做了人質。

從錫林郭勒草原回來,查干的心情不好。他沒有回蒙古營,直接來到東藏瑞應寺,請活佛丹增給講經說法。查干在寺里小住了兩個月,與活佛每日在藏經殿里,青燈黃卷、晨鐘暮鼓、參禪打坐。

年根下,查干拜別了丹增,回到了扎蘭的蒙古營。

查干從瑞應寺回來的第二天,馬金霞夫婦就被嫡福晉接到蒙古營。

其實,查干夫婦是劉虎的干老子。

劉虎小的時候得了一種怪病,經常抽搐,不省人事,在一次經過兩天兩夜的深度昏迷后,劉萬才感覺兒子不中用了,伸手摸摸,兒子身子已經發涼,再試探一下鼻息,發現早已沒了呼吸,于是派人將孩子丟棄在荒草甸子。

那天,王爺府的嫡福晉隨著王爺去打獵,經過荒草甸子,突然聽見孩子啼哭,她好奇地下馬走過去,只見草棵之中,一個小花被包著一個小孩。那小孩兒好像餓了,拼命地哭泣。福晉心疼地把他抱回蒙古營。

小劉虎隨著嫡福晉到了蒙古營,病情不但沒有加重,反倒漸漸地好起來,福晉又請來了蒙古名醫給孩子瞧病,不久,那孩子奇跡般的好了,只是一條腿廢了。蒙古營的衛隊長是劉萬才的親戚,把這一消息告訴劉萬才兩口子時,劉萬才夫婦不相信,抱著試試看的心情,來到了蒙古營。當一看到包孩子的小被子,劉家兩口子給王爺和福晉跪下了。

福晉吃齋念佛,是個大善人,聽說孩子的父母前來認子,不但沒有刁難,反倒送了那孩子一個廟里開過光的金鎖。她說,這么些日子,我和這孩子也有了感情,他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他,但是我不能將你們親生骨肉分開。她說著,將手中的佛珠拿起,在指尖滾動。福晉說,看來這孩子挺服帖這里,是這里的鮮羊奶和查干伊德把他救活!她看著劉家夫婦,好像在征求他們的同意,她說,這樣吧,這個孩子就算我們兩家的吧!

劉萬才夫婦聽完福晉的話,感激涕零。兩口子在王爺府長跪不起,感謝王爺夫婦的大恩大德。

回到阜城,劉家夫婦擺酒,宴請王爺夫婦以及阜城上層人士,當著阜城父老的面,給孩子拜了干親,并交給了福晉撫養。

馬金霞是隨著劉虎叫查干王爺和福晉為干爹媽的。馬金霞酒量超人,頗得查干的賞識,兩個人走得更親近一些。

馬金霞和酒糊涂的車停到蒙古營王爺府的院外。

馬金霞來這里不用通報,直接就奔福晉的屋子,進門就拜見干娘。福晉正在喝茶,見馬金霞猴急地進來,嚇了一跳,嘴里罵道,你個瘋丫頭,好像是失了火?馬金霞進屋就說,干娘看看我給你帶來什么禮物?福晉看著馬金霞,放下手里的茶杯,樂呵呵地說,你能帶來啥好東西?能常來看看干媽就知足了!

馬金霞把酒糊涂往福晉面前一推說,干娘,這就是我送給您的禮物!我跟您常提到的,唱蹦蹦戲的小醉花!

酒糊涂糊里糊涂地被馬金霞推到福晉跟前。起初他聽見馬金霞說她給福晉帶來了禮物,卻不料那禮物就是自己,他有些納悶,怎么自己在馬金霞眼里成了能送來送去的禮物了?他心里的不舒服被眼前端莊的王妃給鎮住了,酒糊涂看著王爺這位嫡福晉端坐在炕桌前,手里抱著一個暖手爐,他眼前一亮,好一個端莊、秀美的王爺福晉,真比舞臺上的王妃還有模有樣!

福晉抬眼看了看酒糊涂,眼里滿是驚奇,嘴里說,還真是好禮物!早就聽說小醉花的名氣,想不到還這樣年輕?斯斯文文的,是個唱戲的料!她回頭對馬金霞說,這真是個好禮物!

酒糊涂在福晉面前顯得有些拘謹,畢竟長這么大還頭一次進王爺府見王爺的內眷,他自知自己的身份卑微,不敢抬眼正面看福晉。

福晉看出來酒糊涂的心思,善解人意地趕緊對侍女說,你去叫王爺,咱們邊吃午飯邊讓小醉花唱兩段。

午宴開在王爺府的正廳,王爺和福晉坐在正首,馬金霞坐在右下首,王爺的兩個蒙古側福晉坐在左下首,旁邊還有幾位王爺府的親朋。一個侍女過來說,二福晉她說不舒服,她說前兩天冒著風了,今天就不陪王爺和福晉飲酒了。

王爺聽見侍女的話,臉上沒有表情。福晉微笑著對馬金霞說,開始吧!

馬金霞看了一眼酒糊涂說,今天沒啥準備,也沒帶琴師鑼鼓手,醉花老板委屈你了,給我們清唱兩段吧!

酒糊涂唱完一段的時候,大家連連說好,并且頻頻舉杯。這時,劉虎闖了進來,馬金霞讓了一下位子,讓劉虎坐下。

酒糊涂繼續唱,馬金霞端著酒杯走到王爺和福晉面前,說我敬二老一杯,說著伸出右手的無名指,在酒盞里沾了一下酒,敬天、敬地,敬祖宗(在自己的前額點一下),用蒙古人的禮節先敬了二位一杯。

酒糊涂唱完后,被王爺派人安排到席間最下首坐下。劉虎端著酒杯朝酒糊涂走去。他鄙夷地看著酒糊涂。他不是去敬酒糊涂的酒,他是看著這個小白臉和他夫人走得那么近,心里嫉妒但是又拿太太沒辦法,只好遷怒于酒糊涂。

酒糊涂看出他不是個善茬,從馬金霞嘴里聽說過他的劣行,不想搭理他,推說自己不會飲酒。誰知劉虎專揀軟柿子捏,偏偏要酒糊涂喝酒。王爺看兩個人僵持不下,又怕閃了劉虎的面子,就對酒糊涂說,到咱王爺府里,會喝酒的才是朋友!

酒糊涂聽見王爺的話,拿起酒杯,對著王爺和福晉說,我小醉花不勝酒力,但是今天能到王爺府來,又得到王爺、福晉在席中賜坐,不勝榮幸。醉花敬王爺、福晉及大家一杯,說完一仰頭,一杯酒倒下肚。

查干王爺一見酒糊涂喝酒喝得爽快,心里高興,佛爺般的胖臉上堆起橫肉他哈哈哈大笑起來,這就好!這就好!能喝酒的就是朋友!

酒糊涂今天正面看見了馬金霞的丈夫,心里的感覺就是不舒服,對于這樣一個四肢不全的殘廢男人,健全的他卻感到了不可抑制的恐懼,他感覺那張蠟黃的臉不是實實在在的人臉,卻像是一張無影無形看得見卻摸不著的鬼臉!

酒糊涂見劉虎依舊端著酒杯站著,但他無力去和他抗爭。他聽到劉虎的聲音傳來,確切說是看到劉虎的嘴角在動,但他分明聽見那聲音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從沙河的淤泥里,從草原深處刮來的白毛風夾帶中。但是那種聲音是他無法抗拒的魔力,喝了它、喝了它、喝了它!

酒糊涂抓過手邊的一個大號白瓷碗,一個侍衛走過來,給他滿上酒退下了。劉虎看見酒糊涂換了大碗,心里還是鄙夷,臉上不露聲色,嘴唇往上抽搐,露出七出八進的黃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酒糊涂,把酒糊涂看得翻腸倒胃,百感交集,他才把手里的酒杯隨手撇到一邊,順便也拿起一個大號碗,從地上拎起一個酒壇,自己嘩嘩嘩地倒了起來。

查干看到兩個人要斗酒,就來了興致,他招呼侍衛到酒窖里去取陳年的秦家塘燒鍋酒。

不一會兒,幾個人抱來了好幾壇秦家塘燒鍋酒進來了。

酒糊涂一看那熟悉的酒壇就發暈。那熟悉的酒香味兒飄過來,原野坦蕩、麥浪翻滾……父親和那些釀酒師,揮汗如雨,一聲出酒嘍!響徹四野。他熱血上涌,我的秦家塘陳釀啊!

酒糊涂生怕別人喝了他的秦家塘酒,一碗接著一碗,把在場的人都看呆了。劉虎生怕在這個戲子面前落了下風,也不甘示弱。

兩壇酒下肚,酒糊涂的臉越喝越白,連嘴唇都是白的了。劉虎的臉紫成了豬肝色。福晉看著劉虎心疼了,想要阻止,卻被查干王爺給攔住了。

馬金霞坐在一邊,身子不動也不說話,好像在看兩個不相干的男人斗酒,并且還看得饒有興致。

酒糊涂還在喝。

劉虎瞇著眼睛,他的眼皮有點黏。

查干王爺喝高了,自己去取馬頭琴。與場上無關的人幾乎全退了出去。

酒糊涂坐地上自斟自飲,劉虎倒在了座下的羊皮上睡著了。查干王爺一曲《草原奔跑的馬》在他的指尖、弓下流淌出來……

傍晚,酒糊涂從王爺府里走出來,晚霞已經剩下最后一抹余暉,血紅的夕陽照在他的臉上,他慘白的臉就像抹了一層黏稠的糖稀,滑嘰嘰、亮晶晶。

馬金霞的司機趕緊發動車子。酒糊涂邁著綿軟的腿,一步一步地向著吉普車走去。

一個人站在酒糊涂的前面,想要和他說話。酒糊涂醉眼惺忪地看著她。

身后一個侍女跑過來,嘴里喊著二福晉快回去!拉著她走了。酒糊涂這才明白,剛才在他面前走過去的就是那位沒來赴宴的二福晉。那位被叫做二福晉的女人被侍女拉著往回走,邊走邊回頭,好像戀戀不舍地看著他。她身上飄著一種香味兒,一種久遠而又熟悉的香味兒,頃刻間回蕩在酒糊涂的記憶的深處。酒糊涂感覺那飄過去的身影的背后有一雙眼睛柔柔地看著他。

像有兩條飄著的絲帶,纏纏繞繞地勒著他,讓他不自主地跟著那絲帶順著那身影飄過的地方游蕩。

司機焦躁不安地按動喇叭,酒糊涂站住了,嘴里叨咕,二福晉!

七、秦家塘

這年春天,阜城、扎蘭乃至阜城周邊的地區都大面積地春旱,老天不下一滴雨,渴得土地都出現了龜裂。

沙河的水瘦了一圈又一圈,到了夏末的時候,曾經豐潤的沙河在扎蘭的上游有斷流的現象。

老百姓傻眼了,手里攥著干巴巴的種子干著急播不下去。鎮上來了許多難民,堆在大街小巷張著嘴等著吃飯,糧價見勢飛漲,眼瞅著要餓死人了。

竇廣德的六牌樓戲園子日漸蕭條。

酒糊涂閑得無聊,從戲園子走出來。

酒糊涂看到扎蘭古塔尖上懸著的太陽,已閃耀成了耀眼的白球。古塔下面的鎮政府大門緊閉,門前堆滿了難民。

他順著沙河往鎮外走去,兩岸破敗的風景盡收眼底。自打回了這扎蘭鎮,酒糊涂很少有時間這么經意地走走,這也不是因為唱戲、練功或者是別的原因沒有時間走出去。縈繞在他心頭的還是心底里對扎蘭抹不去的傷痛。盡管這么多年在夢里,在潛意識里,他都沒離開過扎蘭,沒離開過沙河。但是,當他面對扎蘭、面對沙河,他還是沒有勇氣走回歷史,走回過去。他害怕扎蘭的一草一木都會勾起他對童年的回憶,對家的渴望,對親人的懷念與憎恨!

一只木船在桃花渡口擱淺。那個渡口、那條木船還有那個擺渡的胡爺爺,他是多么熟悉。

站在岸邊的他,等著父親坐著那條小船順水而來。父親跳上岸,粗壯的大手把他抱起來,滿臉的胡須在他的臉上在他的腋下不停地搔他的癢。他咯咯咯的笑聲在岸邊的柳樹林子里回蕩。

蘭溪橋頭經常有個吹糖人的外地人,沒有人知道他從哪里來。他的穿戴像個城里人,干干凈凈的,連頭發都很順溜。婢女小安拉著他的手,到橋頭給他去買糖人兒,他發現小安姐姐看那個人的眼睛是閃亮閃亮的。

買糖人兒是他童年里最快樂的事情,幼小的他站在橋頭,看著那黏稠的糖稀從那個外地人的手里、嘴里,變化出多彩的像夢幻般的造型,他不僅僅是陶醉,簡直就是崇拜。以至于在流浪的時候又一次在他鄉遇到他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對他說,我要拜你為師!

有誰知道,這個決定里包含了多少他對快樂童年的留戀?

酒糊涂往前一直走著,他把李拐子家的西瓜地丟在了后頭,他想起每年的這個季節,靠河邊的李拐子的瓜地,準是瓜熟蒂落,在瓜地里走走,紅瓤黑子兒的西瓜就笑開了花。

他把黎家碾坊丟在了后頭。

他把張寡婦的火燒店丟在了后頭。

……

走著、走著,他站住了。他不知不覺地已經來到秦家塘前。對,眼前就是秦家塘。

秦家塘還是原來的秦家塘,村頭那棵大槐樹還是枝葉繁茂,樹干比酒糊涂當年走的時候還粗還壯。酒糊涂走過去,往樹下那口鴛鴦井底看了看,井水還和以前那樣清澈,只是不那么豐盈。他喝過這里的井水,他對這井水的感覺就是清甜、爽快。他突然覺得口渴。

是因為這鴛鴦井井水甘甜、清冽,秦家就把基業扎根在這秦家塘。守著這口井,秦家人才把秦家塘燒鍋酒釀造得香醇濃郁,秦家人才把鄉人暈醉,把青紗帳都熏成了頭頂紅冠腰系紅纓的紅臉漢子。

鴛鴦井邊站了一會兒,酒糊涂往后街的酒坊走去。

既然命運又把他推到這里,他沒有理由不看看他父親流血流汗留下來本該屬于他的那份家業,如今在大伯手里不知道發展成啥樣了?

嗜賭如命的大伯也罷,尖酸刻薄的大娘也罷,這么多年了,該放下的也就放下吧!

酒糊涂在后街找到秦家塘的釀酒作坊。

酒糊涂站在酒坊的門前一看,就有些吃驚。這里這么破敗,這么蕭條,好像很久都沒有人來過了。大門緊閉,煙囪里沒有冒出煙火,院子里也沒有人聲鼎沸也沒有酒糟的香味兒傳出。那么大伯、堂哥呢?都哪里去了?

他吱嘎嘎推開酒坊的大門,一長串灰塵從門框上落下來,險些迷了他的眼睛。他徑直往院落里走。晾堂、酒窖、爐灶、灰坑以及路基、木柱釀酒基座一一都在,就是不見一個人影。以前那么多的工人都哪去了?馬大炮、黑二叔,還有柱子大哥,他們怎么都不在?酒糊涂真有點糊涂了,他在院子里來回跑,嘴里喊著大伯、大哥、黑二叔的名字,十幾間房子他都找遍了,還是沒有見到一個人。

他一屁股坐在院中的曬臺上,眼里傻呆呆地看著滿院子落魄的窘相,他傻了。

一條大黃狗闖進院子,看見院子里曬臺上坐著的酒糊涂,低聲地吼了一嗓子,抽打著腚后的尾巴,繞著酒糊涂走了兩圈,聞聞他的腳,聞聞他的衣服,不十分友好卻沒有敵意地看著他,眼睛里卻保留著機警與狡黠。

跟在大黃狗后面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的老漢。酒糊涂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看這位老人,覺得很面生。

他站起來,走過去深施一躬,請問老伯這里的人哪去了?老伯上下打量了他一陣,沒有回答。自己從懷里掏出一個煙荷包和一只短煙桿的煙袋,把煙袋鍋子往煙荷包里一伸,手指準確地隔著煙荷包給里面的煙袋鍋裝煙。

酒糊涂見狀,在自己身上亂摸一氣,想找出火石之類的打火器,給老人點燃煙袋,來拉近一下彼此的關系??墒瞧綍r不抽煙的酒糊涂隨身怎么能攜帶那玩意兒?他徒勞地摸了一陣,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老人。老人笑了,隨手舉起了打火石,酒糊涂接過來咔咔兩下,引燃了一只火鐮,然后才把老人的煙袋點燃。

老人抽了一口煙,長長地吐了一口煙圈,回身坐在一個條石上。

酒糊涂也在他對面坐下。

老人說,我姓劉,住在大槐樹下第一家,當年給秦家塘燒鍋做過伙計。我的東家不是老東家家業的正主兒,他是那個東家的哥哥。當年我的東家接手了弟弟的生意,并沒有用心去打理這個酒坊,而是照舊去賭場豪賭,不到幾年的光景,他將他家里的浮財統統地輸光,但他還是執迷不悟。他不知道,當年扎蘭鎮的陸鎮長看中了這個燒酒坊。陸鎮長設計讓他兒子陸文豹與我的東家在賭場里賭錢。這陸文豹百般使詐,意欲奪走酒坊。在賭場圍觀的人都看出來他的詭計和拙劣的手段,可是我那位東家就是看不透這一點,一夜之間他把酒坊就輸給了陸家這個惡霸。

那天陸文豹帶人來接手酒坊,好幾十人將酒坊團團圍住,要查封賬目。大家聽說了之后,就亂了套。我的東家奶奶聽說此事后,來到酒坊,她對陸文豹說,她會還清她丈夫所欠下的所有賭債,決不能把酒坊交給他們。陸文豹把手里事先和東家簽好的文書當眾拿出來,說這個就是他和東家在賭場下賭注之前簽下的,這是證據,誰想耍賴也沒用!你就是還給我十倍的酒坊價錢也不行!當時圍觀的人人山人海,把院子都擠滿了。我們這些幫工當然不希望酒坊易主,但是人家陸文豹手里拿著的就是證據,誰也沒有辦法!眼瞅著這個酒坊就要姓陸,我的東家奶奶從懷里也拿一樣東西,讓在場的人一愣!那就是這酒坊的原始證據,這些原始的證據的單據上,都寫著主人的名字叫秦先河而不是叫秦先江。東家奶奶說,這個酒坊的真正主人叫秦先河,他是我的小叔子,我丈夫的弟弟。我小叔子遇難了,可他還有兒子,他兒子現在還小,這個酒坊由他的哥哥秦先江替他代為管理,等侄兒長大了我們就會把這里的一切交還給他。她拿著單據問陸文豹,眼睛里充滿了鄙夷。她問,代管你懂嗎?代管的就是別人的東西!別人的東西,代管者能拿著送禮、買賣、或者下賭注嗎?他沒有這個權利!

我當時在場,聽了這東家奶奶的話,心里很高興,秦家有這樣的人在,就垮不了!我當時高興地帶頭喊了一嗓子。

對!沒有!于是秦家大院里的幫工一起義憤填膺地喊了起來。陸文豹一見當時的情景,自知自己沒理,但是還不甘心到手的肥肉放走。他拿著手里的文書說,難道這白紙黑字就不作數了嗎?東家奶奶蔑視地看了他一眼說,我們認賭服輸,我丈夫欠下的賭債我們賣房子、賣地、賣血也還!但是,就是不能賣別人的東西!不能拿別人的東西還債!

在場的人聽到這里,全都鼓起了掌。

陸家人灰溜溜地走了,臨走時只限定了三天還債的期限。東家奶奶看見陸家人走了,就癱在地上,好半天才哭出聲,她說她可怎么活呀?她兒子手里提著燒火棍,想在人群里找到他爹,他想一棒子打死這個傷天害理不成器的爹。他爹早在陸家人來之前就逃走了,一去就沒回來,后來聽說死在了外頭。

酒糊涂焦急地問,那娘倆現在怎么樣了?您老快說。

劉老漢把最后一口煙抽完,用力地把煙袋鍋往旁邊的木樁上磕了磕,卷起煙荷包掖在腰沿上。他繼續說,那娘倆可就慘了,東家奶奶變賣了所有的東西。房子、土地和她自己的嫁妝連同給兒子娶媳婦的錢都拿出來了還不夠,又欠下了不少外債。酒坊沒錢周轉就?;鹆耍齼鹤又缓玫缴嚼锏牟墒瘓鼋o人家做小工??墒抢咸觳婚L眼哪!小伙子出去不到半年就被上面滑坡下來的石頭給砸死了!東家奶奶聽說后,見天地哭,把兩只眼睛給哭瞎了。

酒糊涂聽到這里,眼前一片漆黑。他扶住身后的木柱,吃力地站起來說,這么說,我那可憐的大娘還在?她在哪兒?

劉老漢站起來,說,你剛到秦家塘的時候,她就知道了。她找到我,對我說,秦家回來人啦!我說你見天盼,都盼糊涂了。她說你快去酒坊看看,他一定在酒坊里。這不我一來就見到了你。

酒糊涂疑惑地說,我大娘還在,為什么她不親自來見我?劉老漢打了個咳聲說,這老太太要強啊!她說她當年因為你大伯常年賭錢,自己的脾氣不好,把你給氣走了,她自己到現在還不能原諒自己。她是不好意思見你!

酒糊涂聽完劉老漢的話,心里百感交集。我的大娘啊!這么多年了,栓子也經歷過這么多風風雨雨了,什么都能放下了,我心里還哪有怨恨啊!

他拉著老人的手焦急地說,我大娘如今住在哪里?您老快帶我去見他。

劉老漢連連說,別急!別急!我這就帶你去見她!說著劉老漢帶著酒糊涂,往秦家塘東邊那個干涸水塘邊上的小茅屋走去。酒糊涂一見那茅屋就明白了,沒有了家的大娘現如今就住在當年看塘人居住的茅草屋里。

茅草屋里站著一個神情慌張的瞎老太太,她頭發全白,而且蓬亂。她骨瘦如柴,雙目塌陷,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她手里拄著一個木杖,一會兒坐在土炕上,一會兒又走到門口歪著腦袋傾聽外面的動靜,那神情焦急而又激動。

劉老漢帶著酒糊涂邁進這個屋子的時候,老太太怔住了,她站在那里,癡呆呆無淚的眼睛無助地盯著酒糊涂。

酒糊涂也盯著她看,他不能從這個衣衫襤褸得像乞丐一樣的老婦人身上,看出這就是那個干凈、利落、爽朗、明慧的大娘。他怔怔地站著,嘴唇抖動,卻喊不出一聲大娘!

大娘塌陷的眼窩里已經擠不出一滴眼淚,她丟掉手中的木杖,雙手在來人的身上焦急地摸索,好半天才顫抖地問,是、是栓子?我的栓子回來了?

酒糊涂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雙膝跪下,聲淚俱下,喊了一聲,大娘!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老太太抱著酒糊涂的頭,嘴唇顫抖,語無倫次地說,回來了?回來就好,我的栓子回來了!

門外的劉老漢看見屋子里的情景,止不住也擦拭著眼淚。他對老婦人說,東家奶奶,老秦家后人回來了,老秦家還會紅火起來!

老太太止住了哭聲連忙說,對、對、對!老秦家還會興旺的!

突然,大娘松開抓著酒糊涂的手。酒糊涂愣住了,只見大娘磕磕絆絆地往外跑。

劉老漢也愣了,他不知道這位老夫人經歷了敗家、喪子之痛還背負著重債,如今是不是還正常?他招呼愣在那里的酒糊涂一起跟了過來。

大娘來到水塘邊的空地上,跪下,用手拍著地面,對著茫茫的空中高聲喊,秦先河,你聽著!你兒子回來了!我把咱老秦家的燒鍋全須全尾地交給了他!這回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去見老秦家的祖先了!也不怕你在陰間記恨我了!

她哭喊著。最后,她雙手捶胸,哽咽著說,我這回死都瞑目了!

八、死了一虎

酒糊涂安頓好大娘從秦家塘回來,剛一進院子就迎頭碰見了劉小豆子。劉小豆子攔住他,挺神秘地對他說,告訴你個好消息!

酒糊涂被他說愣了,停住腳,盯著他問,什么好消息?劉小豆子說,劉虎死了!酒糊涂一聽有些不相信,看到劉小豆子的神情又不像是瞎說。

他心里有些吃驚,表面卻裝著平靜,什么劉虎死了,你聽誰說的?

劉小豆子說,就是馬金霞的丈夫劉虎死了,管我聽誰說的?你不信拉倒!

酒糊涂看著劉小豆子,不以為然地說,我以為你請我吃館子!他死了和我啥關系?那算啥好消息?

劉小豆子看見酒糊涂這樣表現,知道他是故意的。他眨著狡猾的小眼睛,拉著長聲說,這劉虎的死對于我們來說可不算什么好消息,可是對于某些人來說可真是求之不得啊!

酒糊涂聽出他話里有話,站住腳,回過頭對他說,想啥魂兒?那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只想吃雞肉。

劉小豆子說,你就裝吧,誰不知道你和馬金霞的關系?現在連礙眼的都沒了,你美得連鼻涕泡都快冒出來了吧!

酒糊涂對劉小豆子大吼一聲,別胡說!說完頭也不回地奔屋里走去。

屋里,八仙桌前坐著張花彩,一壺新沏的濃茶順著壺嘴兒冒著蒸騰的熱氣。張花彩蹺著二郎腿,右手食指和中指輪換著輕敲桌面,自顧地哼著小曲兒。酒糊涂想問問師傅,因何這幾天一直悶悶不樂而今天卻喜上眉梢?

酒糊涂突然想起了剛才劉小豆子的話,想問問師傅,這話是不是真的?可是這話怎么能從自己的嘴里問出?

正在這時,竇廣德挑簾進門。竇廣德進屋沖著張花彩就問,聽說劉虎死了?張花彩看了竇廣德一眼,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沒動,嘴里說,死了!竇廣德繼續問,剛才馬金霞來了?竇廣德說,來了,來請咱戲班子在她丈夫的靈前唱戲,為她丈夫送行!一出手就給了一百塊現大洋的定錢。

張花彩拉著長聲說,看來啊,老天爺真是餓不死那個瞎家雀!

竇廣德沒有理張花彩的話茬,接著問,你接著了?

張花彩點頭說,接著了,為什么不接?難道我怕錢咬手?

竇廣德苦著臉說,這么說,你是答應她在她丈夫的靈前唱戲了?

張花彩喝了一口茶點了點頭。

竇廣德看著他,頭搖得就像個撥浪鼓,連連說,你糊涂啊!你知道那劉虎是怎么死的?他是與鎮長的兒子陸文豹在幾天前械斗致死的!這么長時間那劉家為什么一直不發喪?為什么偏偏這幾天才發喪?你知道他們家想把靈堂設在哪里嗎?

這一連串的為什么把酒糊涂和張花彩給問糊涂了。竇廣德說,他們是想把靈堂設在鎮衙門前,那是要和鎮長叫號?你何必摻和此事得罪鎮長!

張花彩一聽這話,七魂嚇走了三魂。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手上茶杯里的水被他抖出來,濺了一桌子。

竇廣德掀開門簾走了。他的話把張花彩和酒糊涂驚得說不出話來,兩個人都愣在那里。好半天,張花彩才沖著門外喊,我找劉家退錢去!說著就往外跑。

劉虎的死,對于酒糊涂來說,算不上好消息也算不上壞消息。酒糊涂并不真糊涂,他雖然心里喜歡馬金霞,但是他也有自知之明,他也知道,無論劉虎是不是真的死了,就算壓根兒就沒有劉虎,他和馬金霞都不會有什么結果。通過這么長時間接觸,他覺得馬金霞和那些捧角的富婆不一樣,單獨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不但沒有表現出真正的狐媚,也沒如狼似虎地有什么過分的舉動,甚至于連曖昧的表示都沒有。也就是因為這些,酒糊涂才敬著馬金霞,使得他對馬金霞的遭遇有了不單單是同情和憐憫。

劉虎的死,酒糊涂很解氣。地方上少了個惡霸,馬金霞逃離了苦海,這也該算是個好消息。他覺著該說服師傅,去給劉家助威,這不單單是為了馬金霞也是為了秦家,更是為那些受陸文豹父子欺壓的扎蘭百姓,也要從鎮長那里討回公道,懲罰陸文豹!

張花彩正在馬棚前慌里慌張地套車,他也覺著陸鎮長不好惹,要是真得罪了這個地頭蛇,在扎蘭呆不下去還是小事,鬧不好還會出點大事。

他把轅馬剛套好,酒糊涂就追出來。

酒糊涂把自己的想法和張花彩說了一遍,張花彩一聽,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按照酒糊涂的意思是想把事鬧大。小糊涂,這不是拿雞蛋往石頭上撞?

酒糊涂和張花彩還在爭執,院子里來了兩個人,進門就找張班主。張花彩放下手里的活計問什么事?來人說,我們是阜城劉家人,找張班主商量后天的戲碼!張花彩一聽用手拍著車幫子對來人說,不用商量戲碼了,正想去貴府退錢,這不連車都套好了,這回省事了!

劉府的家人說,張老板這是啥時候定下的事,怎么不早提出來?張花彩說,剛定下的,怎么還晚了?劉府家人說,這事你要考慮好了,退定錢可以,那是要付違約金的!張花彩一聽這話如釋重負,趕緊掏腰包,說,考慮好了,我們愿意付違約金。

劉府家人相互看了看說,張老板你要想仔細了,違約金是要五倍退還的。我們事先付給您一百塊現大洋,您就要退給我們五百塊。

五百塊?這話宛若雷電,沖擊著酒糊涂的耳鼓。張花彩一聽這個數字,險些從車沿上滑下來,他眼睛瞪得快要從眼眶里擠出來。

來人不容置疑地點了點頭。

張花彩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蔫了。他再也聽不見那兩個人說什么,只隱約看見酒糊涂伸手接過戲單子。他靠著馬車的支撐力,勉強地站在那里,總算沒有堆下來。

酒糊涂拿著戲單,自己也吃了一驚,這是什么戲碼?壓根就不是蹦蹦戲的戲碼!酒糊涂對張花彩說,師傅,這不是讓我們去唱戲,是讓我們給劉虎去哭喪!張花彩支撐著從馬車邊站起來,一只手扶住馬車,一只手擺著說,什么都得唱,要不當褲子也還不上那五百塊!

酒糊涂心里憋氣嘴里嘟囔,什么事啊?這不是讓我們給那劉虎當孝子嗎?

張花彩不耐煩地說,別說是當孝子,就是裝孫子也得去!

九、鎮衙門前設靈堂

酒糊涂他們接到戲碼的第三天,也就是劉虎死了的第十天,劉家正式對外發喪。正如竇廣德所說的那樣,劉家人把靈堂設在了扎蘭鎮衙門前了。這一事件后來有《阜城縣志·扎蘭志》記載:阜城首富劉萬才之子劉虎與扎蘭鎮長陸崇儒之子陸文豹械斗致死,置靈堂于扎蘭鎮府門前。靈柩擺放數日,引來四方鄉鄰競相觀睹,至此扎蘭鎮府衙門前水泄不通,民憤激昂,要求懲辦兇手。

八月十四這天,辰時剛過,扎蘭鎮衙門前,劉家人早早就來到這里,高挑靈幡,架設靈堂。靈堂正中高掛著劉虎半身畫像,下書斗大的奠字,左右兩邊高挑挽聯。靈堂內設置供桌,擺放祭品及高燒香燭、紙錢。靈柩置于供桌后面。靈堂前搭設了戲臺,及吊孝人歇息的長桌和椅子。

轉燈班昨晚就到了劉府,幾方磋商,定下了戲文和唱腔。一早又隨劉家來到扎蘭鎮府衙門前。張花彩率眾弟子在靈堂前又見過劉家老夫婦,見過馬金霞。

戲班的人全體換上了素麻孝衣,腰系寬幅孝帶。酒糊涂則是一身素白孝衣,古代女子裝扮,劉小豆子一身孝子打扮,肩扛靈幡,與大家一起整裝坐在靈堂兩側。

按照劉家要求,轉燈戲班當天接過戲碼就排練了這場哭靈戲。酒糊涂在玉芙蓉戲班的時候,給人家哭過靈,那是玉芙蓉戲班專門寫給喪家的戲碼。

劉家人正在靈堂前忙活,扎蘭鎮衙幾個當差的前來阻攔,被劉萬才派人生拉硬扯地拉到聚賢閣茶樓內喝茶。鎮府衙門里的人都知道劉家的底細,知道劉家有個高門大戶的親家,劉家素有邊蒙第一富庶之稱,誰人得罪得起?所以沒人敢往深里管,借坡下驢,躲到一邊喝茶去了。

扎蘭的百姓在這一天也異常地興奮,多年寂寞的扎蘭鎮,如今出了這么大的亂子,讓全鎮的人為之激動。扎蘭人有句順口溜,就是扎蘭人有三怕,一怕蒙古營里的虎(劉虎),二怕鎮衙里的豹(陸文豹),三怕荒年吃不飽。如今虎、豹相爭,死了一虎,是一喜。這劉家在衙門前設靈堂,要懲罰那萬惡的陸文豹,對于扎蘭的百姓來說更是喜上加喜了。扎蘭的百姓幾乎是奔走相告,爭先恐后來到鎮衙門前看熱鬧。

太陽剛一出來,衙門門前就已經人山人海了。

時辰一到,鼓樂一起奏響,張花彩帶著全體戲班子的人馬走上戲臺,對著靈棚里劉虎的遺像,張花彩大喊一聲,早逝的英靈啊!慢走!立時,轉燈戲班子里的人和全體劉家的親朋好友,齊刷刷地跪倒一片,鼓樂齊鳴、哀聲遍野。

扮作劉虎孝子的劉小豆子,扛著靈幡,跪著爬到劉虎的靈位前,隨著樂器的伴奏,聲淚俱下,大喊一聲:爹爹啊!慢走!全場頓時黯然淚下。劉小豆子存心是想把事情鬧大,討回那天陸文豹馬仔給他的一棒之仇,便假戲真唱,實實地賣力。隨著轉燈班的鑼鼓音樂聲起,他一叫板,就已泣不成聲,他哭著唱道:爹爹啊!……爹爹養兒實不易,兒未成年爹歸西。兒受苦難誰來疼?今后誰替兒擋風又遮雨……劉小豆子雖丑角出身,卻嗓音純正,感情真摯,再加上鼓樂的烘托,真是讓人心碎。臺下有人受感染,也隨之低泣。雖然死了的是個惡霸,但是也有人抹眼淚,他們是受了劉小豆子的煽情與蠱惑。

劉小豆子的唱腔剛剛停下,扮作劉虎妻子的酒糊涂上場。酒糊涂一身潔白,粉面桃花,一雙慧眼眼含泣淚,嘴角微微顫動,剛一張嘴就長淚雙流。他不是把自己當做馬金霞了,而是他借著馬金霞的角色把那些受苦受難的苦水女一生的悲怨都演繹出來了。他覺得這也是為了馬金霞向不公平的命運吶喊!所以唱腔優美且悲慘,哭送亡夫,一聲比一聲撕心裂肺,真是讓在場的人都為之痛不欲生。

這時,從鎮衙后院走出一人,來到張花彩的身邊,悄悄對他說,陸鎮長讓我轉告你,應付一下過場就行,千萬不可大造聲勢,免得鎮府不好收場。張花彩看了來人一眼,覺得也是不該把事情鬧大得罪鎮長。他望著臺上哭得死去活來的酒糊涂和小豆子,心里疑惑,今天這倆小子怎么那么賣力?倒像是死了親爹,甚至比死了親爹還悲傷!真奇了怪了!

張花彩應一聲,就派人去拉酒糊涂和小豆子。誰知這倆小子心懷鬼胎,存心是想把陸文豹弄死,于是,借勢入戲,反倒把勸客也唱哭。

臺上孤兒寡母聲聲哀鳴,張花彩派上去拉扯他們的人也悲悲切切。這可惹了大麻煩,惹得臺下看熱鬧的觀眾都悲憫之聲四起,不住地抹眼淚,嚶嚶哭聲此起彼伏了。

鎮府門前圍觀的人更多了,扎蘭人傾巢出動,聚到鎮衙門前,不但來了那些難民,連官道上、沙河邊那些整日盼著國民政府發放救濟的人都來看熱鬧了,扎蘭沸騰了。

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倒要看看這狗日的鎮長怎么下這個臺階?如今他兒子仗勢欺人,壞事已然做盡,該是讓他吃點苦頭,長點教訓了!于是,有人振臂高呼:殺人償命,讓鎮長的狗兒子伏法!這一喊不要緊,好像沸騰的油鍋里投進一個大冰塊,立時炸響。立即就有人呼應,喊聲此起彼伏。

劉家人一看群情激奮更是義憤填膺,呼啦啦帶頭撲向鎮府大門,圍觀的人流涌動,一下子就撞開了鎮衙的大門。

沖到衙門里的人還不罷休,他們推翻了辦公的桌椅,撕碎了公文,還打傷了前來阻攔的鎮衙官員。他們還到處找鎮長,要求懲辦兇手。

其實,扎蘭人并不是真想給劉虎討公道,只是一心想快點懲罰陸文豹。

扎蘭人在鎮衙門里里里外外地找了一圈,沒有找到陸鎮長,又有幾個鎮府官員也被憤怒的人群推到一邊。

劉家人看到陸鎮長不露面,越發地不依不饒。他們發誓,如果不讓陸文豹伏法,劉家就要在鎮府門前設靈堂七七四十九天!

這一天就像是扎蘭人的節日,他們把多年對鎮衙的不滿和對這一對虎、豹的仇恨,一股腦地都發泄出來,發泄得淋漓盡致。

十、惹火燒身

本來劉家人發誓在鎮府門前把靈堂擺到七七四十九天,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鬧得沸沸揚揚的劉家哭靈戲,只用了三天就匆匆地收了場。有人說是上邊來人做了調和;有人說是陸鎮長拿出了許多錢擺平了這事。不管怎么說,這件事草草收場對于轉燈戲班來說無疑是件好事,既拿銀子又少干活,何樂而不為!

從鎮衙門前回來,張花彩就一直心神不寧。在鎮衙門前哭靈,雖說是無奈之舉,卻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由此來說,定是有功于劉家,得罪了陸鎮長。得罪了鎮長那日子怎么會過得消停?張花彩每日在戲園子里站不穩坐不安。可過去好幾天了,就是不見鎮長對戲班子采取什么行動,張花彩擔心的那些事也一件沒有發生。這本來是件好事,可是他還是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是企盼那些倒霉的事情快點來到,還是怕那些倒霉的事情到來?

正當張花彩睡不好吃不香,卻傳來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陸鎮長被撤職了!這對于轉燈戲班子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擋在他們面前的老虎轉眼成了病貓,這比給他們多少錢還高興。張花彩一聽到這個消息,險些就要從地上蹦到房上去。他在屋里扭起了大秧歌,他覺著這樣也不能表達他此時此刻的心情。他最后下了決心,決定放點血,略備薄酒,找來這么些日子常來給他們捧場的老票友、老街坊吃飯,去去晦氣,慶賀轉燈戲班劫后余生,也感謝那些日子以來大家對他和戲班子的關照,況且,他還覺著有話要對扎蘭的老少爺們兒說說。

酒宴設到戲園子后院,幾張大桌擺到院子當中,扎蘭的正宗八碟八碗上齊,扎蘭小燒備了兩大壇。張花彩洋洋得意,平白地掙了許多大洋,又能化險為夷,這是他的造化。

張花彩在心里美滋滋地想,今天的酒席宴上,對扎蘭人說說心中的暢快,表述一下他的轉燈戲班子,如今早已不是草臺班,給劉家當孝子賢孫那是為了伸張正義。表明一下如今和陸鎮長斗爭勝利了,那是轉燈戲班子的功勞,是他張花彩的功勞,扎蘭人不要忘記他這個外地人。他張花彩為扎蘭人除了一霸!

張花彩屋里院外轉悠,一想到今天的提酒詞,他就開始激動。

太陽偏西了,外面盤旋的燕子悄悄地回到屋檐下。院子里擺放的酒菜都涼了,可是今天像是得到什么人的通知,一個赴宴的也沒來。張花彩坐不住了,跑到院外看了又看,站在院外的那條筆直的大街上能看出幾里地遠,可是今天這條街上冷冷清清,好像街上的人都繞著這個院子走。

酒糊涂和劉小豆子他們都餓了,來回地在師傅面前晃,就等著師傅說,咱不等了,自己吃!可是,看見師傅一個人空落落地坐在桌前想著心事,他們沒敢打擾,只好又散去。

竇廣德罵罵咧咧地從院外進來,看見張花彩坐在院子里,張嘴就說,今天真是奇了怪了,剛才看見鐵匠鋪的張師傅,喊他來這里喝酒。你說他咋的?嚇得他轉身進屋趕緊就把門給關上了,好像來這里喝酒管他要錢。你說這扯不扯?竇廣德說著,抬頭看見滿院子的座位都空著,也愣了一下。又看見張花彩一個人坐在桌前,呆呆地想著心事。他不再吱聲,蹲到墻犄角抽煙去了。

張花彩站起身,看了看桌上的酒菜,自己莫名其妙地樂了,他推開門進屋了。

竇廣德蹲在院子里抽煙,抽了一袋又一袋。他心里納悶,這轉燈戲班子究竟得罪誰了,咋一個赴宴的也沒來?按理說,轉燈戲班得罪的應該是陸鎮長,可是這么一位退了職的鎮長,還有那么大的氣場,能讓大家不敢赴宴?真是不可思議!如果陸鎮長有那么大的威信,那扎蘭的百姓就不會在鎮衙門面前鬧得那么兇!還不是他平時不得人心,才使得大家積怨頗深,發泄起來如大河決堤。他堅信,陸鎮長的免職應該是大快人心的!

戲園子里管事的來了,走到竇廣德面前,對著竇廣德耳語了幾句。竇廣德忽地站了起來,眼睛瞪得像包子,好像沒聽明白管事的話,愣頭愣腦地問了一句,你說啥?今天的戲票一張也沒賣出去?

十一、米行老板說緣由

夜里,酒糊涂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眼前都是馬金霞,馬金霞的哭,馬金霞的笑,馬金霞的嫵媚與溫婉,鬧得他滿腦子亂哄哄的像糨糊。

哭靈的那天,酒糊涂偷偷地看馬金霞,想從她眼里看出劉虎的死對于她來說是悲痛還是欣喜?可是,那天忙忙碌碌的,他只早上和馬金霞打過照面,就再也沒見過她。這幾天馬金霞什么消息也沒有,她的那輛老式的吉普車也沒在戲園子附近出現過,想必是這些天家里太忙亂了。

天亮的時候,酒糊涂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吃早飯的時候,他被二月紅他們給吵醒了。二月紅嚷著到街里買香胰子,非要拉著劉小豆子一起去。劉小豆子說自己昨晚壞肚子,拉了一夜,吃過飯想睡覺。結果,二月紅一甩劑子自己走了。

張花彩坐在炕桌前悶悶不樂,也一聲不響,酒糊涂知道他是因為昨晚的事情想不開。做飯的大師傅拿著空口袋進來,說昨晚把米都用上了,今天得支點錢買米去。張花彩看了大師傅一眼,轉身下地取現錢去了。

酒糊涂現在最想見的就是馬金霞,他不知道最近馬金霞是怎么過的,過得好不好?可是阜城縣離這里最少還得一百多里,再說到了劉府也不一定能進得了大門,他又不知道馬金霞平時常去哪些地方?所以只好打消去看馬金霞的念頭。

吃過早飯,酒糊涂出門,到秦家塘看看大娘。

酒糊涂到秦家塘看了一下大娘,就回來了。上一次酒糊涂從秦家塘回來后,又給劉老漢送去了錢,讓他找些人把酒坊的院子和房子都收拾了一遍,把大娘從水塘邊的小屋子接到酒坊去住,又給大娘找了個小丫環做伴和照顧大娘的生活。這一次,酒糊涂看大娘生活得挺好,身上也漸漸地胖了,他高興了,又留下點錢。

酒糊涂從秦家塘回來,剛到戲園子的后院,一進院門就愣住了,他覺著時光倒轉了,把年前二月紅和劉小豆子挨打的事情又演回來了。院子里聚滿了戲班子里的人,二月紅手捂住頭,臉上頭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劉小豆子捂著肚子蹲在他的身邊,張花彩在一邊愁眉苦臉,竇廣德罵罵咧咧。

酒糊涂一問才知道,原來二月紅自己到街上逛了一圈,想在一家店里買塊香胰子,誰知那家店主一看二月紅,認得他是轉燈戲班的人,就不賣給他。他問為啥?店主說不和你們戲班子人來往。二月紅說,不來往可以,我們拿錢買東西總還可以吧?店主還說,有錢也不賣你,你們戲班子里的人都不是人造的!二月紅一聽,這哪是人話?就和人家評理,結果那家店伙計出來就揍他,引來不少圍觀的人,可是那些圍觀的人聽說挨打的是轉燈戲班子里的人,都看熱鬧,有的還拉偏架,誠心讓他挨打。

竇廣德扯著大嗓門,里里外外地嚷嚷,你說這叫什么事兒?招誰惹誰了?

二月紅的話還沒說完,買糧的大師傅趕著空車拿著空口袋垂頭喪氣地回來了,進門就說,這回要餓死人了!張花彩抬頭問,咋回事?錢沒帶夠?做飯的大師傅說,滿街的糧店都走遍了,就是沒有一家肯賣我們糧食,不是錢的問題,是人家給多少錢都不做我們的生意!

竇廣德一聽這話更是火冒沖天,嗓門更大了,我就不相信了,這天底下還有這事?我找他們評理去!竇廣德一出門,呼啦啦戲班子的老少爺們兒都跟出來了。

竇廣德徑直往扎蘭最大的糧源米行走去,酒糊涂他們也義憤填膺地跟著。

糧源米行的人一看見轉燈戲班子來了這么多人,知道事不好,趕緊關上閘板,高掛停業牌。

竇廣德一看這光景,心里就明白了幾分,這些人是不想和轉燈戲班做生意啊!可這別的生意可以不做,這糧米行要是也不賣糧食,這二三十口子可要餓死了。

想到這里,竇廣德一屁股坐到米行門前的地上,一副死耗下去的樣子。戲班子里的人一看,明白了竇廣德的意思,齊刷刷地都坐下了。

他們要看看,米行是不是要餓死這幾十號人,如果米行的人膽敢不賣米,他們就在此靜坐絕食,以示抗議。

太陽在他們的頭頂上慢慢地劃過,眼看快要落到西山下了,這伙人還是紋絲不動。

米行老板瞇著眼睛從門板縫往外看,只看見門外黑壓壓人頭一片,嚇出了一身冷汗。我的媽呀!這是一群不要命的人啊!再這樣坐下去,耽誤生意是小事,可是要出人命啊!他趕緊叫過伙計,在他的耳邊嘀咕幾句?;镉嫃暮蠼情T悄悄地出來了。

伙計在人群里找到竇廣德,悄悄地跟他耳語幾句。竇廣德聽罷,歪著腦袋愣了一下,站起來去拉張花彩,兩個人一起來到米行的店內。

竇廣德和張花彩來到米行見過老板。米行老板是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老頭,他一見二位到來,趕緊雙手抱拳,眼睛看著二位,像是很為難地說,兩位老板帶著你們的人快請回轉,我小店可經不起這么折騰啊!

竇廣德一聽,這是什么話?你不賣給我們米,我們回去也是餓死,倒不如死在你的店前!

張花彩接過話茬,在一旁敲鑼邊,要是有人餓死在你的糧行,看你的良心往哪里放?米行老板一聽二位的話,立即一臉的痛苦相,他連連作揖說,非是我米行與你戲園子里的人過不去,我要是賣給你們米,怕是我的米行今后就得關門呀!

竇廣德看了他一眼,把臉一拉,心想,這是為啥?我們就他媽的那么不招人待見?他對著這位干巴巴的老頭一拱手,問,難道我六牌樓戲園子和轉燈戲班子得了罪你們米行?米行老板捋著山羊胡子,搖了搖頭說非也!非也!。

張花彩步步緊逼,接著問,那是什么人給你們施加壓力,不讓你們賣給我們米?米行老板又是搖搖頭說非也!非也!竇廣德和張花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讓這老頭給非迷糊了。他們又一起把眼珠子轉向了米行老板。米行老板憋得滿臉通紅,一拍大腿說,看來兩位老板還是真不明白?

我們明白啥?兩個人更是疑惑地相互看了看,又一起看著他,一起說,愿聞其詳!米行老板繼續說,兩位還記得八月十四這天嗎?

張花彩一聽老頭提這一天,來了興致,眼珠子瞪起來,點了點頭,險些把那埋在肚子里而又沒機會演說的那壯懷激烈的提酒詞給說出來。八月十四他張花彩是有功于扎蘭人的!想到這里,張花彩把頭揚了揚,顯得很英雄。

米店老板不知道張花彩的想法,他長嘆一聲,就是這天,劉家與鎮衙合伙演了一出哭靈戲,借機把全阜城所囤積在蒙古營的糧食,全都偷偷運走,賣給了內蒙古的德王了!

張花彩一聽這話,眼睛瞪得更大,像是被什么東西噎住了,兩只白眼瞪得像兩顆磁白的鳥蛋。

八月十四?正是劉家在鎮衙門前擺設靈堂的日子。分明是劉虎和陸文豹械斗致死,怎么又來劉、陸兩家合伙倒賣糧食?

米行老板說,這些話是聚集在官道上的那些人說的。那天,官道上好些人都到鎮衙門前看熱鬧來了,只有星星幾個人守在那里。他們看見滿載的大車小輛的從蒙古營出來,有百十輛車。他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就想湊過去撿點洋落,就悄悄地跟著。走在半道,有一個車上的口袋漏了,大家看見漏出的是米,就跑上前去阻攔。誰知,跟上來的百姓人少,擰扯不過人家。正在廝打,對面來了一隊人馬來接應馬車隊,都打著德王的番號。這些人還把這幾個百姓都抓走了!后來那些被抓走的百姓在蒙古兵喝醉的時候,偷跑出來才把這個消息帶回來。他們還說在叛軍營里,看見了劉虎和陸文豹在一起,稱兄道弟地在喝酒!

竇廣德一聽這話,眼前一黑,大叫一聲,只感覺嗓子眼咸咸的。張花彩也驚得眼前發黑。好半天,兩個人說不出話來。還能說什么?八月十四這天,轉燈戲班子在鎮衙前哭靈,幫了劉、陸兩家的忙。是他們把堵在官道上的人都吸引到鎮衙前看熱鬧,使得運糧車隊順利通過官道。等到人們發現活命的糧食已經被運走,才明白是上了哭靈的當了!他們不敢與劉、陸兩家以及蒙古營對抗,只好遷怒于其幫兇那就是轉燈戲班子!

竇廣德拉著張花彩,晃晃悠悠地從米行出來。張花彩也覺得天旋地轉,這回可真的完了,餓死的不止是轉燈戲班子了,看來這扎蘭人,這阜城人,都要被餓死了!

張花彩和竇廣德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往回走。劉小豆子對大家學了一遍他剛剛偷聽到的米行老板對師傅說的話。大家一聽,也全都傻了,個個都罵劉、陸兩家人不是東西!也埋怨自己沒長眼睛分不清好人壞人!

劉小豆子一想到那天自己賣力地唱戲,就氣得直扇自己的嘴巴子,讓人給賣了,還幫著人家數錢,傻×逼一個!

酒糊涂一人走在隊伍的后面,他聽了劉小豆子的話,沒有怨天尤人,也沒有罵自己不長眼睛。他很平靜,像是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

晚上,大家誰都吃不下飯,都坐在炕上不吱聲,滿屋子的愁云慘霧。

竇廣德來了,他那溫柔的姨奶奶也來了。

竇廣德看了看大家,說出了讓大家都吃驚的話。竇廣德說,大家趕快收拾收拾走吧!走得越快越遠越好!

張花彩不解地看了看他。

竇廣德接著說,現在的扎蘭人都只對你們氣憤,還沒到真正地發怒的時候。你們就是僥幸不被餓死也會被他們打死!

竇廣德姨奶奶接過丈夫的話。這個大眼睛的女人,無論說什么,都把眼睛眨得忽閃忽閃的。她說,等他們真正地餓死人了,還不把你們給活吃了?

竇廣德和他姨奶奶的話立即引起一片驚慌。

張花彩流著眼淚,啞著嗓子捶著自己的頭泣不成聲,都是我,都是我眼光短淺,只看到蠅頭小利。我助紂為虐,把大家都給害了!

竇廣德看著張花彩哭紅了的眼睛,知道他也是上大火,就勸他說,哭有啥用,趕緊帶著人逃命吧!竇廣德姨奶奶說,大家快都別傻愣著,這事越快越好,等到他們發現了,你們還走得了?

大家誰都沒有動彈,用眼睛的余光看著張花彩。

張花彩擦擦眼淚,用手一拍桌子,說了句,走!就算我對不住扎蘭人了!

大家好像就等著這句話,話音一落,人就沒影了。都跑回屋里收拾行李、物件,心里埋怨爹娘少生了兩只手。

竇廣德趕緊找人套上馬車。姨奶奶心細,知道大家誰都沒吃飯,找來布袋子裝上饅頭、咸菜給他們帶在路上吃。

等到大家齊刷刷地上了車,才發現酒糊涂沒有跟來。竇廣德趕緊跑回屋里去找,卻見酒糊涂還端端正正地坐在炕桌前。竇廣德趕緊拉了他一把,他沒動。竇廣德看見他這樣就急眼了,他吼道,都他媽的啥時候了?你還在擰巴!走晚了也許就走不了了!

酒糊涂看著他,一點也沒有緊張,心平氣和地說,你讓大家趕緊走吧,我走不了,我就是扎蘭人,我這里還有個大……不還有個親娘!我決不能丟下她不管!

張花彩他們沒辦法,只好走了。

竇廣德罵這小子沒情沒義,跟了師傅這么久,也不出來送行!姨奶奶嘆了口氣說,我看這孩子是重情義,他怕他出來誰都走不了!

竇廣德看了她一眼。

十二、重振秦家

竇廣德他們回房了,酒糊涂收拾了一個小包,連夜回到了秦家塘。

秦家塘的夜空是那么的高遠,漫天星斗閃爍,像是逐個傳遞栓子回來的消息。酒糊涂,不,是栓子!感覺從來心里就沒有這么暢快過,腳步也沒這么輕盈過。

不知是秦家塘里哪一只狗首先發現了栓子,它的叫聲傳染給了這里所有的狗,接二連三地叫起來。秦大娘家里的大黃也跟著叫起來,大黃的叫聲有些曖昧,這讓丫環感覺異樣。剛躺下休息的秦大娘笑著對她說,快等著開門吧,是少爺回來了!

沒等敲門聲響起,丫環就跑了出去,酒糊涂樂呵呵地進了院子。丫環在前面帶路,酒糊涂緊跟在后面,兩個人一前一后來到秦大娘的房間。

秦大娘已經坐起來,吩咐丫環趕緊去做飯。酒糊涂放下手里的包,對著秦大娘叫了聲,娘!這回兒子就不走了!

秦大娘愣了一下,隨即就笑了,她笑著問,你外面的事兒都辦完了?酒糊涂說,辦完了!秦大娘說,這就好、這就好!

丫環端來一小盆熱湯面,酒糊涂一見,頓時胃口大開,稀里呼嚕一頓扒拉,就把那一小盆湯面吃完。秦大娘知道這小子餓壞了。她叫丫環收拾出一間房給栓子住。酒糊涂看著她笑了,說,娘,我今晚就住你這里,咱娘兒倆嘮嘮嗑。秦大娘又是一頓好、好、好!

夜深了,屋里的豆油燈突突地閃著火花,散發出一股奇香味兒。酒糊涂和秦大娘誰都沒有睡意。酒糊涂沒有和大娘說這些年都在外面做了什么!只是說了想讓酒坊恢復生產的想法,他說要讓秦家塘燒鍋的酒香飄滿扎蘭!秦大娘一聽,興奮得眼窩里流出了淚水,她說這些年都沒跟那些釀酒的師傅們斷了聯系,就是為了這一天。這些老哥們兒也早就盼著能有這一天了!她說,你要是想釀酒,我還給你留了一件法寶!酒糊涂問是啥法寶?秦大娘就摸索著下地,在一堆破棉絮里找出一本《大內秦氏佳釀六十歌括》。

原來,秦家祖先是宮內的釀造師傅,用心血整理宮廷釀酒秘方,使用七言詩形式寫就《大內秦氏佳釀六十歌括》。這六十首歌括對仗工整、合轍押韻且通俗易懂。

酒糊涂拿著這本《秦氏佳釀六十歌括》感覺它是那樣沉重,他的手有些發抖。這是秦家的家寶,家祖積累多少年心血寫就?留給后人傳世,讓秦家后世兒孫得以享其雨露。

秦大娘說,這釀酒也不難,當年接過這個酒坊以后,都是我領著大伙干活。但是要釀造好酒就得下一番好工夫。你先別做別的,先把這六十歌括背熟弄懂,我再給你請個好釀酒師傅,手把手地教你,保你用不了多久就學會這門手藝!

酒糊涂答應了秦大娘用心學習這六十歌括。只是他擔心,今年扎蘭百年不遇的大旱,眼瞅著就要餓死人了,哪有糧食釀酒啊?想到就要餓死人,他的心就猛地抽動一下。

酒糊涂對秦大娘說出了自己對糧食的擔心。秦大娘說,傻孩子,那酒不單單是糧食可以釀造的!薯類、甜菜、甘蔗和米糠、麩皮、野菜都能釀造,就看你的釀造手藝如何了!

太好了!酒糊涂一聽這話,把手里的《秦氏佳釀六十歌括》往炕上一摔就跳起來。說,我明天就著手準備!

在酒糊涂和秦大娘的努力下,在那些老的釀酒師傅的幫助下,秦家塘燒鍋又開始點火了。

秦家塘燒鍋點火的那天,照著酒糊涂的意思,沒有請客擺酒,只是這些員工們在酒坊內熱鬧了一陣子。

秦大娘一切依著他。

十三、相聚蒙古營

這一年,頂到老秋,扎蘭北面的荒草甸子上餓殍遍野。扎蘭餓死了好多人。

秦家塘燒鍋酒開始上市了,銷路不好。

自打和戲班子分開,酒糊涂的手上又多了個酒葫蘆。每日讀歌括、進酒坊、喝燒酒、拉《斷回腸》,成了他必修課。秦大娘在私下里對劉老漢說,這小子有心事!劉老漢說,這小子好勝,生意不好他就覺得對不住秦家的先人。

秦家塘燒鍋點火的事傳到了蒙古營。查干王爺是秦家塘燒鍋酒的老酒迷,打發人來買幾次,發覺不是從前的味兒,差人一打聽,說是沒有好糧食釀造。查干一聽就明白了,酒坊買不到糧食,蒙古營就拉來糧食,定下了一批糧食燒酒,并說是年根下招待最好的朋友,千萬要釀好!

對于這第一次釀造糧食酒,酒糊涂傾注了全部心血。他把自己關在屋內,把糧食倒在笸籮內,一粒一粒地精挑細選,霉爛的、子粒不飽滿的統統扔掉,三篩、三選、三淘。他讓劉老漢帶人把釀酒器具重新清洗干凈,打來清澈的鴛鴦井的井水讓它沉淀濾除雜質,備好的黃松木做劈柴。他把自己關到酒坊內,幾經試驗,最后才讓重新點火,酒糊涂幾乎是發了瘋,到了發酵和蒸鍋時,他徹夜不眠地守候。劉老漢對秦大娘說,這小子太有心勁兒了,那秦家塘燒鍋還能不紅火?老太太重重地點了點頭。

出鍋那天,整個秦家塘都罩在一股沁人心脾的氤氳之中,讓人骨酥筋麻,心曠神怡。劉老漢先嘗了一大口,讓那瓊漿在口中回旋,慢慢地品味。秦大娘焦急地等著他說話。好半天劉老漢才流著熱淚說,好啊!青出于藍而勝于藍,這酒香、純度,都大大超過了以往的秦家塘燒鍋酒了!

秦大娘聽罷,小跑著來到祖先的牌位前,焚香告慰先人。

酒糊涂讓人把這些酒裝壇密封,儲藏在酒窖里,等待蒙古營來人。

又到了年根下,酒糊涂正在酒坊忙活,有人進來報,大門外來了一位小姐,要找老板。酒糊涂一聽,馬金霞來了?酒糊涂心里撲通撲通好一陣亂跳,半天才穩下神,去見來人。

馬金霞滿面春光地倚在吉普車旁,笑吟吟地等著酒糊涂到來。酒糊涂姍姍來遲,十冬臘月,酒糊涂卻窘得能冒汗,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該說啥。還是馬金霞心直口快,她看著酒糊涂像是看著失散多年的親人,她說,你咋貓到這里了?害得我找了你小半年!

酒糊涂想問問這半年你是咋過的?到底劉虎是咋回事?可話到嘴邊還是沒有出口。

馬金霞說,我今天是在百忙之中抽空來看你,可見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她說有好多心里話要談,可惜今天沒時間了。今天先把干爹的酒拉回去,明天晚上接你到蒙古營暢飲,咱好好敘敘舊!

酒糊涂說,酒還沒窖好,等明天我一并帶過去,不用你來接,我親自趕著車送過去!

馬金霞走了,酒糊涂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蹲在墻根下喝著葫蘆里的酒,晚飯也沒吃。

夜深了,酒糊涂不能入睡,還是滿腦子的馬金霞。

突然,有人敲門,說是敲門,其實是在捶門,那聲音一陣緊似一陣,像要把人的魂魄都抓了去。小丫環嚇得貓在被窩里。

酒糊涂披衣出去,打開了門,門外的人也許緊靠著門,門一打開,那人就隨著門倒在酒糊涂的懷里。酒糊涂順勢一推,感覺手黏濕乎乎,不像是水。

進門的是個蒙古女人,酒糊涂腦子里飛快地閃過一個人,二福晉!

二福晉雙手吃力地抓著酒糊涂的衣服,身子一點一點地往下滑,她嘴里吃力地說,栓子,你千萬別去蒙古營,查……干投靠了日本人。馬……馬金霞是日本特務,她把你送給了日本人,明天就會把你給帶……帶走……

酒糊涂一怔,二福晉從他的身邊滑下去了。

天亮了,酒坊里聚集了很多人,有個老釀酒師看了看二福晉的尸首,驚訝地說,栓子!這是你娘!

酒糊涂已經化好妝,是《杜十娘》打扮。他正在套車裝酒,平靜地對大家說,把她抬到水塘邊埋了吧!

丫環扶著秦大娘走過來。秦大娘拉著酒糊涂手問,你干啥去?

酒糊涂笑了。

秦大娘把手都抓疼了,說,孩子,你不能去!

酒糊涂拍了拍秦大娘的手說,娘!你就放心吧!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酒糊涂趕著大車走了,一聲清脆的鞭梢聲,響徹在秦家塘的上空…

蒙古營里近日顯得有點擠,平添了許多帳篷,到處是嘰里呱啦的日本人。

早上,蒙古營來了許多尊貴的客人,什么日本鬼子的大佐、中佐和德王的親信、使者等人,把查干王爺忙得雞鳴狗叫,腳不沾地。

招待酒會定在傍晚的蒙古營里,蒙古族最好的佳肴擺滿了幾大桌,連院內帳篷里的日本士兵都有羊肉湯喝。

酒糊涂在下半晌就趕到了蒙古營。馬金霞早等在蒙古營院外,一見酒糊涂就笑著迎上來,看見酒糊涂的打扮高興壞了,直夸酒糊涂想得周全。

酒糊涂說,有酒有歌才是咱中國人待客之道!

晚上,酒宴開始,蒙古營里一片歌舞升平。

日本大佐等人在查干王爺和德王親信的簇擁下落座。

在一片掌聲中,日本大佐發表了大東亞共榮和一定要把“滿洲國”建設好的講話。查干和德王的信使也發言說,一定支持日中親善,保證要人出人,要力出力!

一切程序完畢,大家開懷暢飲。馬金霞把酒糊涂帶到酒桌上,對日本人大大地吹捧了酒糊涂一番,什么酒量天下第一,什么蹦蹦戲名角。直樂得日本人都挑起了大拇哥,連連說幺西!幺西!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日本大佐看見酒糊涂酒量非凡,就興奮了,他問馬金霞,這個人日本的清酒能喝多少?馬金霞笑著搖頭說,人家喝中國的老白干。

日本大佐說好,他轉過頭對酒糊涂說,咱,比試、比試!酒糊涂說那咱就喝秦家塘燒鍋酒!

兩大壇秦家塘燒鍋酒搬過來,日本大佐看見那陌生的酒壇和陌生的酒名,有點多疑。酒糊涂先從他那壇里倒出一碗,一股奇香迎面撲來,立時沁入心脾,不一會兒便骨酥筋麻,進入仙境一般。

酒糊涂將酒一飲而盡,又把自己的那一壇倒出一碗,讓他嘗了一口。日本大佐喝了一口,感覺好似有一團烈火順著他的腸胃燃燒。他連說,夠勁,好酒!

酒糊涂一連飲了幾大碗,日本大佐也不示弱。

酒糊涂一壇酒已經干下去,日本大佐的酒壇也見了底。

查干王爺高興得咧著大嘴哈哈大笑。

兩壇酒已經沒了,查干王爺的馬頭琴像哭聲一樣在蒙古營響起。

一個人三壇酒下肚,日本大佐嫌查干的馬頭琴不好聽。酒糊涂說,聽我給你演唱一段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日本大佐一聽杜十娘,他明白,他說這是中國的茶花女。

……

聞聽此言大吃一驚

好一似涼水澆頭我的懷里抱著冰

肝腸寸斷說、說不出話

云蒙遮眼兩耳鳴

心如刀扎我的周身得得得戰

不料想路遇無情風和雨

我那殺了人的天!

……

酒糊涂懷里抱著酒壇唱得發狂,王爺府里看戲的人也看得癡迷。

酒糊涂唱到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時候,他把懷里的酒壇子當做百寶箱了。他舉起來,照著屋里放酒壇的地方就撇過去,就聽啪啪啪,酒壇子碎了好幾個,那秦家塘燒鍋酒的香味兒溢滿了整個蒙古營。

酒糊涂把一粒像藥丸一樣的東西扔到嘴里,他使勁咬破,吐了一口氣,只見一條藍色火苗從他的嘴里冒出來,那火苗隨著他出氣的長短而變化,在他的面前像一條小火龍上下飛舞,看得在場的人都驚呆了。

那條藍色的火苗,像一把不足三寸長的短劍,在酒糊涂的臉上、手上升騰。酒糊涂感覺這把短劍是他第一次隨著玉芙蓉飾演《龍俠女》里那把讓俠女引頸自刎的龍泉劍,像俠女離世時如驚鴻般的一瞥。

藍色的火苗在跳躍,像晴空烈日下的炸雷……像孟姜女哭倒長城那嘶嚦的一聲哀怨……像波光瀲滟的沙河,那么清澈、那么綠,在杏花點點的春光里,岸柳婆娑,不可抑制的美……

突然,酒糊涂一個筋斗翻到酒壇邊。他猛然蹲下,一條長長的火龍從他的腹腔里噴射而出,順著灑落的秦家塘燒鍋酒的地方就燃燒起來。日本大佐剛喊了一句“快開槍”就成了火球。

大火借著草原冬天的勁風,不可避免地越燒越大,蒙古營里火光一片,哭喊聲一片。

丫環正在院子里燒水,猛一抬頭,見蒙古營方向火光沖天。她驚慌地跑進屋里對著秦大娘喊,著火了,蒙古營著……著火了!

秦大娘面色平靜地坐在炕上,突然,她哈哈大笑,那笑聲讓人毛骨悚然。

秦大娘停住笑,穩穩地坐著。

好半天小丫環過去,試探了一下鼻息,發現她已經斷了氣。

責任編輯 吳 瓊

插 圖 卞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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