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老付第一次到站前的貓搜魚餐廳吃飯就覺得這家餐館挺別致。餐館的門臉不大卻十分考究,門前的油漆馬路一直鋪往左首的火車站,門前的景象完全可以用人來人往和車水馬龍形容。餐館的外墻用薄木板裝飾,粉刷著各種顏色的顏料,還嫁接了一蓬蓬的爬墻虎植物,乘著春天陽光的色彩,簡直是翠綠欲滴,竟把諾大兩間小房子點綴得無比清香。餐館的門一直是開著的,里面始終有著炸食物的香氣飄出來,吸引過往行人的鼻翼和眼神。
那一次是午餐,老付的一個朋友請他小酌。他們是三個人,吃的是春餅土豆絲。三個人喝掉半箱啤酒之后,餐館的老板娘,一個長得挺漂亮的年輕女人過來敬茶賞菜。茶是安溪鐵觀音,據(jù)說是雨前新茶,把杯子泡得墨綠墨綠的,很好喝。菜是一道顏色鮮艷的青菜,胡蘿卜炒雞蛋,紅是紅黃是黃的,甚是醒目,吃掉一盤又點了一盤。老付的那個朋友叫劉大明,是位中學的音樂老師,最拿手的是教唱歌;另一個人是鐵路職工,聽女老板娘講是有職務的;旁邊是火車站的客運副主任,自己吹噓說也就是開春吧,來這小酒館吃飯,要是擱過年過節(jié),不上檔次的大酒店請他連頭都不點,牛逼大著呢。老付后來知道此人說的話不假,實權派呀,你知道哪個城市到了年節(jié)火車票不緊張啊,這位副主任就是倆手指頭夾鉛筆頭,專管批條的,那還不令你神仙樣敬著啊。餐館的女老板娘敬了菜和茶之后便坐下來陪老付跟副主任喝酒,啤酒是一杯接一杯,很有量,喝得原本好看的一張臉紅撲撲的,時不時就把手摟在老付的肩膀上撒嬌。天晚些時,女老板娘沖門外喊上硬菜,跟著就進來一群年輕貌美的女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站成一排,遮住了幾個喝酒人的視線。女孩們的舉動把老付嚇了一跳,鐵路那個副主任卻司空見慣了般地哈哈笑著把他附近的一個漂亮女孩扯到身邊坐下,很快兩人就推杯換盞地玩起了行酒令。待老付出去方便一趟重新回到座位前,坐下后發(fā)現(xiàn)那個小鼻子小眼的女孩已經(jīng)被副主任抱著坐到了懷里,兩人調笑著。老付那位朋友舉著酒瓶子笑著說,這便是本餐館的最后一道菜:貓搜魚,女孩們是來陪酒的,準保幾位大哥喝得開心,游戲規(guī)則很簡單,酒宴結束自己付自己的小費,每位五十元底價,多付不限憑心情。見老付始終坐著不動,老板娘拉著一位個頭矮小的女孩送到他身邊,硬是塞在老付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囑咐女孩要陪好警官,小費她負責結,那女孩沖老付笑笑后就拿酒瓶子往他杯子里滿酒,自己也喝。她小聲說她叫陽陽,家在黑河下邊的孫吳鎮(zhèn)。女孩還紅著臉說她是今晚唯一可以出水的兩條魚中的一條。借著包房罩的燈光老付發(fā)現(xiàn)女孩長得還算清秀,臉蛋鼻子眼睛也都好看,張嘴吃東西時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齒。
酒喝到午夜時分,副主任說他頭疼先回去,然后就帶著陪他喝酒那個女孩出了餐館,老付也感覺自己的胃腸不太舒服,便起身準備告辭,走到門口卻被酒館的老板娘留住了。飯桌上只剩下老付和他那個朋友及兩位女孩時,女老板娘叫進來兩個陌生人,一男一女,兩人都挺年輕,介紹后老付知道男的叫小果,女的叫黃娟,都是鐵路職工。小果插話補充說,鐵路退下來的職工。小果的話把老付說糊涂了,經(jīng)他那個朋友解釋才知道是鐵路家屬,現(xiàn)在都干著經(jīng)營火車票的勾當,說白了就是票販子,正是老付他們這些鐵路警察打擊的對象。
幾個人說話時外面下雨了,好像是雷陣雨,雨水把窗玻璃敲打得嘩嘩響,老付說他真得回單位了,半夜還有趟客車進站,他得出勤呢。小果就讓黃娟送他,老付想拒絕,老板娘卻堅持說外面下雨了,正好小黃有車,就送一段路吧。無奈,老付出門上了黃娟的車。
雨一直下著,同車的還有小果,緊貼著老付坐的小果由于上車時一直幫老付打傘,他自己澆濕了衣服,讓老付感覺到小伙子衣服上邊的潮氣。小果是在離火車站不遠的三道街下的車,他下車的時候把一個很厚的牛皮紙信封塞到了老付懷里。在老付和他撕扯之際,小果已經(jīng)拉開車門,身手敏捷地跳下車去,很快消失在雨幕里。老付想追下去,衣服袖子卻被坐在駕駛位置上的黃娟給拉住了。老付掙脫開黃娟的拉拽后,未等打開車門黃娟卻離開駕駛位率先下了車,她先是在雨霧里站了一會兒,繼而就走到旁邊的樹叢旁蹲下腰身,哇哇地嘔吐起來。她單薄的身影正好跟低矮的丁香樹叢錯落成一條弧線。
老付透過車窗玻璃看見暗淡的燈影下女孩一張極其蒼白的臉,都喝成這樣了,還開車送他呢,女孩黃娟的舉動多少讓老付產(chǎn)生了些感動。他拉開車門跳下去,冒著雨走到附近的一幢居民樓下,找到一家亮著燈的倉買,掏錢買了一包紙巾和兩瓶礦泉水,再回到女孩身邊,把紙巾塞到她手里,再擰開一瓶水的蓋子,送到她嘴邊,女孩感激地沖他笑了一笑,算是表達了謝意。
兩人重新坐回到車里后,女孩伏在方向盤上打起了瞌睡,老付說你沒事吧妹子?黃娟說沒事,回家睡一覺就好了,酒喝得有點急。
半夜時分,老付終于把黃娟攙扶到她家樓上寬敞的客廳里,撒泡尿后老付也覺得自己頭有些發(fā)沉,就應女孩之邀睡在了客廳的沙發(fā)上。外面的雨實在是越下越大,沒法走著回單位了,索性就將就一會兒,等天亮了再去上班。
接下來兩人的閑聊中,老付知道黃娟正經(jīng)歷著第二次婚戀,男人就是車站客運段的那個副主任,那家伙竟是她們這個倒票小團伙的頭領。他們幾乎控制了所有去廣州和進京的火車臥鋪票,他們第一時間從售票處原價買出來,再經(jīng)設在車站附近幾個小旅館中的臨時售票點兜售出去,從中漁利。讓老付吃驚的是一張普通列車的臥鋪票竟能賺到一兩百元錢。老付去衛(wèi)生間里打開小果塞給他的那個牛皮紙信封,里面竟是整整一萬元。讓老付更加吃驚的是,天快亮時,黃娟竟裸著身子鉆進他沙發(fā)上的毛毯里,說是要向人民警察獻身。老付嚇得光著膀子跑到陽臺去抽煙,說不許開玩笑,黃娟卻說她可是認真的,要是不讓她完成任務她會吃苦頭的。
兩人吃早點時,黃娟跟老付說要認他做干哥哥,只要老付答應,讓她做啥都行,而她也只有一個條件,就是他們組織有難處時能出面幫一把,其實也不用做啥實質性工作,也就是能給個面子赴個飯局什么的。老付說你這丫頭片子忒單純,你這是遇見我了,復員軍人出身受黨的教育多年,否則你今天虧吃大發(fā)了,不只是破財,失身也說不定呢。老付說完話就拿眼睛看在廚房洗碗的黃娟,僅穿了套睡裙的黃娟身段很苗條,一時間竟看得老付有些耳熱心跳。他想得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事情如果再有什么發(fā)展,他保不準自己會不會把持得住。自己還有兩年就到了退休年齡,可別為什么事丟了飯碗,每月雖然只有近千塊的工資,卻也派很大用場,女兒讀大學的學費,老母親隔三差五的醫(yī)藥費,還都得從這里邊解決呢。老付起身穿衣服洗臉時,聽見黃娟在客廳里接電話,好像是鄉(xiāng)下老家打來的,說著說著她哭起來。老付從衛(wèi)生間里出來看到黃娟氣急敗壞地摔了話筒,嘴上還不停地嘟噥著什么,就問她發(fā)生什么事情了?黃娟說沒事,說完就跑進衛(wèi)生間哭泣個不停。老付只好追進去問究竟。在他的再三追問下,黃娟才說是鄉(xiāng)下老家的哥哥打來的電話,家里好幾件事等著用錢,哥哥訂婚得出彩禮錢,爹患病需要住院也四處借錢呢。黃娟說自己真沒辦法了,來城里幾年靠給人家售火車票賺點錢都寄回家里了,可那點錢卻是杯水車薪呀。老付去客廳的茶幾上取回那個小果塞他的牛皮紙信封交給黃娟說,這不是有現(xiàn)成的就先用唄,活人總不能讓尿憋死。黃娟起先不肯,但經(jīng)不住老付勸說,才接了,老付臨出門時被黃娟從后面抱住,老付感覺到女孩胸的豐滿,回過頭時見她滿臉的淚水,就說你這是咋了?人活在世上,啥事情都得經(jīng)歷,要學會面對,老付說完下意識地摟緊了女孩的身體,黃娟說付哥是好人。老付下樓出小區(qū)打了輛出租車回單位,坐沒多遠,手機鈴聲響了,是黃娟發(fā)來的短信,內容很簡單,謝謝他的一萬塊錢,從今天開始,她整個人都屬于付大哥了,她會記住這份恩典,請允許她慢慢地還債,用什么還都行。老付心顫了一下,眼里立刻就浮現(xiàn)出女孩瘦弱的身形,好像站在風中瑟瑟發(fā)抖,他回信息說,別跟哥客氣,把握住自己,一定要好好活,堂堂正正做人。
老付回到車站派出所后,外勤小袁跟他匯報說剛抓回來兩個票販子,不僅在車站售票大廳公開倒票,還跟旅客發(fā)生口角打架。老付簡單看了一下訊問筆錄,被押的三個當事人他都不熟,估計都是黃娟一伙的,都是小果的手下。正看筆錄時,黃娟給他發(fā)來信息說想請哥吃飯。老付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肯定是跟票販子被抓有關,回復說明天再說。
晚上接完一列夜車后回到家樓下小區(qū)的老付被一輛紅色小汽車攔住,駕駛位上坐著黃娟,打開車門請他上車,說去吃個便飯。老付想拒絕,車后門打開,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走下來扯住他的衣袖,嘴上說沒別的事,就是吃個便飯。老付看清楚是貓搜魚飯館的老板娘,想謝絕卻想起自己從鄉(xiāng)下來的一個堂妹還在人家貓搜魚飯館里邊切墩兼做傳菜員呢,得罪了老板娘說不準被炒魷魚也不一定呢。老付便在黃娟的扯拽下上了車。
到飯館后,老板娘親自下廚房做了幾道菜,擺到席面上后竟很是豐盛,有清蒸大閘蟹,蔥燒海參和鹿肉猴頭等幾樣山珍海味,這都是平時市面上吃不到的好菜。老板娘還開了瓶十五年的窖藏茅臺酒。此番美酒佳肴地款待老付,加之半斤酒下肚,老付還真是有點云里霧里了。酒宴結束收杯酒時,老板娘提議為友誼干杯,并祝付所長生日快樂,搞得老付有些莫名其妙。他喝了一大口白開水稀釋了下酒精后說,老板娘怎么知道咱的生日呢?老伴娘笑著說,你堂妹可是俺手下的兵呀,原來是老付的女兒打電話到單位找老付不在,才又找到飯館來的,而電話正是老付堂妹接的。幾天前,老板娘已把老付的堂妹安排到了酒店的收銀臺工作,算是重用了,老付就多少有了些感動,拍胸脯子說日后有能用得著他老付的就說。黃娟趕緊替老付把杯中的酒斟滿,說高姐現(xiàn)在就有事情求付大哥幫忙呢。老付說是啥事情?老付知道黃娟說的高姐就是老板娘,老付說我能幫上這個忙嗎?黃娟說能的,高姐的弟弟剛剛被老付所在單位也就車站派出所給抓進去,已關了一整天了。老付說啥原因呀?黃娟忙說是因為倒賣火車票打架傷了人。老付看見老板娘低著頭抹眼淚,就說等晚上回去看看情況再說,條件允許他一定幫忙。
一瓶白酒喝完后幾個人又喝掉了一箱啤酒,散場時,老付覺得頭暈得厲害,就被小果扶到樓上的一個房間里躺下了。昏沉中老付睡了一個小時,醒來后發(fā)現(xiàn)身邊躺了個裸體女人,緊緊地摟著他的胳膊,仔細看才知是黃娟,再看看自己竟然也是一絲不掛。他隱約記得臨睡前好像跟身邊的女人做了那件事,瘋狂得可以。老付的臉便紅了,他趕緊翻身爬起來,欲穿衣服走人,卻被黃娟從后面抱住,脫身不得。老付伸手去床頭柜上拿煙,手卻無意識地碰到了黃娟光滑的身體,黃娟趁勢倒在了他懷里。老付想努力克制自己,別再犯糊涂,可剛吸了兩口煙,整個身體就燥熱起來,加之黃娟一雙手的撫弄,想跟其做那件事的欲望竟無比地強烈起來。他實在克制不住自己,只好把黃娟的身子抱住,并壓在身下。兩人結束動作后,老付發(fā)現(xiàn)黃娟的臉上滿是淚水,他就驚詫地問她為啥哭了。黃娟滿臉羞怯地說,她是喜極而泣。見老付不解,黃接著說,打跟付所長認識那天起,她就希望自己能跟付哥間有這種親密的接觸。黃娟緊接著道出了她想接觸老付的真正原因:黃娟有個弟弟在車站廣場上開間小旅館,經(jīng)常聚眾賭博,幾個月前被車站派出所給取締了,還把弟弟送了教養(yǎng)所。黃娟想靠上老付這棵大樹,試圖給其弟解除教養(yǎng)。老付說想給你弟弟解除教養(yǎng)需從兩方面努力,一是你弟弟在里面的表現(xiàn),這很關鍵,也是辦成這事的基礎;二是得找關系做鐵路公安處主管勞教的領導工作。黃娟聽了老付的一席話破涕為笑,摟住他脖子嬌媚地說,就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這輩子能夠認識付大哥算是有福氣,她弟弟有救了。黃娟還跟老付說自己手頭有點積蓄,如果辦事情需要打點人情,她可以都取出來。老付臨時走,黃娟還暗示他說,知道付大哥幾年前就死了老伴,從今往后,她黃娟整個人就是付大哥的了,她愿意伺候他一輩子,不離不棄。
從貓搜魚餐館回單位后,老付先過問了被抓的幾個鬧事的票販子,做過筆錄之后,老付責成手下的辦案民警對幾個人統(tǒng)統(tǒng)做了罰款處理,然后把人放了。他還找了鐵路公安處自己一個戰(zhàn)友,真就給黃娟的弟弟辦了保外就醫(yī)手續(xù)。
過了這個春天,城市的雨季就接二連三地來了,老付的心情好轉起來,一是黃娟到了他身邊,這意味著結束了自己的單身生活,沒有女人的日子把老付的生活弄得很亂,可以說是方方面面都使得他力不從心。自打有了黃娟的加入,老付開始把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當中,他帶領所里的民警不分晝夜地在車站廣場蹲點設伏,端掉了幾個賭博詐騙和盜竊團伙,使站前地區(qū)暫時恢復了安靜。讓老付心情有所好轉的是上邊來了一個工作組,考核他進局公安處,頂一個副處長的缺,這也是老付工作幾十年來夢寐以求的事情。因為老付從老婆去世后,一直和唯一的女兒分隔在兩地,他在這座城市的車站派出所工作,女兒則考到了省城的一所衛(wèi)生學校讀書,自己想照顧她都脫不開身。女孩不像男孩,可以撒開手放任不管,女孩子是多少讓做家長的有些擔心的,社會太復雜,如果能順當當回到鐵路公安處,當不當副處長到無所謂,至少能跟孩子生活在一起,盡一個做父親的責任。老付在跟工作組同志談話時說,無論晉升否,他都會正確對待這個問題,并一如既往地干好工作。
跟工作組談完話的那個晚上,老付打電話找了貓搜魚餐館的老板娘,因為他記得幾周前在一塊吃飯時那個女人曾托他給黃娟的弟弟辦解除勞教的事,并答應事成送給他五萬塊錢作為酬勞。在電話里老付說了黃娟弟弟的事已經(jīng)有了眉目,聲明過兩天自己要去省里出差想取那筆錢,順便給幫助辦事的領導帶過去。老板娘說沒問題,黃娟妹子已經(jīng)把那筆錢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取走。還說為了表示謝意,還多給準備了一萬。老付決定把錢取回來,讓它們真正地派上用場,他過幾天真去省里,一是活動下自己工作的事,二是去給女兒交下學期的學費,也得給孩子添幾件衣服了。
老付在去省城的長途汽車上接到車站派出所副所長吳國濱的電話說票販子小果他們那伙人又到售票大廳鬧事,他們雇用了幾個流氓打手打傷了兩個買票的旅客。原因很簡單,就是那兩個旅客向執(zhí)勤民警舉報了他們高價販賣火車票的行為。吳國濱說受傷的旅客已經(jīng)送鐵路醫(yī)院救治,兇手抓住一個,有兩人在逃。老付恨得牙根直咬,他馬上跟副所長下令說要不惜一切代價抓住另外兩名兇手,決不能讓他們逍遙法外。
撂下電話沒多久,黃娟便跟貓搜魚餐館老板娘先后打來電話,給被抓和在逃的打人的票販子求情,并許諾事后重謝。老付沒理會她們,下車后徑直去了鐵路公安處,老付向處領導匯報了近期派出所打擊票販子的行動計劃后,聽他匯報的處長老周提醒他在加強隊伍建設方面還要下點工夫,說公安處已經(jīng)接到下邊的舉報電話,有群眾反映他們派出所個別民警跟票販子勾搭連環(huán),稱兄道弟在一起吃吃喝喝,是違反公安紀律的。處長老周的話使老付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想到黃娟躺在自己懷里的嬌羞模樣,心免不了怦怦跳了幾下。從公安處大院出來老付想自己是該檢點些了,他暗自打定主意,等這次提上職務調到省城后,一定好好工作,潔身自好,帶女兒好好生活。老付在去看女兒時,黃娟給他打來電話說已接到正勞教的弟弟的信說已通知他被減刑,黃娟說等老付從省城回來一定好好謝他。跟女兒吃晚飯時,鐵路公安處的處長老周也給他打來電話說局領導已同意為老付呈報副職,這兩個跟自己相關的消息讓老付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他跟飯店的服務員要了瓶白酒,自己喝起來。
飯后,老付跟女兒去了她學校附近的一家小旅館住宿,等進房間時老付跟服務臺的女人發(fā)生了爭吵,原因是那女人誤以為老付帶女兒一起開房間管他要雙倍的錢。老付說只有他一個人住,孩子回學校住。老付掏完錢拿了房間鑰匙女兒便跟他告辭回學校了。那女人不依不饒地嘀咕說老付狗戴帽子裝人,想干壞事還往臉上擦胭粉。老付就明白了她說話的意思,見女兒走遠便小聲問那女人說,附近學校的學生經(jīng)常跟陌生人來開房住宿嗎?那女人一臉輕松地說,經(jīng)常啊,那些女娃太現(xiàn)實了。老付慌張地問,真的嗎?難道就沒有人管呀?女人說,賺錢交學費買衣服穿呀,人家自力更生、勤工儉學,誰管呀。老付的臉就嚇白了,坐在服務臺前的沙發(fā)上悶頭吸煙。一根煙快吸完時,趕巧來了一對男女,男人噴著酒氣說開間雙人間,服務臺里翻賬本的女人立馬臉上堆了笑說開房間可以,得付雙份的錢。男人未加思索便付了兩張鈔票,然后拿鑰匙拽女人上樓。女人卻拎包朝門外走,推說家里有事得回去住,男人卻動了氣,扯住女人頭發(fā)往樓梯處拽。老付眼看著女人被那個醉酒的男人強行拽上了樓,就掏出手機,給省城火車站的站前治安隊掛了電話,十幾分鐘后進來兩個穿警察制服的民警,上樓把那對男女帶了出來。服務臺里的女人惱羞成怒,指著老付罵他狗拿耗子多管閑事,那個喝醉了酒的男人便知道了是老付破壞了他的好事,在走過老付身邊時朝他臉上掄了一掌,被老付擋住,腳下順勢一拌,將其弄了個狗搶屎。男人爬起身,猛地從懷里摸出把刀,朝老付瘋狂刺過來。老付見情勢危急,就掏了身上的配槍,頂在了他的腦門上,說再他媽的動就敲碎你的腦殼,嚇得那男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兩個民警見狀也慌了,都跟著掏出槍來圍住了老付。老付收槍掏出警官證,亮給兩個民警看并說自己叫付朝勇,是你們新來的副處長。兩個民警便站好身子給他敬禮,說處長好。老付哈哈笑著糾正說,是副處長,然后示意民警將那對男女帶回治安隊處理,自己也得休息了,明天還得去湯旺河車站看同學。
夜深之后,老付仍沒睡著,給派出所值班室打電話,跟副所長小顧說,馬上制定一個整頓火車站附近營業(yè)場所的方案,等他回去呈報上級批準就實施,一些不法分子簡直太猖狂了,不整治是不行了。
一夜輾轉反側,老付沒怎么睡好,他是擔心自己的女兒,一個人在省城里讀大學,一個沒母親呵護的孩子,隨時都在經(jīng)歷著社會的風雨。壞人太多了,老付感覺他們這些個當警察的人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
早飯后老付買了張去湯旺河的火車票,上了一列老舊的客車,是硬座,隨著車晃蕩了四個多小時到了林區(qū)小站。老付曾在那個四等小站當了三年的站區(qū)民警,
他跟那兒的副站長是同學,前段時間副站長的兒子給他寫信來借錢,說他爸病了,老付雖說給寄去了錢但還是有點不放心,決定趁這次到省城出差的機會去看看。老付跟那個副站長同學是有交情的,他在那個車站當民警時,遇見過兩個在候車室盜竊的賊,與之搏斗時被刀刺傷住院治療期間,是副站長在身邊照料的他。老付想受人點水之恩當涌泉相報,這才不失為做人的道理。
在火車上晃蕩了一天一夜后,老付在那個叫翠嶺的小站下了車,通過問車站外勤值班員他找到了副站長的家。替其看家的遠房堂妹把他領到了小鎮(zhèn)的衛(wèi)生院。副站長已經(jīng)病得奄奄一息了。他哭著拉住老付的手絮叨從前的時光。老付也掉了眼淚,跑樓下去把副站長的醫(yī)藥費給結算清。老付臨走時,問他還有什么要求?副站長說他唯一的兒子在省城城高子的勞教所呢,打架斗毆傷了人,自己怕是沒有活著的希望了,就腆一張老臉拜請他幫忙把那臭小子給接管了,別在期滿解除勞教時再度成為無家可歸的浪蕩崽,這也是他唯一的一塊心病呀。老付把孩子的名字和情況記在隨身帶的小本子上,叮囑副站長放心,他會把其當自己的兒子看待的,不僅要在其解除教養(yǎng)時將他接回家里,還要想辦法幫助其就業(yè),讓其成為能夠自食其力的人。老付拎兜子出病房門時心被刀子割了般地難受起來,他看見病得面容憔悴的副站長正爬起身趴在床上朝他費力地鞠躬。
返回的途中,老付遇見了一件讓他都覺得棘手又尷尬的事,照理是不應當管的,可老付還是管了。老付依舊坐了硬座車廂,他喜歡硬座車廂里人多熱鬧那種亂哄哄的氛圍:旅客們無所顧忌地大聲說笑、小商販們隨意地來往叫賣、劣質煙草混合著汗泥的味都無比真實地存在著。他聽著列車有節(jié)奏的哐當聲,眼淚似乎都會滾下來。火車上有對他來說太多的記憶和太多的感傷。自己十六歲就在列車上當質檢員。
車駛過一個中等林區(qū)小站后不久,與他鄰坐的一個年輕人急匆匆地跑向兩節(jié)車廂的連接處,扳動了緊急制動閘,隨著火車的鳴笛列車緩緩地停了下來。那年輕人回到座位時手里舉著一個藍皮證件說他是警察,有任務需要下車辦件事情,請問有誰能幫他看一下人?順著他的聲音望去,一個年輕的女人被他抓著胳膊抵在車座位的擋板上。好半天都沒有人吭聲。在年輕人焦急地欲喊第二遍時,老付站起身走過去奪下了年輕人手里的證件說我替你看,但你得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小伙子把身子湊近老付,幾乎是嘴貼著他耳朵說,他是某縣公安局的民警,在執(zhí)行押解人犯任務,但是剛剛去衛(wèi)生間解手時,不小心把自己的配槍掉到了車下的路基上,他得趕緊下車沿路返回去尋找,小伙子說完后臉已經(jīng)紅成一片。老付示意那個要看管的女人坐到他身邊來,然后跟小伙子說到車站找趙亞東站長,跟他提警察老付,讓他組織人幫你找。看著小伙子急匆匆地奔車門處去的背影嘆著氣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呀,真是心大得可以啊。老付在女人身邊一落座,女人便從衣兜里掏出盒玉溪煙來,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燃兀自吸起來,再麻利地給老付點上一根。老付小聲問她因為啥被抓?女人笑了笑說倒娘。老付知道女人說的是行話,干的營生是倒騰人的,說白了就是人販子,男的稱倒爺,女的則叫倒娘。老付看了女人一眼再問:是大還是小?女人這次沒說話,而是伸出了她右手的小拇指朝老付眼前晃了一晃。老付朝車窗處吐了口煙圈說:缺德。女人沒惱,反而笑了跟老付說,總得活人吧?這年頭活人可不容易呀!老付說活人也不能害人。活人也做不得對不起祖宗的事。女人依舊笑笑說,下站就是朗鄉(xiāng),百里林區(qū)論風景朗鄉(xiāng)可是首屈一指的。敢不敢下車?敢的話妹子隨了你,請你喝酒吃肉再做一回神仙都羨慕的美事。
老付拿鼻子哼了一下說你主人回來之前,哪都別想去,就在車上給咱老實呆著。老付一邊跟女人說話,一邊望車廂外的景色。火車已經(jīng)駛入了大山的懷抱,滿眼都是碧綠和蔥翠。老付想這個夏天又要過去了,等冬天真正來臨的時候,女兒就要畢業(yè)了,自己說不定也把工作轉到了省城,那父女倆就真正團圓了。
火車進入山區(qū)后,速度明顯慢了,老付知道是在爬山呢。他當鐵路警察前一直在鐵路沿線的車站工作,做過值班員、扳道工,對鐵路有著一份鐘愛。車過一個隧洞之后外面開始下起雨來,夏天的山體被雨水一洗是越發(fā)碧綠,車廂里很多扇車窗都被旅客打開了透空氣,雨裹著層層白色的霧氣從遠處漫進來,使老付覺得無比的愜意。火車又迎著雨行駛了一段時間,雨仍舊沒有停。老付去車廂連接處吸煙,望著被那個年輕小伙子扳下來的緊急制動閘。老付想這雨肯定會給他尋槍帶來困難,腦海里浮現(xiàn)出小伙子那張年輕稚氣的臉,老付心里想還是歲數(shù)小呀,怎么能那么粗心呢,槍可是咱干警察的第二生命,怎么能說掉就掉了呢!找到了好辦,要是丟了那可不好辦了,給處分是定準了,說不準還要被清理出公安隊伍的。他暗地里祈望這位年輕的同行好運,把自己的配槍找到,人有份稱心的工作不容易,他要走的路還很長呢。
火車過帶嶺車站和圖強林業(yè)局后,雨終于小了些,女人一直很安靜地坐在老付的身邊,一包玉溪牌煙卷已被她吸得只剩了個空煙盒。她一直陰沉著臉,朝向外,看著匆匆閃過的遠山和樹叢,似乎能夠看到大山一瞬間的千變萬化或者花開及葉落的聲音,那種屬于大自然天籟般的寧靜正穿過云層的縫隙在雨中飛揚。
火車上圖強大嶺沒幾分鐘,突然轟鳴了一聲停了下來,旅客們紛紛把頭探出車窗看究竟。老付問走過他身邊的一個列車員發(fā)生了什么事?那列車員說是臨時停車,車頭前邊的路基上有耕牛擋著不走,車長正在組織人轟趕。老付跟身邊的女人說坐著別動,咱得下去幫忙。他說完就攀上了旁邊一扇打開的車窗。老付還未來得及跳出去時,身邊一個人影比他還快地跳了出去。憑直覺肯定是年輕小伙子讓他代看的那個女犯人。老付回頭發(fā)現(xiàn)剛剛還坐著女人的坐椅果真空了,他沒來得及想別的,便抖擻精神跟著一個魚躍從火車的車窗口跳了出去。從路基的沙土溝里翻了兩個滾的老付爬起身直奔車頭前路基上的那頭耕牛沖去。耕牛可能是受了驚嚇的緣故,任憑幾個人的驅趕怎么也不肯讓開。無奈,老付拔出了自己身上的配槍,朝天扣動了扳機,槍聲一響,那頭耕牛終于是騰身躍下路基朝樹叢里飛奔而去,老付收好槍回頭看時發(fā)現(xiàn)那個女人已經(jīng)竄進了鐵路邊的密林里。老付跟著車長等人上了車,火車就鳴笛啟動了。綠色的山影,灰綠相間的樹叢在薄霧里一閃而去,老付很是懊惱地回到原來的座位上。老付回到單位的幾天后,那個小伙來了。年輕小伙子笑著告訴他東西找到了,多虧了你認識的那個站長,他給組織了上百號的人沿著鐵路線找了好幾個來回。老付小聲地說,你東西找到了,可咱看的人卻跑了。待小伙子聽了事情經(jīng)過后并沒有責怪老付,而是掏手機給他的同事掛了電話。小伙子說,于翠花肯定是去了圖強林業(yè)局的白銀納伐木場,她姑姑家在那兒,那一定是她的最佳藏身點。為了安慰老付,小伙子買了吃食和啤酒,兩人喝起來。老付跟小伙子說,你押的那個女人販子重要嗎?小伙子說是公安部網(wǎng)上通緝的呢,三年從圖強林業(yè)局一帶拐賣出去一百多個孩子,簡直是喪盡天良。老付悶著頭喝酒說怪咱啊,咱沒有加小心啊,讓她跑了。小伙子也喝了口酒說,哪能怪領導您呢,要怪只能怪我早不掉東西晚不掉,偏偏快到家這會兒把家伙掉了,害得給您添麻煩。沒事,我已經(jīng)給林業(yè)公安處的同學打了電話,他們馬上就會去白銀納伐木場蹲守,估計她跑不了,您就放寬心吧領導。老付笑著說但愿如您所愿,咱只是一名普通的鐵路警察,咱可不是領導,不過再過一年半載的興許能混上一官半職。
返回單位后,老付召集派出所干警商量制定了打擊取締站前一些黃賭毒場所的方案,他帶人首先就突擊查封了貓搜魚餐館,抓獲了以票販子小果為首的幾個團伙成員。在黃娟找到他求情時,老付以堅決的口氣回絕了她,并說他馬上就要調到省里工作了,想今后是再沒有辦法幫她們了,自己好自為之吧。兩個月后,老付接到調令,但不是升職去省城的,而是下派到哈加線中途一個叫塔河的四等小站當協(xié)勤民警。接到命令后的老付很是郁悶,公安處領導找他談話說本來提職報告都擬好了,突然接到鐵路分局糾風辦轉來的材料反映他在鶴城車站派出所期間收受票販子黃娟等人好處的一些事情,更要緊的是一次出行時幫同行看人犯放跑人的失職行為。老付表示他對組織的決定沒有絲毫的意見,他服從組織的決定,并說馬上去任職單位報到。
季節(jié)入秋時,老付拎著簡單的行李再次登上開往塔河的火車,他依然坐的是硬座車廂,巧合的是,他要去任職的這個小站離圖強林業(yè)局不遠。天擦黑時分,火車停靠在了塔河站,站在石頭砌的月臺上,老付望著那滿目青翠的大山心里極其感慨,這里離那放跑女人販子的地方不是很遠,走山路也就是二三十公里、翻一兩道山梁的事。老付暗自在心里較勁,從現(xiàn)在開始他就是這一方水土的保護神了,一定剎下心來,為那些喪心病狂的人販子織一張羅網(wǎng),讓他們就折翅在這百里鐵道線上。老付想著臉上便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來。
收拾完值班室自己床鋪的老付給自己洗了臉再換上那套干凈的警察制服出門在站臺上走了一趟,目送兩列油罐車和拉木材的貨車遠去,他就掏出手機給遠在省城讀書的女兒掛電話說,他調工作了,調到了離她學校很遠的大山里,再去看她估摸得年底了,要學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生活費省著點花,一定得把學業(yè)整好,要做一個品學兼優(yōu)的好孩子。
老付話說得有些哽咽,有一陣他都覺得自己不會措詞了,就是不知道該跟女兒說什么好,因為前不久他到省城看她時還說年底自己的工作就能調到省里,兩人能團聚呢。老付想再多囑咐女兒幾句話時,趕巧有列火車從他身邊開過去,火車車輪碾壓鐵軌的轟鳴聲把他的耳鼓塞滿了,關了手機的老付回過頭目送列車遠去的一瞬間發(fā)現(xiàn)有輪橙黃的月亮正從兩座山體間升起來,一點點地照亮整個站區(q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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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 圖 王明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