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

龐飛從局長室出來時心里還是滿滿的。他本來有許多話想要和局長說，但是思前想后的，還是罷了，他知道欲速則不達。他回到自己辦公室時，表面上是平靜的，他走到鏡子前甚至好好地端詳了自己一番。鏡子里的他看上去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毫無血色，鏡片后那雙眼睛卻有點深不可測。但是現(xiàn)在，這眼神里發(fā)出的光是那么平和的。龐飛知道，那洶涌都在那扇門里緊緊地鎖著。總的來說，鏡子里的他是年輕的。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這幾天，以龐飛掌握的情況來看，局里的人事是要發(fā)生一些變化的，所以那幾天龐飛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鬧心得很。他很想知道別人的想法，哪怕是蛛絲馬跡也好。但是奇怪得很，以前各科室的科長還經常到龐飛的科室里坐坐，現(xiàn)在竟然誰也不來了。就連和他一個辦公室里的王瑞，這幾天也哪兒都不去了，沒事時，就在辦公室里上網看新聞。而龐飛產生的這個念頭卻像一只肥嘟嘟的毛毛蟲在他心里爬來爬去，每爬過一個回合，龐飛的心里就又癢又痛，于是龐飛決定去打探一下虛實。他先到了孫科長的科室，孫科長正在上網看新聞。龐飛湊過去看了一會兒。兩個人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這幾天，臺灣的問題一直是辦公室里的話題。所以他們很自然地就臺灣的問題粗略地討論了一會兒，然后就不由得說到天氣，接著兩個人就慨嘆這天氣的無常。龐飛順勢說這屋里好悶，好像要下雨了。龐飛把話題引到這里時，還漫不經心地看了孫科長一眼，但孫科長并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特別來。看起來，孫科長的心情非常好。這樣揣測的時候，龐飛的心里就越發(fā)地難受起來。孫科長好像什么也不曾覺察，他依然在忘我地說著。龐飛感覺到自己的心因為壓抑都要跳出來了，但龐飛依然隱隱感覺到孫科長好像知道些什么，那話題總是湯一半、水一半的，既無味又有點味道。

其實，孫科長豈是省油的燈，龐飛一進屋時，他就看出龐飛眉頭的焦灼來。他輕松地駕馭那話題，直到那話題出神入化，讓別人看不出破綻。孫科長感覺龐飛一直在期待的那個話題其實是一只可愛而美麗的小羊羔，肥美而讓人垂涎。他像個牧羊人那樣，在那只小羊的脖子上套了一個漂亮的鎖鏈，然后拽著那小羊走到水草肥美的地方，卻不讓小羊喝水吃草。他死死地勒住小羊的脖子。但孫科長看龐飛的眼神卻是慈祥的。在他眼里，龐飛怎么也是一個小輩，他是看著龐飛一點點成長起來的。龐飛的心思。也是別人的心思，所以，他不能和龐飛說什么。在這個時期，這樣的話題太過敏感。龐飛一看再坐下去也不會有什么實質性的突破，于是便起身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龐飛坐在椅子上，拿了一份今天的報紙，看到了組織部的通告，又有一批人上去了。他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想象著他們的相貌，不禁又慨嘆一回。有幾個人能比他強呢?可是那些和他一樣年輕的人，竟然職位比他高多了。他把自己從椅子上深深地沉下去，讓脖子也盡可能往身體里縮，好像是什么都縮回去，就會少了很多煩惱。當然欲望這東西只要生出來了，是很難回頭的。龐飛的身體最近一直不好，他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瘦了。他想起這幾天夜里地失眠，竟然有了些困意。其實他一直是這樣的。別人說過的每一句話，及看他的每一個眼神，都在他的心里留下印痕，就像是被一只蝸牛爬過一樣，有一道黏稠的印痕。更多的夜里，他都像是老牛反芻一樣，要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拿出來細細分析，把主觀與客觀剝離開來，然后從這些話語的表面直深入到這些話語的腹地。他把這一切都做得極精致，像是在加工一件藝術品。當這件事做完以后，他才感覺到好累。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他或喜或憂，或喜憂參半。這樣，導致他更嚴重地失眠。現(xiàn)在，他感覺困意襲來時，卻被電話的鈴聲吵得睡意全無。電話是局長打來的，說是下午要開會。龐飛的心又一愣，開什么會呢?難道一切已成定局了嗎?他想起，前幾天局長找他談話，局長問，小龐啊，在機關里多少年了?龐飛老老實實地答，十五年了。局長說，龐飛，你的工作一直很努力，要繼續(xù)啊，爭取更大的進步。你還年輕，局里的事，我不在的時候，多做點。聽到這句話時，龐飛愣住了，他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懷著受寵若驚的心情說，局長，我會盡力的。局長說，那就好。那天晚上，龐飛很晚才睡，他一直在想局長的話。他想，局長的話可不是隨便說的，這話只能局長說，看來局長真的是想重用自己了。憑著這么多年的經驗，他知道，若想要領導重視自己，只憑能力是遠遠不夠的，他知道自己必須向局長表示一下。他看了眼身邊正在熟睡的妻子，看著妻子因為操勞過早失去青春的容顏，心里不禁酸酸的。妻子平時是那么節(jié)儉，他想到要把她辛苦攢下來的錢拿去送禮，心真的就痛了起來，眼睛也有點潮濕。但是為了以后的日子，他是一定要這樣做的。龐飛睡著了的時候，就真的給局長送禮去了，但是局長說什么也沒要。龐飛的心里又犯起了嘀咕。局長是嫌送的少嗎?難道局長還不知道我的意思嗎?難道有更好的人選了嗎?龐飛忽然感覺到絕望，他跌跌撞撞地往家走，快到家門口時，門口站著一只黑黑的大狗，那狗問，你是誰?龐飛說，我是你的主人呀。那狗卻說，我家主人在家里睡覺呢!你一定是個假冒的。話音剛落，那狗就撲了上來，龐飛嚇得大叫，這一叫把自己嚇醒了，醒來時看到自己那條小黑狗正在屋里晃來晃去呢。天已經亮了，妻子炒菜的香味都飄到屋子里來了。龐飛沖它大喊，滾出去!那狗搖著尾巴，一溜煙地跑出去了。

龐飛的心里亂亂的，他實在是理不出個頭緒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走進了書記的辦公室，書記再過幾天就退到二線了。龐飛進屋里時，才想起，是該到書記的屋里坐坐，也許書記還能幫自己美言幾句呢。其實在家里時，龐飛一直叫書記是老狐貍，龐飛更知道自己在這只老狐貍面前就像是一個跳梁小丑。這么多年，龐飛這個小丑，在這只老狐貍的眼里已經是日趨成熟了。龐飛記得他剛來時，書記對他像是對待自己的親兒子。那時，龐飛剛剛大學畢業(yè)，正是意氣風發(fā)的時候。書記有一個漂亮的女兒，龐飛因為和書記走得很近，所以偶爾就會到書記家去。一來二去的，就和書記的女兒有了斬不斷的情根，后來這事就被書記知道了。書記呢，也沒說什么，還是對他像從前一樣好，可是書記的女兒小雅卻漸漸疏遠了龐飛。小雅變心了，與縣長的兒子結了婚，龐飛痛苦得不能自拔。他一直想不明白，小雅為什么會如此對他。直到前幾年，有一次，龐飛整理自己的書籍時，從書里掉出一張相片，他才知道，小雅是被迫離開他的。那張相片是小雅的，是她偷偷放在龐飛的書里的，但是龐飛因為心情不好，一直把那些曾經視為寶貝一樣的書束之高閣。相片背后的兩行小字，讓龐飛淚如雨下：此生與君別，魂魄束高閣。那時龐飛也已經結婚幾年了。此間，也曾看到過小雅，小雅有幾次都好像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是龐飛都置之不理。就從那個時候起，龐飛就叫書記為老狐貍，現(xiàn)在這只老狐貍要走了，龐飛的心情也是復雜的。而書記呢，這一刻看到龐飛來了，卻像是看到了親人一樣。是不是人將離崗，其言也哀也善呢?前幾天，局里以前退休的一位老局長，要給在外地工作的兒子開一張證明。只是在電話里把事交代清楚，然后說是開完證明后，麻煩龐飛給送到樓下，五分鐘以后，他會在樓下等他。那位退休的老局長怎么也不肯上樓，他說他不想遇到以前的那些同事。他的那種心情龐飛用了好久的時間也沒想明白：他為什么就不肯上樓呢?這里以前是他工作的地方呀。但人就是這么怪，平常百姓退休了，就不會有這種感覺，他們有事就到局里來，大大咧咧的。看來，當領導的退休了就是不一樣，書記現(xiàn)在也要走了，心情大概也不會太好吧?想到這里時，龐飛的心里就生出一絲得意：山不轉水轉，老狐貍終于也有今天了。不知道怎么了，書記就提到了小雅，說小雅過得并不幸福，讓龐飛別記恨她，要多關心她一下，畢竟做不成夫妻，還可以做朋友的。聽到這話，龐飛的心里咯噔一下，但是龐飛馬上又鎮(zhèn)定下來了。他笑著說，書記，都過去那么多年了，怎么會呢?

龐飛在前幾天還見到了小雅，那是在小雅的家里。小雅打電話過來說，她丈夫出差了，讓龐飛去。他們之間的關系就是在龐飛發(fā)現(xiàn)那張相片時才發(fā)生變化的。龐飛感覺自己誤會了小雅，所以就約小雅出來坐坐，沒想到小雅真的就赴約了。那天晚上，他們說了好多好多，直到他們都喝多了，再說不出來話，彼此抱在一起。后來，他們之間有了幾次來往，當然，龐飛終究是得到了小雅。得到小雅的那一刻，龐飛的心里竟然感覺到很痛快。后來，龐飛才知道，那是對書記的一種報復。其實小雅婚后并不幸福，縣長的兒子是個風流主兒，小雅是滿足不了他的。那一刻，龐飛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一開始就愛小雅，如果是愛她的，為什么要了她以后，會不心疼她呢?為什么自己會有一種復仇過后的快感?小雅看起來仍然很迷人，但是龐飛的心里卻怎么也生不出愛情的漣漪了。

下午的會如期開了，局里的人事真的有了變動，唯有龐飛沒有變動。李科長這次被提了副局長，書記由組織部那邊任命，過幾天就會上任。龐飛的心里一下子就空了，他甚至感覺到李科長鷹一樣的目光射向他的心里。龐飛的心里開始滴血，他想起那個該死的夢，如果不是那個夢，他就會把豐厚的禮品給局長送過去。就因為那個夢，他一直在猶豫，他怕雞飛蛋打。現(xiàn)在副局長的位子是別人的了，龐飛再也沒有機會了。但是他一直裝作很鎮(zhèn)定的樣子，沒有人注意到龐飛的臉已經慘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辦公室的，他感覺到自己的胃痛得厲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厲害。他一直以為自己胃不好，所以就自己吃藥頂著。他知道，在這個緊要關頭，自己是不能離開的，機會畢竟不是天天有的。而現(xiàn)在，一切已成定局，他的胃仿佛早知道這個消息，變本加厲地疼了起來。就在這時，電話響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你是龐飛嗎?龐飛說我是。那人說，我是小雅的丈夫。龐飛的頭嗡一下就大了。那男人說，你睡了我妻子，你說怎么辦?龐飛的胃疼這時忽然就減輕了很多，人馬上就精神起來了。龐飛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和小雅什么事也沒有啊。小雅的丈夫冷笑了一聲，沒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龐飛的額頭上開始涌出細密的汗珠。他開始后悔自己的愚蠢行為了，他更恨那只老狐貍。龐飛知道自己躲不過去，就問，你說怎么辦吧。那人說，后天中午，你到冰山咖啡廳二樓，我在那兒等你。

龐飛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坐在椅子里，想理出個頭緒來，卻越理越糊涂。他坐不住了，他在屋子里走來走去。這時，王瑞回來了，龐飛脫口而出，王科長，我得找你談談。以前龐飛是叫他名字王瑞的，現(xiàn)在王瑞就在局長辦公會上被提了副科長了。龐飛說，王科長，你對我有什么意見嗎?王科長愣住了，說，我會有什么意見?龐飛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他現(xiàn)在對自己沒有當上副局長一事耿耿于懷。這么一會兒，小雅丈夫打電話的事，他就有點忘了。他又說，你希望我有什么改變?王科長呆在那兒，不知道龐飛怎么了。龐飛兀自在那兒說了好多，王科長就站在那兒聽他說完，然后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龐飛又找王科長談話。他問王科長，你說我工作哪兒做得不好?王科長笑笑說，很好啊。龐飛又兀自說了些話，王科長就是聽。其實王科長感覺到龐飛是心情不好，心理壓力又太大，這一次的人事變動又沒有他，所以他也理解。龐飛到李科長的屋子里去，他想去祝賀一下，但是局里的人都在李科長的屋子里，龐飛走到門口又轉身走回來。他想這種場面本應該是他的，現(xiàn)在怎么就成了李科長的了?龐飛的胃又痛了起來。

晚上，龐飛又失眠了。他想起明天要到冰山咖啡廳，他有好久沒有喝咖啡了。他想明天的事，會有怎么樣的收場呢?他始終也沒想明白的是，局長的話里究竟是什么用意呢?如果他不想提我為副局長，那么為什么又要我多做一些局里的事呢?他的胃又痛了起來，藥物已經有點不管用了。他吃了幾片安眠藥，心想睡著就好了，等明天醒了，也許一切都解決了。

不知道多久，龐飛醒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床前站了好多局里的同事。局長看他醒來，說，小龐啊，你可醒了。龐飛說，局長，這是怎么回事?局長說，沒事，醫(yī)生說你是工作累的。昨天夜里，你妻子發(fā)現(xiàn)你發(fā)高燒，不省人事，所以就給你送醫(yī)院來了。我們上班時看你沒來，打電話問，才知道你病了。小龐啊，沒事，休息幾天就好了。龐飛感激地點點頭，說謝謝局長。李科長雖然離病床遠一點，但龐飛還是一眼就看到他了。看到他時，龐飛的心里就像被針扎了一樣痛。

等人們都散去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龐飛看妻子出去找醫(yī)生了，他從床上起來，想活動一下筋骨。直覺上他感覺，局長和局里那么多人都來看他，自己一定是得了什么重病，所以，他跟在妻子的身后，他聽到醫(yī)生和妻子的對話。原來他得了胃癌，且是晚期。龐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他在昏迷中聽到有人哭，有人吵，但是他的魂已經到了咖啡廳。他看到了那個在二樓等他的男人，那個男人，原來是那只老狐貍。龐飛什么也沒說，轉身就走開了。原先的時候，他還想，無論如何，要在這個咖啡廳喝一杯咖啡的，那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事，而現(xiàn)在，都不必了。他的靈魂歸到身體的時候，有人看到他的眼角滴下一顆淚。他的靈魂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轉身輕輕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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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 圖 高興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