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刁蠻婆婆
光緒二十六年冬天,青蓮嫁到彤縣埠頭鎮上。新郎周舉是個秀才,生性儒雅、好學上進,只可惜自幼體弱多病。周家是書香門第,家資雖不十分豐厚倒還算富足。公婆為人厚道人緣極好,青蓮滿心歡喜不用言表。
來年秋天,青蓮生下兒子一發。周家三代單傳,合家人雖視如珍寶卻從不溺愛。
一發咿呀學語時,周舉便教他學規矩知道理,四歲即會背三字經。
兩年后青蓮生下二發,一家子更是歡天喜地。
二發四歲那年,周舉突發惡疾一命嗚呼,年邁父母因悲傷過度相繼去世。幾經折騰,周家的產業耗去大半。
埠頭鎮上幾個好吃懶做的潑皮,見周家只剩婦孺,便趁火打劫。
起初青蓮只想花錢求太平,但無賴們胃口總也填不滿,銀子花掉若干仍不得安寧。
眼見潑皮們得寸進尺,青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拉著二發往當街一站,使勁地罵大聲地喊,不解氣時干脆拿頭往墻上撞。
二發望著潑皮們發飆,心里十分害怕。歷練過幾次膽子漸大,學著娘的腔調破口大罵,還把潑皮的手咬出血來。
俗話說:人怕狠鬼怕惡。潑皮見此情景亦不敢十分放肆,周家從此竟少了許多麻煩。
青蓮告訴二發說:好人被人欺,好馬被人騎。人怕狠,鬼怕惡!誰厲害,誰占上風。
一發卻對弟弟說:爹在世時常教導:處世讓一步為高,待人寬一分是福。你們狠的不怕,善的也不該欺負。明知潑皮行為可惡,為何還與他們為伍?
青蓮聽了大兒的話罵道:“沒出息的東西!自己窩囊也就罷了,何苦帶壞你弟弟?”
轉眼一發該婚娶了,女方皆因懼怕青蓮刁蠻,不敢把女兒嫁過來,媒婆費盡周折才說成一曾姓人家。姑娘名叫紫荷,年方十九,美貌可人。因親娘死得早,在晚娘身邊過苦日子,倒也練得一手紡紗織布、繡花縫衣的好本事。
媒婆得了銀錢來到曾家,下死勁地夸周家如何好,如何有錢。
晚娘死活不點頭,一心想讓紫荷嫁給埠頭鎮上的徐財主,雖說徐財主年近七十,家中已有四房妻妾,但其家資豐厚十分有錢。紫荷爹當然不會答應,晚娘便吵鬧不休。
恰巧此時周家請媒婆上門,紫荷爹心想,倒不如讓女兒嫁去周家,也好讓晚娘死心。
爹找紫荷商量:“女兒啊,你既不肯去徐家,嫁到周家可愿意?”
紫荷點點頭:“聽憑爹爹做主。”
爹說:“周家大兒為人不錯,但是婆婆有些刁蠻。”
“憑她再刁蠻,只要我手腳格外勤快些,凡事不與她理論也就罷了。”
爹說:“你以誠心待她,她自然不會為難你。想辦法把日子過好,別讓繼母笑話你。”
到了年底,周家一頂花轎吹吹打打把紫荷娶進家門。
青蓮做了婆婆,須得拿出婆婆的威風來。她想,自古婆媳難和,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我若此時壓不住她,只怕她日后不把我放在眼里。
紫荷在周家恪守孝道,每日給婆婆問安送茶,卻難討青蓮歡心。刁鉆婆婆成日里沒事找事,不是嫌菜咸,就是嫌飯干。一會兒說凳子搬晚了,一會兒又說扇的風太大。
一發見妻子受盡委屈便勸她:“我爹在世時常說,讓人三分不吃虧。你讓娘十次八次她不覺察,讓的次數多了,娘終究會明白。”
紫荷點頭說:“我知道。”
入冬時,紫荷生下兒子,取名承恩。孩子長得極像一發。
青蓮添了孫子滿心喜歡,雖依然擺著婆婆的譜,但對紫荷也能略露笑臉。
紫荷剛出月子就紡紗織布,布細而平整,求人去集市賣了,將賺的錢如數交給婆婆。
青蓮見她勤快便說:“誰在乎你這幾個小錢呀,留給承恩買些吃食吧。”
紫荷心中感激,便把賺來的錢一點點積攢起來。
二、野性難馴
光陰荏苒,轉眼二發也該娶親了。
連說幾家均未成功,女方聽說周家便涼了半截,埠頭鎮上誰不知道青蓮刁鉆蠻橫?
一日媒婆主動上門,說鄰縣有位姑娘愿意嫁過來。該女雖生得五大三粗,卻不會做活,但陪嫁妝奩倒還算豐厚。
青蓮一聽不就是好吃懶做么?嫁妝豐厚不會做活倒也不怕,當即交換了生辰八字。
二發即將成家,青蓮讓一發全家搬到農莊去住,說她好清靜不喜歡人多;更便于一發管理鄉下那百十畝旱地。一發不愿意離家,經不住紫荷勸說也就答應了。
二發娶的新娘名叫綠萍,傳言說她爹原是個轎夫,因家境貧寒年過三十未能娶親。后偶得一筆意外之財,便連娶兩房妻妾。偏房生有一子,正房生下綠萍。因父母過于溺愛放縱,兩個孩子均養成揮霍任性、好吃懶做的壞毛病。
綠萍素日跟二娘不合,見面便像生死對頭,兩雙烏雞眼朝對方瞪著。
娘是正房自然得勢些,不管綠萍有理無理,吃虧的都是二娘。只是哥哥也不是省油的燈,哪由得她欺負自家老娘?綠萍偶爾戰敗,便像瘋了一般。
綠萍漸漸長大,越發任性放蕩。同父異母的哥哥心里恨她,便設了圈套拉她下水。私下里引誘她與不三不四的痞子鬼混打鬧。
一日,兩歹人見綠萍喝醉,便趁機奸污了她,沒想到她竟然懷了孕。
夫人為此氣得捶胸頓足,恨不能一頭撞死才好。
二娘給夫人出主意,不如趁早把綠萍嫁出去。夫人憂心忡忡:這副模樣誰還肯要她?
二娘拍拍胸口:這事包在我身上。
綠萍初聽母親一說,還覺得主意不錯。細細一想,即心生疑惑:那二娘原是歹毒之人,與娘的關系不好還在其次,平日里數她最恨家中這位嬌小姐,平白無故怎會幫忙?
當二娘前來道喜時,綠萍冷笑道:“別以為敗時的鳳凰不如雞,我可不愿眼睛一閉,胡亂嫁給一個麻子、瘌子!”
二娘皮笑肉不笑:“姑娘沒聽人說過么?飯食中餃子最香,男人里麻子最好。餃子味道好吃,男人是麻子放心!”
綠萍一聽氣得兩眼發黑,死鬼二娘果然找來個麻子。
綠萍眼珠一翻冷笑道:“既然如此,你當初為何給我爹做小?嫁給麻子不更好嗎?”
二娘噎得說不出話來。
過了兩個月,仍未想出好辦法。二娘又出主意,把綠萍送到她娘家待產。
母親病急亂投醫,只好按二娘所說行事。
孩子生下三天,綠萍被接回家中,女嬰則留在原處養活。
綠萍對孩子接觸甚少,日子一久,只記得女孩腰上長了個銅錢大的葫蘆形豬皮胎記,別的就沒多少印象了。
綠萍生來不知天高地厚,回家后繼續稱王稱霸。二娘抓住把柄自然不買賬,于是三天兩頭吵鬧不休。爹娘心想,綠萍生過孩子,又和二娘關系緊張,不如讓她早些出嫁吧。
剛放出口風,即有媒婆上門。綠萍聽說周家不在意她懶惰,就巴望盡早嫁過去。
母親聽人說,二發的娘在埠頭鎮上刁蠻出了名,故擔心女兒日后要吃虧。
綠萍說她正想會會此等人物,看那老婆子有多大能耐,還能刁蠻得過自己去?
綠萍嫁到周家,青蓮照例用先發制人的套路。
剛拜完天地,就走進新房教導綠萍:“做媳婦不比在家做姑娘,要知規矩禮儀。婆婆讓你做啥便做啥……”
綠萍把眼皮一耷說:“哦,你說放火,我就放火。你讓我殺人,我便殺人去么?”
青蓮一愣,今天遇到對手了。可別讓她說滑了嘴,日后管不住這個沒教養的東西!
“誰家的女兒?竟敢跟婆婆真刀真槍對著干?”
綠萍回道:“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從今往后婆婆說得,兒媳就回得!”
青蓮又氣又恨一夜沒睡著。
綠萍睡到太陽八丈高,起了床拖拉著繡鞋來到房門口:“打盆洗臉水來!”
見沒人理會,即沖著青蓮說:“你耳朵不好使啊?我聲音這么大,你沒聽見么?”
青蓮吼道:“要洗臉,自己打水去!瘋狗起性似的喊,能喊來嗎?”
綠萍斜著眼睛回道:“你不打水就靠邊站,跑來攪和什么?大清早鬼叫……”
隨即喊道:“二發!二發!你個死鬼躲哪去啦?給我打盆水來!”
二發在后院聽見喊叫,趕緊跑進中廳拿銅盆打水。
這可氣壞了青蓮,手指戳住二兒的臉罵道:“沒出息的東西!你哪是她丈夫啊,倒像是她的孫子!”
二發自小養成聽令行事的習慣,從前聽母親命令,如今聽老婆指揮。
青蓮怒吼:“二發,你若再沒出息,老娘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二發把銅盆往桌上一放,沖綠萍喊道:“自己打水去,從今往后別再吆五喝六。”
綠萍一臉驚詫,眼睛定定地瞄著二發,隨即跳起將鍋碗瓢盆打得粉碎。
青蓮又氣又急,心疼得臉都歪了。
三、兄弟分家
轉眼三年過去了,綠萍先后生下兩個兒子,大兒叫富貴,小兒叫財寶。
婆媳倆依然是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只要綠萍一摔東西,婆婆即退避三舍。要是哪回兒媳不摔碗砸盆,這頓吵鬧便沒完沒了。
街坊們嘆息說,周家世代書香門第,人人儒雅善良、樂善好施。自從娶了青蓮這沒教養的東西,好好一個家徹底變了樣。如今一個不夠鬧騰,又來個更厲害的。
這天婆媳倆打架,青蓮年歲已大體力不支,剛打三五個回合就敗陣倒地。要不是鄰居劉婆婆過來勸架,青蓮只怕要吃大虧呢。
受傷后的青蓮睡在床上無人問津,兩天只喝了一碗粥,還是二發半夜偷偷端去的。想當初,大兒媳賢惠能干善良孝順,自己卻雞蛋里邊挑骨頭。還借口二發娶親,將大兒一家趕到鄉下,現在越想越懊悔。此刻,傷口痛得鉆心,卻不見二發人影。老娘傷成這樣,他一不請醫,二不抓藥,連看都不看一眼。青蓮越想越傷心,忍不住痛哭流涕。
鄰居劉婆婆三天沒見青蓮露面,不知其傷口要緊否?站在門口等了許久,才見到二發,忙上前詢問他娘的情況。
二發連連嘆氣:“我折騰得快要死了,婆媳半斤對八兩,每次吵架必定拉上我,一個說:二發你個軟泡蛋!另一個就說:二發你個王八蛋!一個喊兒子啊!另一個就喊孫子哎!弄到最后還是我倒霉。”
劉婆婆說:“你娘吃得下飯么?傷口好些沒有?喊個郎中過來瞧瞧才是。”
二發回道:“綠萍不讓我進房看老娘,我也沒辦法。”說完著急走了。
劉婆婆不放心,求人去鄉下報信,讓一發趕緊回來。
一發聽說娘病了急忙趕回家,見老娘被打成這樣很是傷心。忙請了郎中,清洗傷口敷了藥,又將帶回來的雞燉給老娘吃。細心調養了一個月,青蓮的身體總算好起來。
一發回去之前跟娘商量,不如同去鄉下住段時間可好?
青蓮說:“還是你們搬回來吧,幫娘一同對付那潑婦。”
一發苦笑著說:“知道她不好惹,讓她一點算了。”
青蓮道:“老娘這輩子哪受過這等委屈?讓你回來便回來,莊上房子我已托人賣了。”
一發說:“既然娘主意已定,我們搬回來便是。”
綠萍見一發搬回來住,那氣就不打一處來,成日里指東罵西、摔碗砸甕,叫罵不停。
一發以往從未與綠萍啰嗦過,今日實在看不下去,就把二發叫來說:“你與綠萍商量一下,如果不肯將就,干脆分開過。”
綠萍、二發原是一路貨色,成天好吃懶做游手好閑。若分了家,好日子便到頭了。
二發聽候綠萍吩咐,回一發道:“好好的家,分開做什么?落得別人家笑話不成?”
一發說:“知道怕別人笑話就好,從今往后大家都收斂一些。”
從那之后,日子倒也太平了不少。
紫荷每日早起晚睡,除了煮飯洗衣,紡紗織布,還要侍奉婆婆,養育承恩。
入秋時分,綠萍娘家人不幸染上時疫。綠萍趁家中忙亂之際,把銀錢首飾一卷而空。二娘扯住她的包裹,被她一腳踢翻。這些黃金首飾,正是她爹當年得的不義之財。
那年,朱征在衙門做轎夫。知府老爺因貪污犯了事,得知即將查辦,便拿上金銀財寶連夜乘轎逃跑。行至天黑,來到荒郊。兩轎夫趁停轎休息之時,合謀殺死老爺,平分了財寶逃之夭夭。傳言說,出主意的轎夫,得了不義之財后沒幾日,就被雷打死了。朱征雖安然度過這些年,但每每想起謀財害命一事,便噩夢不斷。
綠萍前腳回到周家,后腳就讓二發提出分家。
二發不明白婆娘因何變卦。
綠萍得意地說:“我得了娘家許多銀錢,從此大魚大肉,犯不著讓外人跟著享福。”
二發聽說得了銀錢,高興得立刻去找一發。
一發說:“當初你怕別人笑話不肯分家,今日為何又出爾反爾?”
二發說:“成天見你倆忙里忙外,不如分開過,心里自在一些。”
一發問娘有何意見?
青蓮說:“想分就分吧,省得成天雞飛狗跳的!”
于是請了族人幫忙分家。
叔公說:“弟兄倆平分如何?”
二發說:“平分不合理!他只一個兒子,我卻有兩個要養活。一發念書多,我連一年都沒讀完,我該多分些才是。”
青蓮說:“為何你連一年書都沒念完?別人不提也就罷了,你還有臉說呢!”
一發調解道:“二發有兩個兒子是該多分些。讓他先挑,剩下的歸我。”
二發和老婆嘀咕了一會兒,開口要了鎮上的店鋪和前院三進房屋。至于鄉下那百十來畝旱地,依舊委托一發管理,每年給他們一半租子。
青蓮不答應,說后院那進房子是庫房,正常不住人,況且那幾間房也不夠住。
叔公說,總共四進房屋,老二就要了三進,這無論如何說不過去。
二發見綠萍朝他使眼色,即昂頭呼氣不肯讓步。叔公見狀,氣得無話可說。
一發見相持不下便說:“就按二發的意思分吧!不管給誰終究還是周家的。”
叔公問紫荷,如此分服不服?
紫荷笑道:“弟兄多的人家,分兩間房歡喜得了不得,我們分這么多能不滿足嗎?”
叔公提議讓青蓮仍住原來的房間,跟著二發過活。
青蓮雖不愿意,但住慣了自己房間。況大兒家日子清苦,就答應跟二發過了。
綠萍堅決反對,說她與婆婆性格不合經常吵鬧,不如分開過清靜。
叔公說:做兒媳的如此說話要遭報應,你若不愿養婆婆,就讓出前邊兩進房子。
二發和綠萍當然不依,既不肯養老娘,又不肯讓房子。
青蓮氣得發抖,人老了連個窩都保不住。見二發兩口子如此冷酷,她也徹底寒了心,氣恨恨地收拾好衣物,搬離住了近三十年的房間。
分完家,二發請人砌了圍墻,把最北邊一進房屋孤零零地隔在院子外邊。
一發他們連出入的門都沒有,只好在東山墻開了一個邊門進出。又買來些磚瓦石灰,把房子翻修了一下,特地把老娘住的大屋,刷了白灰鋪了地板。
紫荷每日侍奉婆婆,料理家務,依然十分勤快。
青蓮經歷了許多事之后,亦不像從前那樣刁蠻了。每天幫著料理家務帶帶孩子,好讓紫荷騰出空來紡紗織布。
忙碌了一年,收入不錯,一發在原屋基后邊又砌了三間正房。一家子和睦相處,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四、上行下效
意外之財讓綠萍、二發飄飄然,成日里難以控制顯擺的欲望,于是雇了先生,買了使女。從此煮飯洗衣一應家務,讓丫頭紅月干;挑水砍柴則包給先生。
吃飽穿暖后的二發閑得無事,經常出入賭場。綠萍起初還管他,后來覺得好玩也湊了班子,玩起天九牌來。兩個孩子任憑先生使女照管,兩口子落得輕松自在。
那富貴、財寶一味地貪玩不肯念書,先生也拿他們沒辦法。兩人趁爹娘不在家,常到外邊玩耍打鬧,時常手拿吃食轉到后院,在承恩面前炫耀吹噓,說他家如何有錢。
這天,富貴與財寶找承恩玩耍,見承恩把剝好的雞蛋送到奶奶嘴里。
奶奶笑著說:好孫子,這么小就知道孝順,真讓奶奶喜歡。
富貴回家見桌上放了一碗雞,忙扯了一只雞腿往外走。
綠萍一把攔住他說:“吃完了再出去!”
富貴說:“我拿給奶奶吃。”
綠萍喊叫道:“呆兒子!這么好的雞腿不留給自己吃,給那老東西吃干什么?”
富貴說:“承恩把蛋給奶奶吃,奶奶夸他孝順。我把雞腿給奶奶吃,她也夸我孝順。”
綠萍一把奪過雞腿:“扔了也不給那老東西吃!你記住,有本事的人,專吃別人的好東西;沒本事的人,才把自己的好東西送給別人吃!”
一發雖然忙,卻時常抽空教導兒子識字做人,兩口子言傳身教,使孩子養成良好習慣。承恩九歲那年,一發送他進私塾讀書,越發學有長進。
二發雖請了先生,兩兒子卻不把先生放在眼里。成日里尋釁打架,使壞搗蛋,見到女人在前邊走,不是上前混說調笑,就是沖人家背后扔石子,干些不上道子的事,反倒以恥為榮相互擺功。
綠萍見承恩書念得好,心中十分懊惱,動輒埋怨先生,或當著先生的面用棍棒教訓兒子,打得兩個兒子聽到讀書就發毛。弟兄倆怨恨承恩,私下盤算要找個機會報復。
一天,承恩放學回家,被飛來的石子擊中腦袋。追過去一看,竟是富貴和財寶。
家人見承恩頭上起了包,問他怎么弄的?承恩哭訴是富貴弟兄倆打的。
青蓮一聽火冒八丈,認定是綠萍唆使兒子干的,一時性急就隔著圍墻叫罵起來。
綠萍見婆婆不分青紅皂白誣賴她,立馬沖到后院,指著婆婆和紫荷破口大罵。
富貴和財寶原以為闖下大禍,正躲在屋里發愁。見老娘沖到后院叫罵,也跟著來到后院門口。見承恩家人被娘罵得不敢回嘴,心里別提多痛快。這世間果真是人怕狠鬼怕惡,娘一頓叫罵倒好像是承恩打破了他們的頭。
紫荷一旁冷眼觀看,見財寶、富貴一臉得意,心里有種不祥預感,于是叫他倆先回家去。然后上前勸道:“綠萍妹妹,別當著孩子們的面吵罵。奶奶年紀大了,勸說兒孫幾句本是好心,你何苦揪住她不放?”
綠萍說:“你也配教訓我么?記吃不記打的東西,當初你被惡婆婆趕到鄉下,才過幾日就忘了?有工夫管好你自家的兒子!”
綠萍正罵得起勁,見一發回到家中,便略微收斂了一些。
一發得知原委后,先把老娘勸進屋,然后到屋外對紫荷綠萍說:“孩子們吵鬧原本正常,父母不必為孩子的事再爭吵。你們圖一時痛快什么話都罵,孩子自會跟著學。父母的言行在不經意中教給孩子,就如同擺在孩子面前的一面鏡子,你放什么樣子,他就學什么樣子……”
綠萍沒等一發把話說完冷笑道:“你倒是沒必要指桑罵槐,我放什么樣子不用你來管。別以為承恩認得幾個字了不得,我家的兒子不教自成才!我最瞧不起窩囊男人,膽小如鼠……還說什么上行下效,仿效那沒種的廢物何用?”
一發哭笑不得,拉了紫荷回屋不提。
綠萍見無人再與她爭辯,得意地鳴金收兵。
回家見兒子膽怯地看著她,即大笑道:“你倆做得不錯,幫老娘出了口惡氣!”
富貴與財寶如釋重負,興高采烈地打鬧起來。富貴得意地說:“這個辦法是我想的。”
財寶說:“是我扔的石子,打中了承恩的頭!”
綠萍不但賞了笑臉,還賞了幾枚銅錢。
諸如此類的事情多了,兩孩子越發不知好歹起來。
五、人命官司
承恩小小年紀中了秀才。
見兒子有天賦,一發愈加注重培養他,剛開春就送承恩進城念書去了。
二發家的先生見兩個學生始終沒長進,且頑劣異常,很是灰心。自己成天挑水劈柴也不像個先生,便主動辭職離了此地。
二發留不住先生,只好將兩兒子送進私塾。
那財寶生性好斗,剛進私塾沒幾天,竟與人打斗了十幾回。
私塾先生親自上門,請求二發教導兒子。
二發沒好氣地說:“該打你就打,打死了不怨你!”
綠萍啐了男人一口,指著財寶的鼻子對先生說:“你只管教他念書,別的不用管。他若將人打死,自有我去抵命!”私塾先生二話不說,扭頭便走,從此不再上門。
第二天,弟兄倆哭喪著臉回到家。綠萍見了便問:“你家爹死了,還是娘死啦?”
富貴小心翼翼地說:“財寶今天被先生打手心了!”
“活該!打得好!打死了清爽!”綠萍一邊說一邊走到財寶面前,甩手抽他一巴掌。
財寶雙手抱頭,尖聲哭叫起來。
富貴縮緊身子惶恐地說:“先生說財寶的皮空在身上,若再頑劣就將他手心打爛!”
“他敢!爪子還沒長齊呢!我倒要看看,他敢把誰的手心打爛?”綠萍罵完了拉起財寶的手一看,那手真被打腫了。“老不死的,是條瘋狗啊!憑什么把人打成這樣?財寶你是傻子嗎?平白無故給那老狗打了去!我怎么養你這種傻瓜!”
財寶見娘拉他手,以為又要挨打,嚇得直躲閃。沒想到她因心疼而大罵先生,便越發做出疼痛的樣子來,隨即昂首說道:“娘我不傻!我把先生的尿壺底砸了個洞,還在先生的鞋里放了一只死麻雀。”
綠萍大笑:“原來你不傻呀!只是先生遇上你這東西,也算倒了八輩子血霉!”
富貴見娘笑得開心就說:“先生查出是財寶所為,就讓我帶口信給爹,若不賠先生尿壺,就找人評理去。”
“傻瓜兒子啊!你是天生的傻蛋,砸尿壺干嗎讓他看見呢?白打了去還要賠錢,這種傻事只有你做得出來!”綠萍越罵越生氣,抓住財寶扎扎實實痛打一頓。
第二天綠萍找先生講理,講到最后尿壺沒賠,還呸了先生一臉唾沫。
先生自認倒霉,從此再也不管富貴與財寶了。
沒了管頭,財寶在私塾里如魚得水,成天與人吵鬧抬杠。碰到不愛惹事的,見他過來便慌忙躲開;若碰到好事或氣不服的,便像武戲開場一樣,終究要鬧得天翻地覆。
這天,徐財主的重孫子正眉飛色舞地講述他家太爺那口楠木棺材如何貴重。
財寶不服氣:“吹牛不用花錢!你家太爺不過是個土財主,睡那么好的棺材,閻王爺不收他怎么辦!”
徐重孫剛想發作,抬眼一看是財寶便忍了,假裝沒聽見似的繼續說:“那次我把家里的一只花瓶打碎了,害怕被責罰就躲進棺材里,家人找不到我急死了。到了夜里我想爬出來,那棺材蓋重得沒法推開……”
財寶打斷他的話說:“既推不開你是怎么進去的?難不成是鬼把你推進去?”
徐財主的重孫子本不想理他,又怕在同學面前丟面子,只好硬著頭皮不屑地說:“一邊去!我未與你說話,岔巴什么?”
財寶冷笑道:“有幾個臭錢就狂成這樣,誰不知道你家太爺是個吝嗇鬼,刻薄成家!”
徐重孫氣得臉色發青,反唇相譏道:“你家老娘黑吃了別人的黃金,一家子跟著好吃懶做。等哪天你老娘翹了辮子,難不成你也跟她一起見閻王去!”
財寶二話不說,抄起一條板凳砸了過去。
徐重孫“啊喲!”一聲大叫,抱住胸口不能動彈,愣了片刻,抓起桌子上的硯臺朝財寶砸去。只聽得“啪!”地一聲響,財寶滿臉開花血流如注,咚一聲倒地斃命。
綠萍聽說兒子被人打死了,呼天搶地沖到徐家,舉起棍子砸了個稀巴爛。
徐家人自知理虧,當即賠了五百兩白銀。
綠萍先收銀錢,再與徐家打官司,定要徐財主的重孫子抵命不可。
徐家人碰上綠萍這根簍簍藤,注定了不被纏死不能罷休。
然而,死鬼財寶一貫霸道,沒人為他說話,都說是財寶挑釁,先用凳子砸人了。
查驗過后,徐財主的重孫子兩根肋骨被砸斷。于是縣衙判定他,傷好后行苦役兩年,另外徐家賠償周家白銀八百兩。
綠萍收了銀子繼續上告,一直告到京城里。
徐家絞盡腦汁查找關系,不惜花銀錢跟著周旋。幾經周折,查找到一個京城做官的親戚。雖說這層親戚關系七拐八拐遠得扯不上,可這世道只要肯使錢,不親也親了。
徐家拼命花錢,周家舍命陪君子。綠萍雖然心疼,也只能烏龜墊臺腳——硬撐了。
案子越審越復雜,竟成了官場內訌,派別斗爭。最終王爺出面,案子才算了結。
重審之后,徐重孫押往三街口斬首示眾。重孫斬首那天,徐財主亦斷了氣。
縣令見徐家人財兩空,景況凄慘,就勒令周家退還徐家私下給的五百兩銀子。
銀子打官司用了,二發只好東拼西湊交足五百兩紋銀,這樁命案才算了結。
綠萍雖說報了仇,兒子卻再也回不來了,家財也幾乎耗盡。為此夫妻兩成天對罵,不解氣時就大打出手。每逢此時,富貴便躲得遠遠的。而使女紅月,落得幸災樂禍。
自財寶出事后,富貴便不再去私塾念書。二發的家境大不如從前,一發則不與他計較,雖說二發已將名下的旱地抵押給他,但收來的租糧仍如數分給弟弟一半。
六、撞破私情
綠萍的爹得瘟病死了,死前留下一句話:今生不再見綠萍。
綠萍聽到消息,只身回到家中,不為見爹,而是惦記家中剩余的那點財產。
當晚,天空電閃雷鳴。富貴因前些時在三街口,親眼目睹徐重孫斬首,心里怕得要命。遂想起哥哥財寶死時面目猙獰,更是怕上加怕,哪敢獨自睡在房間。
一個暴雷響過,富貴翻身跳起,躥到父親房中。只見里邊空蕩蕩的,富貴越發害怕,慌忙溜了出來,跨出門時,見一黑影穿過廳堂去了后院,在使女紅月的門前晃了晃。
富貴嚇得連打兩個激靈,剛想喊叫,卻見門“呀”的一聲開了。
門外的人影閃身進屋,富貴借著閃電看清黑影竟然是爹。他好生奇怪,爹為何深更半夜走進使女房間?此時富貴已十五歲,對男女之事略有知覺,難道爹與紅月……
這么一想渾身燥熱難耐,原先那強烈的恐懼感也煙消云散。他決定前去看個究竟。
富貴悄悄來到窗下,屋里傳出紅月的笑罵:“你既喜歡我,何不公開娶我做二房?”
二發說:“你放心!遲早我會娶你,只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一陣肉麻的挑逗話之后,又滿嘴心肝寶貝地亂叫一氣。
富貴站在窗下聽得渾身酥軟,越發覺得不過癮,便用唾沫舔破窗紙朝里看。不看猶可,這一看可了不得,只見二人顛鸞倒鳳,把富貴看得是目瞪口呆……
今夜的奇遇可害苦了富貴,以至于他日后斷送性命,皆因這次奇遇所起。
承恩順利通過鄉試,入秋就要進京趕考了。
青蓮說,周家敗落這些年,總算出了個光宗耀祖的。遂想起死去的財寶便哭了。
紫荷見婆婆傷心,不免好言相勸一番。
綠萍回來之后,二發與使女鬼混的機會就少了,富貴便乘虛而入。
一天晚上,富貴溜進紅月房間。紅月只當是二發,連說幾句俏皮話,也不見他開口接話。當她看清鉆進被窩的人是富貴,即忍不住大叫起來。
富貴嬉皮笑臉道:“裝什么正經?你若不答應,我就把你和爹的事說給我娘聽。”
紅月懼怕綠萍,只得任他擺布。從那之后,只要二發不去紅月房間,富貴自會頂替空缺,半夜尋歡作樂,居然沒被爹發覺。
承恩進城之后,紫荷拿出多年積蓄,辦了個織布作坊,姑娘媳婦們爭著前來幫工。
綠萍心里疑惑,紫荷辦作坊本錢從何而來?莫不是婆婆將私房錢給了她?當初分家只分了明處的東西,暗處不知藏有多少金銀財寶呢!憑啥讓一發家獨霸財產?
當初叔公要他們贍養老娘被推掉了,現在趁老東西錢財還未散盡,趕快接她回來。
綠萍來到后院沖紫荷笑道:“大嫂好福氣!日子過得紅火,有好事也該分我們些!”
紫荷笑道:“嬸嬸有難處只管開口,叔叔剛拿走五兩銀子,等收了租再給你們一半。”
綠萍說:“我知道飯錢不會少。只是爹娘過世我很傷心,想喊聲爹娘也不可能了。”
紫荷道:“這容易,改日我回娘家帶你同去,給我爹做干女兒如何?”
綠萍說:“大嫂若是體諒我,就讓婆婆住到我們家去,我和二發也好盡盡孝心。”
紫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初分家她死活不肯養婆婆,今日莫非我聽錯了?
綠萍見紫荷裝傻,更堅信婆婆給她錢財了,否則不會猶豫發愣啊!
綠萍堅持接婆婆回去,紫荷見她孝心大發就同意了,只要婆婆高興,住哪都一樣。
綠萍進屋給婆婆請安。青蓮冷笑道:“千年碰到海瞌睡,今日你來請安倒是新鮮!”
綠萍這回沒跟婆婆干仗,說她如今已懂得孝敬婆婆,想讓婆婆回去住原先的房間。
聽說住自己房間,還有使女服侍,青蓮有幾分動心,但想起綠萍刁鉆,即回絕了。
綠萍不死心,這邊讓二發和富貴輪番去請;那邊又催促紫荷幫忙說服婆婆。
幾經勸說,青蓮終于點頭答應。挑了個好日子,搬到二發家中。
翌日,一發去前院看望母親。見富貴蹲在地上玩螞蟻,就對二發說:“富貴年歲不小了,既不肯念書,干脆找些事做,將來也好有個安身立命的本領。”
二發嘆道:“富貴不是好材料,文不能認字算賬,武不會挑擔提籃,他能做什么呢?”
一發說:“你若放心,就把他交給我。先從小事做起,慢慢培養總會成材。”
二發覺得這主意不錯,當即讓富貴跟著大伯學本事。
綠萍聞聲喊道:“大哥真會算計!你想讓富貴給承恩當書童,還是給你做伙計?”
一發見她越說越不上路,干脆不再理會她,從此不提富貴二字。
七、勒死婆婆
青蓮剛搬進二發家那幾日,綠萍熱情似火,讓人覺得特別反常。
咬牙堅持了十來天,婆婆鍋不動瓢不響,一點動靜都沒有。綠萍沉不住氣,旁敲側擊好幾回,婆婆則一味地裝聾作啞。綠萍只好命令二發,直截了當向娘要錢。
老娘說,家產錢物分家時都給了你們弟兄,我七十來歲的老人,留錢財做什么?
反復盤問,方知婆婆真沒錢。綠萍像被騙子騙了似的,失望過后,火氣直躥頭頂。有心趕婆婆走,又找不到理由開口,思之再三,不如逼她自己動身離開。
青蓮初來時,以為綠萍改邪歸正了,哪知半月不到露出狐貍尾巴,一月不滿已受足了她的氣。有心回大兒家,又怕丟面子,不如等幾日讓紫荷親自來接為好。
這天晚上青蓮起來解手,發現馬桶不在房間。便抱怨紅月偷懶,這點事都做不好,買她回來做什么,遂起床到后邊茅房收馬桶。因心中不服氣,便要教訓那丫頭幾句。
來到紅月窗下,剛要開口叫罵,竟聽到男人的說話聲。青蓮心中一驚,好你個不要臉的竟敢偷漢子。側耳細細一聽,野漢子竟是富貴,禁不住大吃一驚。
第二天吃飯時,青蓮對二發說:富貴不小了,幫他娶個人放在屋里興許能成氣候。
綠萍生氣地回道:“成什么氣候呀?我生的兒子我知道,不管怎樣總比他老子強。”
二發說:“娶親的事說早也不算早,只是錢從哪兒來?”
青蓮受了綠萍的搶白,心中很是惱火,又見二發哭窮搗鬼,便沒好氣地說:“當初分家,一發沒你們多,兩口子憑著勤快,日子才紅火起來。你倆成年累月好吃懶做,即便再多錢財也會坐吃山空。”
綠萍一聽這話,氣得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吼道:“吃你的還是穿你的了?開口傷人是何道理?誰好吃懶做啦?這話說你自己差不多!”
青蓮見兒媳胡言亂語不上道子,就喊叫道:“我說你好吃懶做自有道理。前天你躲在房里吃雞,二發喊你吃飯,你裝病說沒胃口。有你這樣的婆娘,這個家遲早要光湯!”
綠萍見婆婆揭她老底,惱羞成怒伸手要打,被二發攔下,便呼天搶地叫婆婆滾蛋!
青蓮拿了東西要走,轉念一想,自己走回去多沒面子,不如讓二發喊哥嫂來接她。
二發來到一發家。幫工告訴他說紫荷爹病重,兩口子前日就趕過去了。
青蓮只好再忍耐幾日,等紫荷回來立即搬走。
三日后,紫荷娘家捎來口信說紫荷爹歸天了,二發即帶了挽幛前去奔喪。
晚飯時,青蓮教導孫子說:你該跟爹一同去,這樣才顯得親戚之間友好。
綠萍覺得不順耳,說她爹死的時候,周家連個人毛影子都沒看見。
青蓮回道:“你娘家人未來報喪怎好前去?況且又是客死他鄉……”
綠萍冷笑道:我娘家人怎會前來報喪?眾多親戚皆不像我們如此寒酸。
青蓮道:你日子過得寒酸,也沒見皇親國戚拉你一把,倒是一發兩口子周濟你們。
這番話如火上澆油,綠萍指著婆婆破口大罵。青蓮早就受夠了,索性把氣出干凈。況且她原本不好惹,與人吵架亦是駕輕就熟,于是專找那狠毒的話來罵。
綠萍氣得無話可回,對準婆婆就是兩耳光。
青蓮被打得眼冒金星,遂抓起一只碗直摔過去,砸得綠萍鼻血直流。
富貴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奶奶拉回房間。
半夜里,富貴如同犯了大煙癮,翻來覆去睡不著。今晚爹不在家,何不趁機與紅月廝混一回。他悄悄走出房門,路過二進堂屋時,聽見奶奶屋里隱約傳來叫罵聲,難道她在夢里還罵我娘不成?富貴覺得好玩,決定走過去看看。透過門縫朝里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娘披頭散發地跪在床上,雙手掐住奶奶的脖子。
富貴想進屋阻止,又怕娘盤問他,為何深更半夜走到奶奶門前?想起母親拳打腳踢的狠勁,他放棄了上前阻攔的念頭。
娘抓過奶奶的皺紗包頭巾,打了一個神仙索套往奶奶頸子上使勁一勒,那叫喊聲就沒有了,只剩下手腳亂抓亂踢,欲喊不能出聲,欲叫不能通氣,一頓掙扎之后沒了動靜。娘解下皺紗包頭巾放回原處,又拿起枕頭壓到奶奶臉上,壓了好一會兒才停手。
綠萍渾身冒汗,下床那一刻,無意中朝門邊看了一眼,隨即發出一聲尖叫:“誰?”
喊聲把富貴嚇了一大跳,慌不擇路地逃往紅月房間。
來到紅月房間門口,富貴才意識到,此時不進為好。剛才親眼目睹了親人間的兇殺,心里亂七八糟地想嘔吐,哪還有尋歡作樂的興致。定了定神,回房蒙頭大睡。
第二天一早,綠萍喊醒富貴,說奶奶得暴病死了,快喊爹爹回家料理喪事。
紫荷爹今日發喪,一發和二發也顧不得了,急忙趕回家中。
老娘前幾日還好好的,怎的突然死了呢?死時也未曾有兒孫在身旁。一發越想越傷心,遂詢問弟媳有否找人來驗看一下,也好知道娘的死因。
綠萍哭道:“娘這么大年紀的人,原是早上不知晚上事,死因自然是壽終正寢。如今已裝裹好了,何苦再暴尸在生人面前?”
二發也不同意節外生枝,堅持入土為安。一發不好多說,按照禮節辦了喪事。
發喪那天綠萍披麻戴孝傷心欲絕,該哭的時候大哭,不該哭的時候也哭。看上去像是天下第一孝順媳婦,只不過是流淚的時候少,干號的時候多。
去墓地路上,綠萍惴惴不安,這世上有沒有陰間?人做了壞事會不會遭報應?
那晚她被婆婆打得滿臉開花,雖被富貴勸回房間,心中的氣卻難以消除。躺在床上折騰到半夜仍無法入睡,便決定找那老不死的算賬去!
她從前廳走到后廳,推門來到婆婆房前。原本只想抽她兩個耳光消消氣,哪知老東西不知悔過開口便罵。氣得她渾身發抖,伸手死掐。那老不死的已被掐得翻了白眼,竟然還穿襠漏空毒罵她。這使綠萍聯想起,惡婆子曾罵過她短命鬼、好吃懶做;罵她生性忤逆、吃獨食……天哪!她忍無可忍,一把抓起包頭巾,勒住死到臨頭嘴還硬的婆婆。
她怕婆婆沒斷氣,又用枕頭壓了一會兒方才罷休。下床那一刻,突然聽見門邊有響聲,抬頭一看竟是人的一雙眼睛。綠萍驚慌失措地問了一聲:“誰?”
沒人回答,隨著一陣腳步聲遠去,最終消失在西下房。不用多說,此人定是紅月。
綠萍干號著走在出殯隊里,不時拿眼瞟一瞟紅月,她看見什么了?會不會說出去?
紅月覺察女主人目光怪異,莫非她疑心我和二發父子亂搞?如此一想心亂如麻。
綠萍觀察幾日越發疑心,那紅月目光詭詐躲閃。她若心中無事,何以至此?必定看見我殺人了,這可如何是好?思之再三決定先穩住她,然后設法封口。
三日后,綠萍借口去廟中進香,找到一個人伢子,欲將紅月賣給他。
人伢子開口詢價。綠萍說:“錢好商量,只是使女不服管教,賣了她日后會為難我。”
人伢子說:“夫人放心,我家離此八百多里,明日帶她回鄉,保證從此音訊全無。”
第二天綠萍把紅月騙到郊外,人伢子用布袋套住她頭,強行弄上船帶走了。
八、青樓廝混
紅月失蹤,二發和富貴傷心欲絕,竟像染上瘟病一般,茶飯不思、六神無主。
綠萍說:“人常說狗不嫌家貧,那紅月連狗都不如!見我們家窮,就偷偷溜走了。”
二發聽得此話只是冷笑,那陰風慘慘的陣陣冷笑,使綠萍毛骨悚然,心驚肉跳。
富貴則像丟了魂似的,滿世界地找紅月,找不到便倒在床上放聲痛哭。
綠萍恨恨地罵道:“走便走了,沒見誰家丟了下人如此傷心的。”
自此,富貴因惡習難改,時常偷偷變賣家中物件,去妓院里鬼混。
一日,父子倆在妓院巧遇。正不知所措時,生姜還是老的辣。老子抬手打兒子一巴掌:“我早就瞄上你這個下流胚,今日總算逮到你了!”
富貴嚇得不輕,正想下跪求饒,卻見一個妓女走過來,把手搭在爹的肩上發嗲道:“周二爺為何動怒呀?犯不著吃他小伢子的醋,今晚還是去我房里吧!”
富貴當即挺直腰桿,呸了爹一臉唾沫,大搖大擺回家去了。
漸漸家里的東西都賣空了,若不是一發高價贖回地契房契,只怕他們要睡大街了。
二發每日去一發家蹭飯,最難捱的是沒錢去妓院,鴇兒看見他兩手空空喊人就打,債主們日夜逼債。綠萍成日陰沉著臉,罵二發沒本事,是敗家子、喪門星……
那日一發看見有人倒在母親墳旁,過去一看,竟是二發趴在老娘墳上痛哭。
一發說:“哭有何用?怪老娘沒給你足夠的賭資嫖資?還是怨她當初沒有管教你?你三番五次賣地賣房,轉手將錢送進賭場妓院。即便萬貫家財,經得住幾回折騰?”
二發哭道:“我知錯了,想痛改前非,只是債主不肯放過我,還求大哥再給些錢。”
“我不會再給你錢,你只能靠做活掙錢。但我會求債主寬限幾日,讓你掙錢還賬。”
二發忙說:“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一發道:“我只是幫你做擔保,賬還得你自己還。”
二發拍著胸口說:“君子一言九鼎。”遂想起自己德行與君子相去甚遠,便不再說了。
一發見弟弟有悔過之意,即籌錢幫他還清債務,并叮囑債主暫不說給二發聽。
翌日,二發去干活。一發先教他記賬,然后教他管理作坊的棉花、蠶絲進出等等。
二發閑散慣了,做事常出差錯。一發耐心開導他說:只要你肯學,沒有學不會的。
自此,二發每月領到工錢,一半交給哥幫他還債,另一半留著養家糊口。
一發見二發變好了,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只是一想起富貴,心里便煩躁不安。
紫荷得知一發的心思,即說服綠萍讓富貴過來學生意。綠萍冷笑道:“裝什么觀音菩薩?真想幫你侄兒,就把田契房契還給他。”
紫荷說:“這房產地契贖了多次,每回都是低價賣掉高價贖回,這樣下去……”
“舍不得算了,二發賣命也就罷了,還要富貴賣身么?依我看,不必再提此事!”
紫荷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隨他去了。
富貴在家無所事事,一門心思就想去妓院,但囊中無錢,跨不進那道門坎。鄰居劉婆婆的兒子娶親了。十六那日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吹吹打打好不熱鬧。十六歲的富貴夾在孩子堆里,擠在劉家門口看熱鬧。
夜里,富貴躺在床上想,新娘子的面貌是像迎春院的妓女?還是像紅月?
富貴的心思全在新娘子身上,有事無事朝圍墻那邊看。守了幾日只見到個背影,實在按捺不住,就假裝找劉婆婆借籮篩,總算見了新娘子一面。
新娘美得像天仙,粉白臉兒五官精致,穿一件楊妃色胡皺夾襖,滾邊粉紅百裙。
那小娘子見來了個生人,急忙回身進了房間。
富貴本想趁此機會跟她搭訕,哪知人家像避瘟神似的躲開了,令他十分掃興。劉婆婆將籮篩遞給他說:“用完讓你母親還來,你個大男人,別隨便進出人家后宅。”
九、色令智昏
劉婆婆的話斷了富貴后路,再想找借口去劉家已不能夠,他只好躲在圍墻邊,朝新娘房間偷看。那小娘子難得出來,即便出來亦是低頭走路。
劉家在鎮上開了一家竹器店,三五個月就得外出進貨結賬。
這日,劉婆婆的兒子劉金帶了伙計出門,小娘子走出房門送夫君。只見她一頭青絲如墨黑,斜插一根玉花簪,耳戴一對金耳墜,胭脂點唇粉凈面。上穿日月龍鳳襖,下束粉紅石榴裙,裊裊婷婷,猶如仙女下凡一般。
富貴站在圍墻那邊,死死盯著新娘子看。直看得他魂不守舍、魄不附體。只覺得欲火交加,淫心蕩漾,恨不能即刻抱住小娘子親熱一番才好。
此刻劉金離家,機會終于來了。富貴打定主意,今晚便下手。半夜,富貴翻過圍墻來到小娘子房前。至于如何挑逗行事,他早已駕輕就熟。
富貴撬開門栓走進房中。新娘子聽得聲響,忙捻亮油燈,見一個男人站在床邊,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再一瞧竟是隔壁借籮篩那少年,遂呵斥富貴趕緊離開。
富貴看著粉面桃花似的仙女,早已心旌搖蕩。他不顧一切地爬到床上,學著爹的口氣心肝寶貝亂叫一氣。沒想到,小娘子不如紅月好擺布。任憑他心肝寶貝、天王老子地叫個不停,則死活不依,她一邊掙扎,一邊大喊救命!
富貴被喊叫聲嚇得心慌,若被人聽見如何是好?遂想起娘制服奶奶的辦法,忙從針線籮里拿出一團裹腳布,死勁塞進新娘嘴巴,果然她就不叫了。
富貴褪去新娘子身上的湖綠紗褲,打拼幾個回合終于得手。完事后正穿衣裳,小娘子突然蘇醒過來,扯掉嘴里東西尖叫:“周家小爺做強盜啦!”
這聲喊叫使富貴吃驚不小,不但聲音震耳響,而且認出他是誰,這可如何是好?慌亂之時,富貴想起奶奶死前的喊叫。娘因懼怕叫聲就勒死了奶奶,至今無人追究。
如此一想,富貴抓起裹腳布,套住小娘子的脖子。那女子見他下了死手,即手腳并用拼命掙扎,眼見得無法掙脫,便猛撲到富貴身上,張口在他肩上連皮帶肉咬了一口。
富貴用手捂住傷口,小娘子翻身下床逃命。富貴上前抽緊裹腳布,小娘子一命嗚呼。
富貴顫顫抖抖地穿好衣服,開門逃跑時,一頭撞見劉婆婆。
老人四十得子,因難產落下病根,常年吃藥有些耳背。夜深人靜之時,隱約聽見喊叫聲,即起床趕過來。沒想到一頭撞見富貴,嚇得她拼命喊叫。
富貴慌作一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回房從針線籮里拿了一把剪刀,對準劉婆婆猛刺幾下,老人隨即倒在血泊中。
第二天,篾匠師傅前來做活,見劉家大門緊閉心中疑惑。上前拍門喊叫仍無動靜,便喊來對門一家夫婦,破門一看嚇得魂不附體,趕緊到衙門報了案。
衙役查看之后得出結果,兒媳被人奸后勒死在房中;婆婆則被剪刀刺死在房門外。
搬運尸體時,一個眼尖的衙役發現,劉婆婆身下的石板上用血寫了一個“二”字。
在場的人眾說紛紜:說那只是個血跡而已,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婆哪會寫字?如果是她所寫,為何壓在身下?有人則說:大攤血跡集中在尸體南側,可推算出劉婆婆倒地時身體呈側臥狀。臨死前她清醒過來,于是用手指蘸了血,在身邊石板上寫了個二,想昭告世人兇手是誰。寫完身體順勢翻成平臥,便將字壓到身下。
若此言可信,那劉婆婆一定認識兇犯,歹人的姓名與“二”字有關聯。
官差覺得言之有理,命人屋里屋外仔細查看,未發現遺留物件。遂又下令逐戶查對,與“二”有關的人家。
篾匠師傅告訴官差說,隔壁周家次子名叫周二發。
經衙役勘查,發現劉家與周家相隔的圍墻上,有半個泥土尚新的腳印。
官差詢問周家情況。眾人說:一發是正人君子。二發慣常打架斗毆,喝酒嫖妓。官差聽眾人如此一說,心里明白了八九分,當即去隔壁逮住睡夢中的周二發。
大堂連審兩回,二發矢口否認,說案發時與大哥在作坊對賬,約摸四更才回家睡覺。
綠萍、一發均為他做證,卻無半點用處。
劉金得信后,日夜兼程趕回家中,見母親、妻子均已慘死,便哭得昏死過去。
縣令把劉金傳到堂上問道:“你娘認得字否?”
劉金說:“回大人的話,小人的娘未曾念過書,但平日里算些小賬倒也精明。”
縣令說:“我只問你,她會不會寫二?”
劉金想了想說:“小人記起來了,小人剛進私塾時,先生嫌我字寫得不好,就用戒尺打我手。娘見我手腫得不能抓筆,就學著幫我寫,那便是她寫過的唯一的三個字。”
縣令問:“哪三個字?”
劉金回道:“就是一、二、三。”
如此說來劉婆婆寫二是有意識的。
縣令又問道:“你家娘子及你母親,與周二發可有過節兒?”
劉金說:“小人娶親不滿三月,娘子足不出戶,怎會與他人不睦?不過,我娘曾因二發妻子打婆婆,訓斥過二發不孝順。”
縣令點頭說:“這就對了。”經查驗周二發最為可疑,既有動機又有膽量。此人從小到大好逸惡勞、打架斗毆、橫行鄉里。因賭吃嫖賣光家產,況且名中有二,兇手唯有他了。
第五次審問動了大刑,二發吃不消便招了供,于是被關進死囚牢里等候批斬。
一發深知二發冤枉,幾次擊鼓為弟弟申冤,卻一次次被駁回。一發只好賣掉家中的絲綢布匹、棉紗繭花,去知府衙門告狀。
十、棄考救叔
一發使盡渾身解數,花光手中銀錢,也未能將案子翻轉過來。
縣令將驚堂木一拍:“鐵案如山!”這樁人命官司便草草結案。
月底批斬文書下來了,結論是:秋后問斬。此時離二發的死期還有三個月。
一發只好打點賣地,準備去京城找承恩救其叔父。
此時,適逢朝廷開科選賢,承恩剛在貢院通過會試,下榻在禮部一同窗家中,等候最后的殿試。太傅看過承恩幾次考卷之后連連稱贊,說他有望考中今科狀元。
一發來到京城,費了不少周折才找到承恩。見兒子忙于殿試,便不忍心將二發的事說與他聽。兒子十年寒窗苦讀,眼看就要苦盡甘來,怎能在此時分心?轉念一想,時間來不及了,二發的命危在旦夕。
承恩見父親進京,便知家中出了大事。問明細節,承恩決定跟爹回去。他深知爹爹不說瞎話,既然四更前與叔父在一起,那發生在三更的殺人案,就不會是叔父所為。
承恩前去與同窗道別,恰逢其父在家。遂問起他為何急回?承恩就把經過說了一遍。
尚書道:“你此行日子不會太短,只怕要耽誤殿試,影響前程甚為可惜。”
承恩說:“耽誤殿試雖可惜,但叔父一條人命,比我的前程重要多了。還望尚書大人代學生向太傅稟明緣由。”
父子倆剛回到家鄉,巡按大人亦來到鎮上。那日,太傅聞聽此事蹊蹺,便要求探查此案。正好八府巡按離彤縣不遠,即著人快馬前去稟報,于是一干人等來到埠頭鎮上。
經過幾天的查核,巡按大人看出點名堂,遂對承恩說道:“你跟著我查了這幾日,所有細節均已掌握。依你看,彤縣縣令堅持此案沒有判錯。是何道理?”
承恩謙遜一番后,說了自己的看法:
此案很明了,新娘被勒死,身上卻有血跡。仵作查驗過,新娘臉上嘴里血跡斑斑,卻無破潰之處,因此血跡來自兇手本身。查看押犯身上有無傷痕,便可斷定其是否兇手。
仵作曾稟報,疑犯周二發身上完好無損。彤縣縣令便改口,說新娘身上的血跡來自劉婆婆。認為兇手先殺劉婆婆,再進房奸殺新娘子。我覺得此推斷不合情理,若兇犯先撞見劉婆婆,那他該逃走而不至于殺她,因為此時諸事未發生,犯不著殺人滅口。即便劉婆婆喊叫,促使兇犯起了殺心,但他此時手中并無兇器。假如他破門進新娘房中拿剪刀,響聲定會驚動新娘子,她還會等在房里束手待斃嗎?我覺得此案在順序上有疑問。最要緊的是,疑犯當晚與他哥在一起,根本沒有作案時間。
巡按大人笑道:“真不愧是朝廷選中的賢才,確有獨到的高見。此案正如你所分析,兇手的確不是周二發,方才我已派人送他回家了。”
承恩朝大人深鞠一躬,感謝其明察秋毫,斷案公正。
叔父洗冤釋放,承恩仍舊心思沉沉。他拜別大人,欲回家看望叔父。
巡按大人笑道:“你叔父被排除嫌疑,必定另有兇手存在,為何不見你談起?”
承恩嘆道:“這便是彤縣縣令堅持此案未曾判錯的關鍵所在。誰是真兇,想必大人已經查出,定會秉公而斷。我雖痛心疾首卻無話可說。有道是: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救。”說完向巡按大人作揖告辭。
巡按大人號令升堂,彤縣縣令坐在一旁,知情人等被一一帶上堂來。
巡按大人指著綠萍問道:“出事那天你兒子身在何處?”
綠萍回道:“那晚,他因病睡在我房中。”
“如此說來你能作證,他沒有殺人?”
“對!我能作證。富貴自幼膽小怕事,足不出戶……”
當大人問及兒子,綠萍吃驚不小。雖咬定兒子在她房里,底氣卻不足。自從紅月被賣之后,兒子行為反常令她疑心。
巡按大人接著問道:“既然你家富貴足不出戶,為何出事后不見人影?”
綠萍說:“他伯父忙著告狀,委托富貴到鄉下管事……”
大人說:“周一發為其弟申冤,進京前已將田產賣了,有無此事?”綠萍點頭稱是。
“田地既已賣,為何還讓富貴去鄉下管事?”
綠萍啞口無言。大人冷笑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想必有其母必有其子啊!”遂拍案叫道:“把周富貴帶上堂來!”
富貴被押到堂上,面如死灰,褲子業已尿濕一大片。
巡按大人問道:“周富貴聽著,你父殺死劉家兩條人命,你可曾聽說?”
富貴點了點頭。
“依你之見,你父殺人有無冤情?”
富貴先點頭后搖頭。大人抓起驚堂木一拍道:“你既點頭,又為何搖頭?”
富貴哭道:“我不知道,我未曾親眼所見。”
大人說:“那晚你睡在父母房中,為何說沒有看見?”
“我自小不睡父母房中……那晚我去鄉下了,所以不曾看見……”
大人冷笑道:“出事之后你才去了鄉下,為何要說謊?”
見富貴驚慌,巡案即命人扒去他衣服,那肩上露出一塊膿血模糊的爛肉來。
十一、母子歸案
堂上判定,殺人兇手為周富貴。
富貴拉住綠萍的衣襟哭嚎喊叫:“娘救我啊!我再也不敢了!爹救我……”
富貴被押走后,綠萍大夢初醒:“大人呀,求你饒犬子一命吧!”
巡按大人冷笑道:“人命關天,誰也饒不了他!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第二次升堂,富貴竹筒倒豆子全部招供。自古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深秋的寒風吹過不久,富貴被押往三街口斬首示眾。
清晨,二發夫婦拎了食盒去刑場送斷頭飯。走到迎春院門口,見十來個人圍著看熱鬧。二發瞟了一眼繼續趕路。一挑水短工喊叫道:“周二爺,你家使女被人打死啦!”
綠萍一聽吃驚不小,紅月已被賣到千里之外,怎會死在這里?遂上前看望,只見紅月側臥在地,上身僅穿一件繡花肚兜,下身穿一條松花綠綢褲,頭發蓬亂,臉色灰黃。
當綠萍的目光移至死者裸露的腰部時,頓時嚇得目瞪口呆。只見紅月腰上有一塊雞蛋大小的葫蘆形豬皮胎記。這醒目的胎記,使她想起了二十年前……
綠萍感到天旋地轉,心口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天哪!這暴尸街頭的苦命女子,竟是她的親生女兒。是她親手將女兒賣給人伢子,將這孤苦伶仃的孩子推進火坑。苦命的孩子,你枉到人世走一遭,活著無父母疼愛,死了暴尸街頭,賣你的人竟是你親生母親。
綠萍脫下衣裳蓋在女兒身上,她無從知道紅月受了多少罪,更無從知道女兒因何死在迎春院門口?街坊見綠萍追問死因,就說:“兒子午時三刻斬首,她還打岔頭官司。”
二發也覺得婆娘神經不正常,紅月失蹤她問都不問,這會子一反常態是何道理?
妓院看門的漢子說:妓女紅月命很苦,從小跟著姨婆過苦日子。八歲賣給人家做丫環,十三歲轉賣去當使女。不久被主母賣給人伢子,轉手賣進妓院。染上梅毒傳給嫖客,便遷怒于她。昨夜來了一幫打手,將她活活打死,扔在大門口。
綠萍放聲大哭。二發將她拉出來,她卻要料理紅月的后事。
二發說:“這是一樁公案,得聽候公差發落。”
綠萍哭道:“老天為何不公?我作的孽,憑什么報應在她身上?她還不滿二十歲……”
二發打斷她的瘋話:“午時三刻快到了,你想讓兒子餓著肚子赴黃泉不成?”
綠萍渾身顫抖,旋風一般往三街口飛奔而去。
富貴跪在刑場上。綠萍擺上酒菜,放聲大哭。
富貴哭道:“我不想死啊!砍頭很疼,我怕黑,不敢一人去陰間!娘我怕呀!”
綠萍哭道:“你既如此膽小,為何做下這等大膽的事來?”
為何如此大膽?富貴心里明白,自從親眼目睹爹爹與紅月的奸情,他便心生邪念,纏上紅月。然后宿娼嫖妓,越發色膽包天:“爹若不放樣子,我也不至于走到這一步……”
綠萍目瞪口呆愣了半天,突然狠抽富貴一巴掌:“你這該殺的孽障!豬狗不如的父子!你們奸淫我的女兒,荒淫倫亂讓老天動怒!”邊罵邊揪住二發,揮拳打個不停。
二發跪在地上像塊木頭,富貴的話令他吃驚,而綠萍的責罵更使他目瞪口呆。
富貴被老娘狠抽巴掌,即委屈地哭道:“若非親眼見娘勒死奶奶,我哪有膽量殺人?”
二發回過神來:“是你勒死我娘,難怪不肯驗尸。你這惡婦,我要報官讓你抵命!”
監斬官員聽出案中有案,忙差人前來捆綁綠萍。
綠萍起身哈哈大笑道:“人世間萬般債務都能設法償還,唯有這孽債難償。我既作此大孽,自是天理不容,唯有以死謝罪天下,以我為例警示世人。”
說完蹲下身子對富貴說:“今日你命赴黃泉,娘不該打你。娘救不了你,只能陪你同下地獄。”說完迎頭沖向監斬官的案桌,“砰”地一聲,血流如注,氣絕身亡。
三年后,承恩娶妻生子,雖然官居五品,仍時刻謹記父母教導:對待孩子要有耐心和愛心,決不能縱容溺愛。無論你多么寶貝自己的孩子,最好放在心里,而不是掛在嘴上。更重要的是身教重于言教,大人的言行如同孩子的一面鏡子,他們雖不能明辨是非,但模仿能力極強。
責任編輯 吳 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