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玄機

我急匆匆地溜進衛(wèi)生間，不是去方便，而是再最后一次整理風(fēng)紀。看看鏡子里穿著一身制服的男人，大檐帽下的眸子里還是那么多曲折的情節(jié)，嘴角緊閉像咬死的鉗子，挺挺胸，力量涌上臉頰，把那些凌亂的皺紋都填滿了。一個迅速完成的敬禮，自己看了都心滿意足。這哪像是六十歲的人啊。用標準的動作轉(zhuǎn)身的一瞬間，一個小小的遺憾從心窩里掉到了地上，遺憾雖小，分量很重，掉到地上卻悄無聲息。咳，這身衣服畢竟不是警察制服啊。

我剛剛到了六十歲的生日，就被依法攆出了公安局的大門，其實說被攆出來是怨言，誰攆你了？是你自個還沒到日子就一點一點地往家倒騰東西，老伴問起來就沒好氣地說，自個不倒騰還等人家攆啊。退休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個考驗，以前也曾沒咸沒淡地議論這個心態(tài)不好，那個遇事想不開，現(xiàn)在輪到自己頭上才知道，無論你的心態(tài)多好，遇事多豁達，退休終究不是個滋味。可是在我的心里還壓著一塊不算沉也不算輕的石頭，就是那個被我送進監(jiān)獄的柱子。他被判了十五年，為了找我拼命，還曾越過一次獄，他的刑期也該滿了，說不定還得有一場惡戰(zhàn)。這件事當時沸沸揚揚的，現(xiàn)在所有的人都淡忘了，只有我刻骨銘心。心虛了嗎？沒有，只是覺得脫了警服再跟他較量就成了私怨。咳，這退休怎么說來就來了。當我把一本本卷宗交出來的時候，當我把手槍交出來的時候，就好像把生命交給了別人。管槍的是個老警察，比我小一歲，他接過槍戴上老花鏡核對槍號，又一粒一粒地查子彈，查完了不放心，又去查領(lǐng)子彈的登記。哼，我干了一輩子刑警，就這么讓你信不過嗎？你小子也兔子尾巴長不了，等你退休的時候，你管的槍有好幾百支，子彈有好幾千發(fā)，要像今天這么查得查你一個禮拜，不查死你這個老犢子。最叫人揪心的是，有幾起未破疑難案件，我的手里掐著不少重要的線索和內(nèi)線偵查的專案，這些都得移交給接替我的那個年輕刑警。這小子到刑警隊快半年了，是學(xué)法律的，畢業(yè)又考進來當警察，人不但長得白凈，臉蛋好像還透出點隱隱約約的粉色，看著心里就別愣。他一邊看著偵查卷，一邊用筆記本電腦噼里啪啦地記下我介紹的情況，還不時地打斷我詢問更詳盡的細節(jié)。你個小崽子，比我兒子大不了幾歲，這是想一次問清楚，以后就再用不著我了。狗眼看人低，你不就是會使電腦嗎？不就是上次有個外國人被搶，能用英語問話嗎？哼，我就不信長著白里透粉的臉蛋的人能鎮(zhèn)住罪犯，能破得了案子。

我的心情是在敗壞到了最低點又突然好起來的。好心情來自一個電話，這個電話的內(nèi)容我聽過之后就刻錄在腦子里了。你是刑警隊的鄭警官嗎？我是家馨購物廣場人力資源部經(jīng)理楊剛。是這樣，我們的購物廣場馬上就要開業(yè)，但卻一直沒有選到合適的保安部經(jīng)理。昨天我們搜索警官網(wǎng)站時，發(fā)現(xiàn)了有關(guān)您的大量信息，知道了您是全市十大偵探之首，前不久還被評為全省優(yōu)秀人民警察。您那些破案的英雄事跡讓我感動，您為老百姓做的那些好事，讓我感到您就是身邊的親人。從介紹您的文章里，我知道您已經(jīng)到了退休的年齡，我希望您能擔(dān)任我公司保安部經(jīng)理的職位，您很適合，很勝任。如果您真能到我們這里來任職，也是我們的榮幸，有您這張名片，也能提升我們的信譽啊。

這個楊剛真能說，就是聲音也有點白里透粉，聽著不大舒服，可他的話卻句句都敲打在了我的心坎上。那十大偵探可是我豁出命才換來的啊，全省優(yōu)秀人民警察是成千上萬的老百姓投票評出來的，這都是響當當?shù)挠差^貨啊，攙不了假的。我的事跡感動過多少人啊，在大禮堂作報告的時候，許多人是顧得了拍巴掌顧不上擦眼淚，有時候連我自個兒都感動了，你個什么人力資源部也不是鐵石心腸，能不感動？至于說我很合適，很勝任，那不是廢話嗎？堂堂的十大偵探之首、優(yōu)秀人民警察，當個保安部經(jīng)理還不是輕松一個動作。至于我的大名能給你們帶來什么好處，那也是顯而易見的事。話雖這么說，可這個電話帶給我的好心情也是真的。你看人家那話說的，到我們這兒來任職，當警察我雖然退休了，可這個社會沒有忘記我，仍然有地方讓我去任職。這個任職用不著組織培養(yǎng)，也用不著領(lǐng)導(dǎo)決定，這是民意，這是人心。可話還得說回來，要不是這幾年領(lǐng)導(dǎo)跟大家伙給了我這么多榮譽，這家購物廣場怎么能知道我呢？不管怎么說，我雖然退休了，但我沒老，我還有用。

聘用的過程簡單得幾乎沒有過程。那個楊剛挺拔得像個軍人，只是聲音有點白里透粉。在他的辦公室見了面，握握手，沒有什么寒暄就拿出一份已經(jīng)打印好的聘用合同讓我簽字，那架勢好像怕我不簽約就會溜走一樣。在我走進他的辦公室，坐在那張堪稱巨大的老板臺前時，我這個用慣了小三匣桌的人，被這氣派震懾了一下，可在簽字的那一刻，我有了我是人才、他們是求之不得的感覺。在我三十多年的破案生涯中，常常有這種感覺，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了，可在退了休以后，這感覺卻親切得陌生。簽約就像錄警，入了行就得干活。保安員培訓(xùn)、排查不安全因素、制定勤務(wù)模式……忙得不可開交，總算在購物廣場開業(yè)之前，把這些亂糟糟的事都梳理得有條有款的。從衛(wèi)生間出來，我還是邁著非常警察的腳步把開業(yè)慶典的廣場踩在腳下。一排排飛揚的旗幟在驅(qū)趕著多姿的云彩；一排排莊重典雅的旗袍被一條條刺眼的白腿劈成前后兩撇；鑼鼓喧天，音樂震地，兩下合起來天崩地裂一般。

今天我有一項任務(wù)，就是按預(yù)先的程序，由我?guī)ьI(lǐng)保安隊伍給一個重量級的人物敬禮。這不過是個講排場的活，舉舉手的事，但也不能怠慢，畢竟這是一個露臉的活，給董事長、老總增了光，我的臉上也自然有光。說起這個董事長和總經(jīng)理其實是一個人，好像還是一個小娘子，姓冷，挺怪個姓，聽著就不得勁。這幾天雖然忙得不可開交，可還是刮進耳朵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小娘子，就是冷總，還很小的時候媽媽就跑了，是爸爸把她拉扯大的。后來爸爸為了給女兒報仇犯下殺人罪，法院沒有判他死刑，但他再也無法撫養(yǎng)女兒了。當時的冷總才十歲，有一個好心人資助她上學(xué)，但她沒有上幾年學(xué)就孤身一人跑到南方當了夜總會的小姐。前些年嫁給了一個靠走私起家的大老板，身家?guī)讉€億，她也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富婆，這才衣錦還鄉(xiāng)，為報效養(yǎng)育了她的家鄉(xiāng)人民投資辦企業(yè)。有個老領(lǐng)導(dǎo)，外號老東西，聽到這些消息給我打電話，還是在位時的勁頭，長腔拉得比屎都長，說什么這家企業(yè)的背景比較復(fù)雜，我如果去工作對公安機關(guān)的形象不好，對我個人在政治上也不好，就算是退休了，也要多向前看，不能光向錢看。虧他能說得出口，那年要不是他黑了心向錢看，我也早當上刑警隊的副隊長了，現(xiàn)在我退休了，向錢看也是適應(yīng)市場經(jīng)濟的規(guī)律，關(guān)你個屁事……我正胡思亂想，廣場上突然靜下來，這是開業(yè)慶典開始了。鳴放禮炮，嘉賓致辭，領(lǐng)導(dǎo)剪彩，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就在慶典接近尾聲時，主持人宣布，今天有一位重要的嘉賓也來參加慶典，請他閃亮登場，檢閱公司的保安隊伍。熟悉但不知名的進行曲響起，一個身體健壯的老人向保安隊伍走來，在太陽強光的照耀下，我的眼睛花了，看不清這人的眉眼，只看出是個黑臉膛。他在我的面前站住，我又添了些力量挺胸收腹，兩腿繃緊，頭正頸直，目視前方。敬禮！隨著我一聲口令，隊列齊刷刷地給這個黑臉膛敬禮。我站在排頭，五指并攏，右臂迅速抬起到位，精神飽滿地注視受禮人。

這時，一片云彩如期而至，遮住了滿天炙熱，帶來了一絲涼爽。沒了強光，黑臉膛也漸漸在我的老花眼里清晰起來。就在我注視他的剎那間，整個廣場突然側(cè)歪了一下，差點沒把我給晃倒在地上。天啊，這個黑臉膛竟然是柱子，殺人犯冷鐵柱。他怎么會在這兒冒出來，怎么會是檢閱保安隊伍的重量級嘉賓？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這是？啊？我被看不見的重拳擊中了，大腦缺氧，蒙了。柱子顯然也蒙了，我們就這樣面對面蒙在了一起。直到小白臉用粉色的聲音說，冷董事長來看望大家了，我才被這盆冷水潑醒。小娘子不能不算美女，可她瞇起的雙眼遮不住墳地里的鬼火，兩個極度擴張的乳房肯定是用霸氣吹起來的。大熱的天，小娘子冷冷的氣勢讓我出了一身冷汗。這不是冷梅嗎？難道她就是董事長？難道她就是總經(jīng)理？我在這一刻不但想起了她，也想起了她身后的那棵老榆樹。啊呀呀，這不是當年長在冷家屯西頭的那棵老榆樹嗎？我怎么能忘了這家馨購物廣場就是把冷家屯征地拆遷后建起來的呢？我怎么能忘了當年就是在這棵老榆樹下親手抓獲的柱子冷鐵柱呢？不怪把我從公安局打發(fā)了，我真的是老了。記憶從天上飛來，刺中了我的手腕，疼鉆進了心里。

柱子的案子是要案，雖然他想殺的人傷害了他的女兒，而且并沒死，但卻是個升天之雞犬，想殺的人沾點皇親國戚，殺人的人也就身價倍增。柱子家離老榆樹不遠，那天去了十好幾個人包圍了他家，可挖地三尺沒見著人。我在搜查的時候，暗中觀察坐在院子里的小冷梅，我看見她有兩次緊張地抬頭向樹上張望。我直起腰不再搜索，我知道柱子已經(jīng)在我的手里了。從冷家屯撤出的時候，我沒有走，而是閃身躲進了苞米地。這棵老榆樹又高又茂，樹干比一個人都粗，直等到柱子從樹上跳下來我才看見他。他跳下來的時候踉蹌了兩步，我瞅準機會從后面躥上去墊步前蹬，借勢一個工整的抱腿頂摔將他按在地上，擰過他的一只手用手銬鎖住。柱子拼命掙扎，但他的一只手已被鎖住，用不上力量，當我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扭過來準備給他戴上手銬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了。就在柱子已經(jīng)束手就擒時，小冷梅從院子里沖出來，她看見我正騎在柱子身上，愣了一下，然后大喊著向我奔來，放開我爸爸。一個孩子我沒在意，但當她一陣風(fēng)到了跟前時，想在意也來不及了，她已經(jīng)咬住了我拿手銬的手。我怕柱子趁機逃脫，只好用力一甩，小冷梅重重地跌倒了，她知道救不了爸爸，于是放聲大哭。她咬破了我的手腕，鮮血染紅了嘴角，帶血的哭聲也激怒了柱子。柱子的眼里火光閃閃，他猛地把頭拱起來，頭上的塵土像冒出的煙，但他已經(jīng)沒有機會了，他的雙手都被我牢牢鎖住了，他牙齒間咯咯直響，敲打出幾個字來，你打了我的女兒，我也會殺了你的。我不怕柱子的威脅，見得多了，自然見怪不怪，可小冷梅的大喊和瘋狂，卻讓我時常感到不寒而栗。柱子沒判死刑，也沒判無期，法院只判了他十五年。我放不下這個女孩，這十五年她怎么辦呢？到冷家屯去打聽，知道小冷梅被姥姥收養(yǎng)了，就找到了她姥姥家。姥姥是個本分的農(nóng)村婦女，她說女兒做了對不起冷家的事，只是可憐這孩子了。我說大人有罪孩子無罪，她點點頭擦擦淚，雖然猶豫，可還是伸出手去接我遞過去的一百塊錢。站在旁邊的小冷梅一把搶過錢扔在地上說，我爸爸沒罪。姥姥撿起錢，無奈地推我出門說，這孩子打小主意正，現(xiàn)在又受了刺激，有點瘋瘋癲癲的，你的好意我領(lǐng)了，以后別來了。

我不能不管這個孩子，就像我不能不抓柱子一樣。有一次我把一個扒手給放跑了，就把人家丟的錢給包賠了，好像錢是我偷的一樣。當初有機會進稅務(wù)局沒去，偏偏當了這倒霉的警察，要是在稅務(wù)局，總不會把人家偷稅漏稅的錢給補交了吧？我不甘心，就找到了孩子的老師，每月一百元由他轉(zhuǎn)交給孩子的姥姥，并隱瞞說是老師的資助。我這樣做了很多年，甚至在柱子越獄要殺我的時候都沒有間斷過。

我給柱子敬禮的手還沒有放下來，不是我不想放下來，而是冷梅留在我手腕上的傷疤疼得我放不下來。我麾下的隊列軟了下來，有人還在強挺著敬禮的姿勢，多數(shù)人已經(jīng)把敬禮隨便扔在地上了，有的撒開了立正，有的往前湊想看看熱鬧。我是老了，來應(yīng)聘的時候就知道老總姓冷，也覺出有點別扭，可為什么不問清楚呢？簽用工合同時，那合同書上就有老總的大印，怎么就不仔細看看呢？冷家屯雖然拆光了，老榆樹還在啊，怎么就想不到衣錦還鄉(xiāng)的人是冷梅呢？更可恨的是，老東西來電話提醒，怎么就當成耳邊風(fēng)呢？早知現(xiàn)在何必當初，可惜我一世英名，到頭來毀在這小娘子手里，算你狠，我活該。

鄭警官，對不起。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么明亮的聲音不可能來自面前的黑臉膛啊。鄭警官，我賠罪。柱子彎下腰給我鞠躬，這我才相信這是柱子在和我說話。冷梅不知怎么也到了我的面前，她輕輕地把我的敬禮摘下來，撫摸著她留在我手腕上的傷疤說，鄭叔叔，你為我做過的一切老師都已經(jīng)告訴我了。爸爸昨天才出獄，他要當面給您鞠躬感謝你的恩情。本來我是想讓您給他敬禮，使他的心里得到一種滿足來化解仇恨，現(xiàn)在看來多此一舉了。說完她也給我行了一個很深的禮。她的眼神柔柔的，身體的曲線是那樣符合東方的審美。難道仇恨會使人變形嗎？難道仇恨會破壞人的視覺嗎？

人群中掌聲四起，不經(jīng)意間我看見了白里透粉的臉蛋，他一身便衣混在掌聲里。我擠過去問，你來干什么？他說，老東西有情報，冷氏父女欲行不軌，他不放心讓我來看看。說完向我敬禮，動作標準利索。我還禮，手臂的疼不知哪去了。不過心里仍在想，若真的有事，就你這白里透粉的臉蛋能行嗎？

責(zé)任編輯 成 林

責(zé)任編輯 卞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