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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穗兒再嫁有條件

2012-04-29 00:00:00劉秋英
章回小說 2012年11期

八年前的那個正月二十五,天是晴朗的。

谷穗兒她娘,就是在日頭爺照在谷穗兒屁股的時候,開始沒完沒了地叨叨。其實,谷穗兒蒙在被窩里聽到了她媽叨叨自己和生子的事兒,已經聽了老半天了,她就是那么一動不動地裝著。

屋外,老娘把那些鍋碗瓢盆弄得丁當山響,從這摔打中和絮絮叨叨的話里,谷穗兒聽得出來,她把老娘給呆煩了。

谷穗兒就那么裝著,不讓老娘看出自己已經醒了。自己還沒歇過乏來呢,昨晚一直到清晨三點鐘麻將才散,她才睡了幾個點。

她偷偷地在被窩里掐指算了算,從打初五來住媽家已經有二十天了,她在娘家也玩了二十天麻將。不管白天黑夜,吃完飯把嘴巴一抹,將女兒小慧給她娘一扔,抬腿兒就走。難怪老娘煩了。煩就煩吧,叨叨兩句忍忍就過去了,就當是吹了一陣風,從左耳進右耳就出去了。為了玩麻將嘛,她只有聽著的份兒,實在要是聽不進去,就索性把耳朵堵上。

老娘繼續(xù)絮叨著,麻將癮真比以前抽大煙的癮還大?你說你們兩人一個賽一個地玩,連家和孩子都不管了。一晃正月都要過去了,你就忍心把老婆婆一個人扔在家里頭?最后,老娘見谷穗兒不動聲色,狠狠地說,要是這樣下去,你和生子的日子就得過西邊去。

好在這時老娘那屋響起了電話鈴。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老娘又沖電話罵了起來:勾勾勾,成天像勾魂似的。谷穗兒娘罵也罵了,可就是不接電話。電話繼續(xù)響著,大有不接不罷休的架勢。老娘拗不過電話,還是接了。不一會兒,老娘急三火四地過來,上前使勁兒推了一把谷穗兒還蜷著的身子。

谷穗兒,快起來,接電話去呀!是你老婆婆打來的。我告訴你呀,要是生子服了軟,老婆婆給你個臺階就下唄!你說你兩口子一拌嘴就往娘家跑,叫婆婆家人不說你小的不懂事,就得說我這當老娘的不明事理。

谷穗兒推開被子起來,非但不領老娘的情,反而一扭鼻子,我走,走還不行嗎?一輩子我都不回來了。老娘說,我跟你都白說了?這孩子怎么了,真是的,誰說還跟誰來勁兒。以后你不來,我還清靜了呢。都是活人慣的。

谷穗兒一步三磨蹭地來到老娘的屋里,有氣無力地拿起電話。剛問了聲是誰,婆婆那頭就哭了,谷穗兒,快回來看看吧!生子……生子他走了。谷穗兒說,走?他還能跑天邊兒去了?婆婆有些急了,谷穗兒,生子是和小梅一塊兒走的。現在屯子里都傳開了,說他們倆早就有事了。谷穗兒原以為婆婆打來電話,是生子出的鬼主意。可一聽說生子和小梅私奔了,心就咯噔一下,連忙問了一句:那生子走的時候,你不知道嗎?他也不能空著兩手走吧,你沒發(fā)現有什么不對的地方嗎?婆婆說,我就后悔這個呢。昨晚他回來時很晚了,我也沒點燈。我一直跟他賭氣,也沒過你屋去看看。我就告訴他,今兒個把你必須給我接回來。他就嗯了一聲。今兒個早上,我聽他起得很早,出去的時候只在外屋跟我說了聲,我走了。我以為他趁早到你媽家吃早飯呢。都怪我,沒起來看看他也沒細問問他。這個狠心的生子,他連老娘也不要了,我呀,白養(yǎng)了他這個兒子。谷穗兒還有些不相信,是誰說的他和小梅跑的?婆婆說,后院小梅她丈夫陸三剛才還在街上罵呢,說小梅今兒個早上也沒影了。谷穗兒說,我這就回去……

谷穗兒也覺得事情不妙,不可能那么巧,說沒倆人都沒。回到自個兒住的屋,瘋了一樣叫老娘快點收拾東西,她要馬上回家。

谷穗兒媽不知谷穗兒刮的是哪陣風。谷穗兒怕老娘惦記,沒告訴她實情。谷穗兒娘只想,谷穗兒她婆婆好歹把這個祖宗整家去了,她總算可以不操這份心了。

收拾停當,谷穗兒也不知從哪兒來的那股子傻勁兒。在回家的山路上,嫌孩子走得慢,就抱著三四十斤的小慧,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跑,就像騰云駕霧似的,六七里地的山路不一會兒就到家了。可就在她連吁帶喘地跨進自家大門時,在眾目睽睽之下,腳下一滑,呱嘰一下跌在自家的大門里,小慧也摔出去老遠。小慧在地上哇哇大哭,谷穗兒也沒顧上看孩子一眼,爬起來一個人往屋里沖。大門口還有那些看熱鬧的娘們兒姐妹,鄰居破鑼三嫂幫著把小慧抱進了屋里,一邊哄孩子,一邊還勸著谷穗兒。

這個倒霉的正月二十五。谷穗兒一瘸一拐地踉蹌著進了屋,就聽見婆婆那屋里很多人說話,像沸騰的開水鍋。有人告訴婆婆谷穗兒回來了,就哭得更厲害了。哭自己的命苦,哭孫女是個苦命的孩子,又罵自己的兒子沒良心,孤兒寡母這么些年守著他,給他娶了媳婦,他卻跟別的女人跑了。她的哭聲嗓門很大,把個房子震得嗡嗡直響。

谷穗兒徑直地沖進了自己的屋里。她還是不相信,生子會這么狠心,孩子都這么大了,他和她幾年的感情,他就這么一走了之了。她這時還在心里存有一種僥幸,打開柜子,翻找起來。衣柜子空了,平時生子穿的衣服,棉的、單的都沒有了。谷穗兒看著空柜子,她的心里也空了。

谷穗兒木訥著,直勾勾地在那兒看著空柜子。

爸,你咋這么狠心呢?谷穗兒這才想起被她摔在門口的小慧。谷穗兒順著小慧的說話聲,看到她正在那兒歪著小腦袋,用小手指著谷穗兒和生子的婚紗照,自言自語對著爸爸的相片說著。聽到小慧的這番話,在場的人不由自主地掉下了眼淚。谷穗兒也忍不住哭了出來,娘兒倆哭成了一團。在婆婆屋里的人也都過來了,人們一會兒勸勸這個,一會兒又勸勸那個。

谷穗兒哭了一陣,狠狠地把眼淚擦了擦,像是決定了什么,邊讓小慧別哭邊去收拾自己的衣服,還有孩子玩具什么的。她對小慧說,別哭,媽帶你走。他不要咱們了,不要這個家了,咱們要它干什么?大家伙勸她等等看吧,萬一不是那么回事,萬一生子他倆后悔了呢?谷穗兒說,回來也不跟他過了,小梅好,那就叫他們過吧!生子在她心中死了。谷穗兒想,她在這個家也沒什么意義了。

還沒等谷穗兒收拾好,幾位聽到信兒的親朋好友就找上門來。除了谷穗兒娘家人以外,谷穗兒一看都是來要賬的主兒。

谷穗兒還沒等和自己老娘說上幾句體己話,他們就探頭探腦地往谷穗兒屋里瞅。手疾眼快的已經把外面還沒有脫粒的苞米棒子裝上了車。谷子,還有花生種、犁鏵等農具,凡是能值倆錢的,都被他們一掃而光。有兩人幾回掀開谷穗兒屋的門簾兒向里邊兒張望,谷穗兒老娘這時開口說話了,看什么看?這屋里的東西,可都是娘家陪嫁送的,你們不能動它。告訴你們,谷穗兒娘家不是沒人啦!嚇得想撈點什么的人把頭縮了回去,再也不敢看了。

這時,有三五個人在驢圈里吵了起來。谷穗兒一聽,他們正在為誰先拉住的驢韁繩吵個不休。婆婆見狀,在屋里拍手打掌地哭開了。一邊哭一邊兒叨叨,以后這日子可怎么過喲!一句話剛說完就暈了過去。那幾個人牽驢的人聽說老太太暈了過去,才住了手。

等生子媽醒過來,這些平日里要好的親朋好友也都面露難色,七嘴八舌地解釋,不是我們不仁不義,生子這一走,你說以后我們的錢怎么辦?農村人攢倆錢多不易呀,那可都是從牙縫里勒出來的。婆婆說,我知道你們不容易。生子走了,你們放心,他沒那么狠心,我保證他會回來的。如果你們真的不放心的話,我們還有這房子,我就是賣房子也不會少了你們的,我活了這么大歲數不會坑你們的。

谷穗兒在這屋一聽婆婆要賣房子的話,她不干了。其實,她在收拾自己東西時,已經后悔了。是啊!她能上哪去呢?回娘家,自己的臉上也不好看,時間長了,叫老娘夾在弟媳和她之間得多為難。俗話說,嫁出門的女,潑出盆的水……

谷穗兒一陣風似的來到婆婆和眾人面前,媽,我不同意你賣房子。既然你早把這個家叫我管著,今兒個就我說了算。各位,生子走了,不是還有我嗎?欠你們的錢我還。誰若是信不過我,我這就跟你們簽字畫押。谷穗兒這話一出口,叫婆婆、老娘和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谷穗兒又說,別的拉走,我都不攔著,可驢必須給我們留下,我們還得種地。聽谷穗兒說了這番話,前來要賬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好意思再拉東西了。

要賬風波就這樣平息了。

此時,后院小梅家的風波才進入高潮。

早上,陸三給老丈人家打了電話,才知道小梅沒回娘家。

小梅娘家人來了一大幫。兩個小舅子出口不遜,說不把他姐找回來的話,他們就用炸藥包把陸家給炸飛了。陸三喝了點酒,指著他老丈人又犯起混來,對圍觀的人們說,你尋思你那閨女是什么好東西,在家做姑娘時就跟人睡過覺。他老丈人本來就高血壓,這一氣,又犯病了,暈倒在地上。兩個小舅子一見,急了眼,這邊兒用電話叫救護車,那邊又一個電話,馬上來了一幫人。這幫人在小舅子的指使下,一頓棒子,打得陸三哭爹喊娘。兩個小舅子說,我姐在你家受氣,別以為我們不知道,是我姐不讓我們收拾你。我姐這回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跟你陸三沒完。

陸三在小梅娘家人面前沒討著便宜,把氣又轉移到生子家來了。他把血抹了滿臉,罵罵吵吵地來到生子家后門,跟著看熱鬧的人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陸三本來就是人來瘋,看今天反正也撕破臉皮了,就無所顧忌了。他當著街坊鄰居,什么難聽說什么,什么解恨罵什么,把有影或沒影的事,統(tǒng)統(tǒng)端了出來。說生子和小梅白天鉆過玉米地,晚上睡過牲口棚,由于小梅受了驚嚇,才不能生孩子的。他要把這筆賬記在生子身上。他還大聲吵吵,生子讓他當了王八,他要讓生子和他爸一起當王八。

谷穗兒和婆婆先前因屋里人多亂哄哄的,也沒聽見陸三都罵了什么。等屋里人散了,她們才聽清楚。陸三揚言,是生子拐跑了他媳婦。他生子叫我不好過,我叫他家也不能安生。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我也叫他斷子絕孫。

谷穗兒婆婆那也是不讓過的人,沖出了門,指著陸三說,陸三,你小子有種,有能耐把他們找回來。告訴你,別嚇唬人,這上下八溝哪個墳頭是你嚇死的!

陸三他媽也不甘示弱搶過話說,小梅那個賤皮子一天老往你家跑,你能沒看出來?不是你這當媽的護著兒子,能到今天這地步,能勾走我家媳婦嗎!

谷穗兒婆婆一見陸三他媽幫腔,更來氣了,指著陸三他媽說,你別養(yǎng)不起兒子怪祖宗。我養(yǎng)兒子為什么,你養(yǎng)兒子為什么?你有錢能買兒媳婦,我有錢上哪兒去買兒子!生子……兒子……生子……兒子……谷穗兒婆婆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經谷穗兒婆婆這么一鬧,陸三和他媽也消停了。破鑼三嫂等人趕緊出面勸解,讓大家都冷靜冷靜,再好好想想,先弄準生子和小梅到底怎么了,現在在哪里?然后,再決定該怎么辦。

在破鑼三嫂的勸說之下,人們漸漸地回屋了。

回到屋里,谷穗兒有體無魂地躺在那里,看著一個地方發(fā)呆。女兒小慧哪經過這種場面,也嚇著點兒,睡覺一驚一乍的。谷穗兒也累壞了,摟著小慧也睡著了。谷穗兒娘和婆婆嘮著嗑兒,婆婆說她怎么怎么不容易,罵老頭子走得早,什么事都得她一個人頂著。谷穗兒娘替谷穗兒抱屈,說谷穗兒命苦,攤上了這樣的丈夫。

睡夢中,谷穗兒在娘家放羊。

那是一個暖洋洋的晚春,柔柔的太陽像女孩溫柔的手撫摸著她的軟發(fā),漫山遍野的桃花在明亮的春陽照耀下,紅得耀眼。谷穗兒趕著那群山羊,在山坡上享受著美美暖意。羊兒在那里悠閑地吃著嫩嫩的青草,一只發(fā)情的小母羊昂著頭叫著,它正被一只公羊騎在背上,動也不動享受著公羊那粗野的猥褻。那只公羊把前腿搭小母羊的背上,使勁地在夾著小母羊的肚子,小母羊顫抖著咩咩直叫……

谷穗兒正看著,這時,生子在她面前突然出現。

生子二十四五,壯實得像頭牛犢。生子來到谷穗兒跟前,故意問她看什么呢?谷穗兒不好意思了,忙用手捂住了大紅臉,一句話也不說。那天,谷穗兒穿得很薄,紅色的外套搭在胳膊上,雪白的脖子下面挺拔的奶子晃動著。生子坐在谷穗兒旁邊說,那你現在看看,看那羊在干啥?不看,不看,谷穗兒撒嬌地晃著小辮。生子用手拽下谷穗兒的手,兩人一塊兒看著那個正在用力放肆的公羊不停騎上小母羊的身上。生子和谷穗兒訂婚前,從來沒有這么近地接觸女的,像許多不諳風月的小伙子一樣,想吻每個女孩那雪白的脖子。谷穗兒渾身燥熱,兩腿顫抖,紅著臉說,看什么啊?生子像是要爆裂,一切聲音他都聽不見了,他猛地抱住谷穗兒,谷穗兒順勢躺在他懷里。

谷穗兒一下子驚醒了。

她覺得就那么迷糊了一會兒,正月二十五的夜晚就來臨了。

谷穗兒已前胸貼后胸了,但也不覺得餓。小慧醒了,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媽,爸爸是不是不回來了?姥姥過來哄小慧兒,慧兒呀,你爸爸過幾天就回來了啊!老娘把飯菜放在桌上,谷穗兒,吃點吧!你們娘兒倆從早上到現在也沒吃什么東西啦!谷穗兒不想吃,架不住老娘在一邊兒死勸。谷穗兒娘說,你這樣不吃不喝的,明天媽走了,也不放心。要知道以后過日子難哪,不是媽怪你,你今天也是太著急了,你說把那些饑荒都攬在自己身上,這樣能行嗎?谷穗兒聽到娘說到這些,為了叫老娘放心地走,起來強挺著吃了一碗飯。谷穗兒老娘又說,我也跟你婆婆說好了,暫時叫小慧兒上咱家去。小慧兒聽到她要上姥家去,馬上撲到姥姥懷里。

谷穗兒眼睛又濕潤了,媽,都是我不好,又讓你為我操心了。谷穗兒娘打了個唉聲,無奈地說,谷穗兒,不管什么天大事兒攤上了,自己得往寬了想啊!

從始至終,谷穗兒還是不相信,她堅信不可能是生子帶小梅那個水蛇腰走的。他倆的私奔,肯定不是他生子的主意,她認定一定是那個水蛇腰勾引生子的。但想來想去,那又有什么區(qū)別呢?他們都不是三歲的孩子了,誰也不能用繩子綁著走吧,那就是兩人預謀已久的事兒了。關鍵就是這一點,他們是正月二十五走的,他們絕不是正月二十四勾搭上的。那他們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呢?誰先動的這種歪念頭,又是怎樣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暗渡陳倉的呢?

想到這里,谷穗兒開始恨生子,恨那個水蛇腰小梅,也恨自己錯把她當成了知心朋友。是自己這些年對水蛇腰太大意了,讓她潛伏在自己身邊兒,鉆了她的空當兒。

要知道水蛇腰小梅是個這樣的女人,谷穗兒就應該早把自己的嘴巴扎得緊點兒,對她事事都要防備。還是老娘說得對,為人處世跟誰說話,話到嘴邊兒留半句,避免禍從口出,也好給自己留有余地。這一次真正讓谷穗兒明白,你覺得是你最知心的朋友,也可能就是你最危險的敵人。

說起谷穗兒和小梅的交往,不得不從谷穗兒剛剛嫁到這屯兒時說起。因為小梅比谷穗兒嫁到這屯兒的時間早,憑著她那人見人愛的水蛇腰,還有那張鑲了金邊兒的小嘴兒,很快成了屯子里媳婦的頭牌。她公婆好招局耍錢兒,本性里就是個好交好為的小梅,很快就成了走東串西混得和每家都很熟的公關女。她是公婆招局抽頭的一個亮麗招牌。

冬閑一到,直到出正月那段日子,只要是小梅往誰家的大門口一站,甜甜地叫上幾聲,叔伯、哥弟們,大娘嬸子、姐妹們,三缺一啦!人們馬上就像跟屁蟲似的跟她走了,他們家的屋里馬上會聚一幫人。

這時,小梅那水蛇腰扭扭搭搭地忙乎圓了,活像滴溜亂轉的骰子,叫這個坐炕頭叫那個上炕的,說他們家燒得炕都燙屁股,享受去吧!小梅又是個不甘寂寞的人,跟著那些逗著逗不著的,不分長幼地拍拍打打,說說笑笑。一直到人們各就各位,安排好了,她才住嘴。她家常常人滿為患,連她自己坐的地方也沒有。所以,她就出來到別人家躲清靜,把燒茶倒水的活兒交給婆婆。小梅和谷穗兒家前后院住著,她也就瞄準了谷穗兒家的炕頭。

谷穗兒那時剛過門不久,也是很想進門就當家的小女人。谷穗兒知道,今后不僅要出頭露面,還難免要與屯子里的男人女人打交道。所以,小梅的造訪她總是以禮相待,也借此機會聯絡聯絡感情。小梅有的是時間,她只管招人,然后把自己打扮一番,兜里揣上永遠磕不完的瓜子,就從她家出來串門子了。

谷穗兒那些日子總是能在屋外收拾碗筷或是在掃地的時候,一搭眼兒從后窗就能看見小梅,她喜歡看小梅水蛇腰扭來扭去的浪樣兒。因為谷穗兒家的后門正沖著水蛇腰家的大門口。谷穗兒家的房子房基高,谷穗兒站在屋地就像站在水蛇腰家的房頂兒。每次小梅剛上谷穗兒家臺階,谷穗兒就趕緊放下手里的活兒,來給她開門。頭次來的時候,小梅奉承谷穗兒有福氣,羨慕她有這么好的大房子,還說自己什么時候也能住上這么好的房子,她就知足了。谷穗兒說,先胖不算胖,后胖才流油呢。我們這不還有一屁股債嗎?

一回生,二回熟。小梅來順了腳。可莊稼院的話兒,能有幾筐?于是,谷穗兒和小梅在沒有婆婆在屋的情況下,開始說些各自隱秘的事兒。

谷穗兒那些日子剛有妊娠反應,正鬧害口。小梅就非常關心地問谷穗兒你怎么啦!谷穗兒說,也許是感冒了。水蛇腰說:不像啊!并告訴谷穗兒先別亂吃藥。又問谷穗兒,你例假來了沒有?谷穗兒說,沒有啊!好像從打結婚以來就沒來過。水蛇腰說,你好好想想最后一次是什么時候?谷穗兒說,我也記不太清楚了,我打十幾歲時就不愿記這個玩意兒,我來例假疼得不得了,所以,我向來不記這個痛苦的日子。忘了日子,好像把痛苦也忘了一樣。

小梅聽了,就幫谷穗兒掐算,然后說,要是這樣的話,生子嫂你是懷孕了。哎,要不然哪天我陪你去婦幼醫(yī)院好好檢查檢查,我姨家大姐在保健院當大夫。這叫谷穗兒很是感動。

去過醫(yī)院證實了水蛇腰的掐算,谷穗兒真的是懷了孩子。從此,小梅更是常來常往,還體貼入微地告訴谷穗兒,說,嫂子,這回你有了寶貝,以后不能讓生子哥再上你的身子了,你沒聽說嗎,那樣對孩子不好,生出的孩子不傻就是殘疾。

谷穗兒聽小梅這么一說,臉紅了,羞澀地說,這種事兒咋能扳得住他?水蛇腰說,我教你幾招兒,晚上你先把你們中間放上瓶瓶罐罐的東西,他一碰就響。再不行,你就放上一把笤帚疙瘩,不老實就■他幾下。谷穗兒笑著說,你這招兒行嗎?小梅說,絕對好使。為了孩子,你倆都得忍忍呀。要不實在不行,以后我找生子哥上我家玩點小麻將咋樣?和老頭老太太們玩一兩毛錢的,幫他打發(fā)時間。谷穗兒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說看看再說吧!

給谷穗兒傳授了對付男人的絕招兒,小梅摸著自己那依然干癟的肚子,幽怨地說,都怪我不爭氣,結婚快一年了,一點動靜也沒有。谷穗兒趕忙安慰小梅說,你也別著急,慢慢會有的。

小梅紅著臉問,嫂子,你和生子哥房事是不是很幸福,要不你怎么能這么快就懷上了呢?告訴我,你們……你們的第一次是不是很幸福,告訴我好不好?谷穗兒被小梅纏得沒辦法,舉起拳頭就在小梅后背上捶。

提起和生子的那些事,谷穗兒也很不好意思,雖然她面對的也是個過來人。谷穗兒說,哪像你說的幸福不幸福的,我和你生子哥的第一次都很害羞、很笨,直到雞叫頭遍時,他才一著急進入了。我就問你生子哥,為什么第一次你那么笨。他說那不是我笨,我是心疼你。他說他早就聽說過,女人的第一次是很痛的。谷穗兒說著說著,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夜晚,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小梅聽了就“咯咯”地笑出了聲,笑得那小腰像風擺柳,本來就水靈靈的大眼睛,笑出了眼淚。就像沾了水珠兒的花蕾,一閃一閃的。谷穗兒看著她,生出一種莫名的憐惜。

小梅最后還是失控了,眼淚止不住了。她說,她的第一次給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大款。那年,她十八歲。她在城里的一個飯店里打工,做服務員時認識了那個大款,幾次接觸就上了床。結果,她懷孕了。大款聽說后,卻說他有媳婦,也不缺孩子。隔了幾天,她被他帶到了離縣城很遠的一個醫(yī)院里,事后她才知道她做的叫人流。大款見完了事兒,給了她一些錢,并告訴她不許把這件事兒對任何人講。她遵守了對那位大款的諾言,真的對誰也沒有講過,連自己的媽媽也沒有說。跟陸三婚前也沒覺得這段情對他們以后有什么障礙,那段情就像嘴里嗑飛的瓜子皮一樣。

在和陸三結婚前小梅留了個心眼兒,沒叫陸三和她來真格的。飯店有個要好的小姐妹,告訴她一個招兒,在入洞房前不能叫他知道你的身子。等一入了洞房,你就準備一點紅藥水,趁他不注意時倒在私處,一切就會都瞞過去的。到了入洞房的那一刻,小梅被陸三一只手抱得緊緊的,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亂摸,嘴也沒閑著。小梅被陸三弄得春心蕩漾,早把小姐妹告訴她的話忘到九霄云外了,當時只是急著想把身子給了眼前這個強壯的男人。兩個人愛得死去活來,小梅忍不住地連笑帶叫,把在窗外聽房的小媳婦和小伙子都嚇跑了。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仍處在亢奮中的陸三檢查了床單兒,見到了小半瓶紅藥水,才知道小梅的缺陷。陸三起身逼問她給了誰?她不說。陸三紅了眼,把她又壓在身下狠狠地來一次。小梅還是不說,陸三一邊罵她破爛貨,一邊又狠狠地來了一次。小梅不想躲也不敢躲,她知道這是她欠他陸三的……

小梅說到這里不忍再說下去,谷穗兒聽著心里也好難過。小梅說,我好想有個孩子,只要能挺著大肚子,陸三就會呵護她,心疼她。

谷穗兒說,你也去檢查檢查,看看是誰的毛病。現在醫(yī)療這么發(fā)達,一切都會好的。小梅說,我早就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兒。可他不想去,一提這事他就罵我打我,說我是克星,是不會下蛋的母雞。其實,他才有毛病呢,他那個東西不好使,總蔫了吧唧的,進去兩三分鐘就出來了。小梅知道自己說走了嘴,趕緊打住,說,這些話,你千萬別對別人說,連生子也別說。要是讓陸三知道了,我可就慘了。谷穗兒不知用什么話來安慰她,也不知道她受了那么多的傷害。她說,小梅,等以后我的孩子出生了,我就叫他認你做干媽,好不好?小梅連聲說,好,好,好。咱們嘮點兒別的吧!把這一篇兒翻過去。

谷穗兒在懷孕的時候,能有小梅這樣知疼道熱的人說些體己話,感到很滿足。現在想起來,還是她傻呀,不應該把自己和生子之間的生活說得那么幸福,使小梅從此垂涎上了生子對女人的溫存和體貼。現在谷穗兒甚至開始懷疑,小梅那時給她出隔房的餿主意時,是否就開始居心不良了呢?難道生子也是在那些寂寞的時候變的心嗎?他能有那個膽嗎?

從打訂婚時起,谷穗兒以為已經把生子掌握在手心里了,他永遠不會背叛她,他也是海誓山盟過的。谷穗兒要的彩禮,不許他生子家討價還價,谷穗兒叫他知道她的身價。結婚時的排場,讓他知道她娘家的威嚴是不可小視的。進門就得當家,有小辣椒之稱的婆婆為了兒子也讓了步,上下八溝的人都知道她是家里家外主事之人。結婚后,她每次驕傲地往陽臺上一站,能把全村人一覽無余,誰家的房子也高不過她的樓座式的北京平房。路過她家的門前,人們都得用仰視的目光看著她。

谷穗兒背地里有許多章法,都是特意針對生子和婆婆的。比如說,生子有時趕集上店買賣什么東西,回來必須先向谷穗兒交代清楚。另外,給兩個大姑姐的東西也要她說了算才行。婆婆知道自己身上有短兒,生子結婚后她把五萬元錢的饑荒給了他們,因此就不敢說她的不是。

婆婆對小梅總來串門很是反感,出來進去的對她總是不冷不熱的。她還對谷穗兒說,谷穗兒,和她來往留個心眼兒,他們家老少沒正經人。老的設賭抽頭,小的渾的渾、浪的浪。總之,往后都給我少招惹她。

谷穗兒和生子把這些話只當作耳邊兒風。

生子果然鬧心了,尤其是夜里,在隔斷的那邊總不老實。谷穗兒怕磨不過他,就叫小梅來找生子去玩麻將。

那些日子,只要是小梅在屋后那么一喊,生子哥,三缺一啦,快過來呀!生子就忙不迭地出去了。有時嘴里含著飯,就連躥帶蹦兒地跟小梅去了。

婆婆生氣地說,你們呀都還年輕喲!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谷穗兒,你記著我的話,生子你現在不管管,早晚跟他們學壞了。谷穗兒一聽不以為然地說,你也太不相信你自己兒子了吧!男人得出頭辦事的,你不叫他合群怎么行?谷穗兒沒法說生子夜里不老實的話。

婆婆不言語了,扭頭就走,嘴里還自言自語,我就是看不慣后院小梅那騷樣兒。可谷穗兒卻不那么想,她還心存感激。谷穗兒聽生子打完麻將回來提過幾回,說小梅在他后面把眼兒,斷牌可準了,他連坐了好幾把莊。這一陣子,生子不但常往回拿錢,天天都是后半夜回來,倒頭就睡,有時說夢話還和了、飄了的。谷穗兒聽了,還暗自高興。

好在出了正月就開始忙活地里的活兒,麻將局也散了。生子整天干活兒,累了倒頭就睡。一直到了那年的八月十五,谷穗兒生下了女兒小慧。谷穗兒坐月子,偏偏正趕上家家忙秋,月子里老娘也只侍候了幾天,就忙著回去收秋。

這可把生子和婆婆愁壞了,他們下地沒人在家照顧谷穗兒和孩子。這時,小梅自告奮勇地來了,小梅婆家人手多不用她下地干活,只在家做飯。這樣,小梅來來去去的就有了更多的理由,一是來侍候谷穗兒月子,二是干媽來看干女兒——她認小慧為干女兒,都是理所當然的。

收完秋,人們一閑下來,小梅家的麻將桌又放上了。今年小梅的婆婆說了,招局由小梅抽頭,小梅招局的熱情就更歡了,來谷穗兒家也更勤了,除了看孩子,那就是叫生子哥去她家玩麻將。

小梅到了屋,先抱抱孩子逗一陣兒,然后自然而然地對生子說,生子哥我那兒缺人給湊個手去吧!生子二話不說,一溜煙似的走了。雖然谷穗兒有些不樂意,但礙于面子,又不好當著小梅說生子什么。

以后,谷穗兒發(fā)現,小梅就是不叫生子,生子他也要早早站在后窗那兒看。谷穗兒看他這樣,心里真的不高興了,就對生子說,今后不許你玩了,在家?guī)臀規(guī)Ш⒆印I舆€沒說話,小梅在后院一聲生子哥,生子把孩子往谷穗兒懷里一放就走了。谷穗兒這才后悔,當初不該叫他玩麻將上癮,那么放縱他,現在心難收回了。

一天,生子去麻將局較早,在等人的時候,小梅為了調節(jié)氣氛,就給大伙講了個故事。

有一對夫妻是麻將迷,一天,丈夫因三天三夜不下火線,半夜里昏倒在麻將桌上,人事不省。這時,妻子正在另一個麻將局兒,滿腦子裝的是餅條萬。聽到消息,一路迷迷糊糊趕來,趴在丈夫身上傷心地大哭。

她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道,老公啊,你咋就這樣走了?你兩眼睜著像二餅,鼻子像紅中,歪著腦袋像七餅,躺著身子像東風,挺著肚臍像一餅,你上下穿的是青一色,長腳長手一條龍。老公啊!你好狠心,家里的莊稼誰來管?你讓我喝東西南北風啊!

妻子正哭得傷心,丈夫忽然清醒過來了。妻子伸出一只手,大聲說,死鬼,詐和是要賠的!

生子聽完,把一口熱茶都噴在小梅的身上。生子一著急,上前用手去扒拉小梅衣服上的茶葉末,嘴里還不好意思地說,燙著沒?兩人頭一次挨得這么近,小梅那高聳的奶子,讓生子感到顫了兩下。

從此,小梅來谷穗兒這兒少了,生子不打麻將也時常到后院去,說是陪陸三喝酒。一回來就醉醺醺的,倒頭就睡。

一天,婆婆跑來告訴谷穗兒,不好了,我剛才去了小梅家,生子他們玩大了,現在不再是一兩毛錢的事了。谷穗兒也覺得這些天,十塊八塊錢打發(fā)生子不夠用了,谷穗兒問生子你輸了,輸多少?生子說無所謂,人在江湖飄,誰還不挨刀。沒事,今兒個準撈回來。有時,他還要在老媽那里多蹭點錢,所以這才引起了老媽的注意。谷穗兒再也坐不住炕了,她要管管生子了。

谷穗兒把孩子給婆婆一扔,就風風火火地到后院小梅家去找生子。

谷穗兒進了屋,在亂哄哄的局場尋找到生子。生子正玩在興頭上,小腰板挺拔著,手里抓著麻將。谷穗兒還發(fā)現,小梅正緊緊地靠在生子身上,給生子把著眼兒,一會兒,忙著替生子抓牌,一會兒,又捋捋牌,好像她是牌主在玩兒似的。

谷穗兒到了桌前,小梅看見谷穗兒陰沉著臉,忙叫她坐生子邊上,自己站起來騰地方。谷穗兒對生子說,家里有事兒,別玩了,回家去。

生子看都沒看谷穗兒一眼,手里舉著牌兒,問身邊的小梅,你看我打這個老實不?小梅說,你看著打唄,大老爺們兒還沒個主意?谷穗兒一聽,小梅這是話里有話。谷穗兒氣都堵到脖根兒了,生子他怎么變得那么聽小梅的了?而對她的話怎么就不當回事了呢?

谷穗兒雖然此時有氣,但一想頭一回不能叫生子人前不好看,就容他一回。谷穗兒就出來了。

可她一腳門里一腳門外時,聽見大伙兒在拿生子開玩笑說,生子怕老婆。生子就和屋里的人顯擺,我那口子管不了我。再說了,東風吹,戰(zhàn)鼓擂,玩起麻將誰怕誰?谷穗兒聽了個真真切切的,她火了,反了他了,回身進屋,上炕就把生子的牌給推了。憤憤地說,我要再不管你,你還得上天。我告訴你,以后你給我少登這個門兒,不然,下回我掀桌子。谷穗兒這一通數落,屋里所有玩麻將的人都停下來,不玩了。大家都怕谷穗兒兩口子打起來,有什么事兒驚動了派出所,在場的都得按賭博犯處理,一些人開始溜之大吉。

小梅陰沉著臉對谷穗兒說,嫂子,今兒個也就是你,要是擱在別人身上,來攪我的局,我肯定跟她沒完。我知道你不是沖我來的,可你想管老爺們兒,關上門在自個兒家咋打咋罵,別人不會往心里去。嫂子,你說是不是?不是我挑你的眼,你看剛才說的是什么話,往后不許登我家的門,我這兒怎么了,我沒教誰去偷去搶的,啊?我就尋思大家伙湊在一起取個樂唄!現在日子好過了,冬天沒個抓撓沒個營生,你說咱們平時前后院住著,咱們姐妹兒也是不分你我的,是不是?小梅一通搶白,叫谷穗兒沒話兒了。谷穗兒也沒想到,為了找生子,竟把平時里要好的朋友給得罪了,鬧了個半紅臉兒。

谷穗兒和生子兩人回到家,余怒未消,各自在一邊兒出著黑氣,誰也不理誰。這是生子和谷穗兒結婚以來第一次吵架。

谷穗兒總想和小梅嘮嘮這事兒,可小梅好長時間不來了,是記仇了嗎?難道她忘了干女兒嗎?她可是小慧的干媽呀!

谷穗兒自己也覺得那天的沖動鬧了個兩面不夠人。這就像打麻將給一個人點炮兒,得罪了兩個人。谷穗兒心明鏡似的,如果再這么去鬧,街坊鄰居就該讓她得罪遍了。

谷穗兒不吵也不鬧了。每天生子前腳一走,谷穗兒后腳就到。麻將桌上就是真的三缺一了,生子往那兒一坐,人們看看谷穗兒就撤了,那意思不敢跟生子玩。但谷穗兒畢竟有孩子墜腳,不能白天黑夜都跟著生子,一時照顧不到,生子就又玩上了,谷穗兒氣得也不找了。

生子那天又出去玩了。谷穗兒冥思苦想,想出了個主意。

谷穗兒想,我不是管不了你嗎?還有管你的地方。你不是不怕我嗎?看看派出所你怕不怕。上回回娘家時,谷穗兒聽在派出所上班的叔伯弟弟說起抓賭的趣聞,她也要了個電話號碼。

谷穗兒從后窗看見生子進了后院小梅家。不一會兒,就看見他們放上桌子玩上了。

谷穗兒等孩子睡著了,就用自己的手機撥打了舉報電話。打完了電話,谷穗兒心里就突突地跳,她又板不住站在后窗看動靜。沒出半個小時,警車悄沒聲兒地就來了。沒開燈,車上迅速下來了幾個穿便衣的,也有穿警服的,他們兵分兩路前后門一堵。谷穗兒看得很清楚,民警們一進門,屋里馬上亂了套。

谷穗兒看著那些玩麻將的人一個個地被帶上了警車,這其中當然少不了生子。谷穗兒心里在罵,看你以后還敢玩不?小梅是局東家更是抓賭的重點,可她還是那么扭扭搭搭地走路,上車前,她有意無意地往谷穗兒家后窗看了看。這一眼,直嚇得谷穗兒一身冷汗,忙蹲下身,大氣不敢出。莫非小梅猜到是她谷穗兒報的案了?谷穗兒像做賊似的心虛起來,直到確認警車走了,谷穗兒才站起了身。

第二天,全屯犯賭的人家里都接到了通知,叫拿錢取人。谷穗兒也接到了通知。

婆婆從外面打聽消息回來,邊走邊罵,誰這么缺德報的案。谷穗兒本想用此來嚇唬嚇唬生子,沒曾想她卻成了萬人恨了。她開始后悔自己的一時沖動,萬一叫人知道是她報的案怎么辦?

谷穗兒滿以為,生子天生就膽小怕事兒,經過派出所的教育和罰款,說不定就洗手不玩了,小梅也不敢招局兒了。但事與愿違,小梅一回來,水蛇腰依然還是那么扭來扭去,比以前還浪呢。她還到處游說,說車接車送的,比打麻將還過癮呢!那架勢,就好像剛剛去了一處美麗的風景區(qū)旅游了一趟。

三缺一啦!沒過兩天,小梅又賤餿餿地從村東頭喊到了村西頭,嗓門比以前更透亮了。

谷穗兒報案的事兒還是露了餡兒,是小梅托人知道了報案的電話號碼。生子那天有點手背,輸了錢回家就拿這事兒和谷穗兒想法兒找氣。谷穗兒能承認嗎?你一句,我一句,說著說著,兩口子竟大打出手,谷穗兒挨了生子一頓胖揍。

婆婆聞聲過來勸架,你們因為麻將成天打,還讓人過不過,咋這么叫我不省心呢?谷穗兒見了婆婆,又哭又鬧起來。

生子就像抓住了天大的理兒,叫他媽別管,還用手指著谷穗兒,不用你不承認,小梅問過的電話就是你的。你不老實待著凈給我得罪人,把全屯人都給我得罪了?你這回稱心如意了吧!今個兒玩牌,三家擠兌我一個,這不明擺著把仇兒都記在我身上了嗎?你叫我玩不了了,你也臭名遠揚了,你知道不?一聽生子說他不玩了,谷穗兒暗自慶幸自己這頓打挨得值。谷穗兒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上前一把拉住生子,那你以后就別玩了啊!咱們好好過日子。

生子看也沒看谷穗兒一眼,一甩手扒拉開谷穗兒,鼻子哼了一聲,扭頭就往大門外走。這一回不是去后院,是從前門走的。

生子幾天都沒回來。婆婆出外打聽說是在下溝玩上了。谷穗兒沒敢去找,怕生子走得更遠,只得等他自己回來再說。

小梅再也不登門了,也不像以前在谷穗兒的后門口生子哥、生子哥的那么叫了。谷穗兒的耳根清靜了,心里反倒像少了點兒什么。谷穗兒有事兒沒事兒,時不時地從后窗往后院兒瞅,看看生子是不是回小梅那兒玩了,但每次都令谷穗兒很失望。

婆婆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她用眼斜了斜谷穗兒,我說什么來著,平日跟你千好萬好,哥嫂的叫著,跟你打成伙煉成塊的。要有一朝對不住了,就完了。耍錢有什么好?到最后不還是把人情耍薄了。

見婆婆在一旁賣涼黃瓜,谷穗兒也氣哄哄地說,還不都是你那兒子惹的事兒,你咋不勸勸他呢?婆婆見谷穗兒把氣撒在自己身上,也不甘示弱,生子在我手,可沒耍過錢鬧過鬼。他是在你手上才學壞的,我也不是沒提醒過你,你哪兒聽得進去呀。出啥事兒別找我,我呀老了,不當家了。

那天晚上,谷穗兒氣得把幾道門都閂死了,并告訴婆婆,生子回來,誰也不許給他開門。婆婆咣地一下把自己屋門關上,沒搭理谷穗兒。

生子那晚是跳墻進的院子。

生子沒推開屋門,就知道谷穗兒還在生他的氣。

他來到窗戶底下聽了聽,沒動靜兒。他小心地敲了兩下窗戶,柔聲細語地央求谷穗兒給他開門。谷穗兒根本就沒睡,從生子砰地一聲腳落在院子里的時候,谷穗兒就是躺在熱被窩兒里不動。生子繼續(xù)說,穗兒,都是我不好,我不對,不該打你。人都說,打是親,罵是愛。下次,哎,沒下次了。我保證,要是再跟你動手,就讓我手指頭爛掉,啊!穗兒,開開門吧!我都快凍死了,可憐可憐我吧……谷穗兒從窗里問了他一句,屯子擱不下你了,你能了,你玩去吧!幾天幾宿都不回家了。一聽谷穗兒有了回應,生子說,你先開開門,以后我不再夜不歸宿了,我都聽你的還不行嗎?

谷穗兒最終還是把門打開,讓生子進了屋。

生子笑嘻嘻地上了炕,看樣子出去幾天玩得高興。生子先胡亂把衣服脫了個精光,然后就來掀谷穗兒的被窩兒,給我暖和暖和,凍死了。谷穗兒一把推開了生子。谷穗兒想好了,今晚她不能輕易就犯,那樣生子該更沒記性了。生子沒得逞,顯得有些急躁。穗兒,我這兒,這幾天憋得慌,都上聽了,你來摸摸。

谷穗兒說,你今兒個不跟我說清楚,你就別想那美事兒。你聽我一句勸吧!收收心好不好,玩就玩小點兒的,取樂消磨時間,我也不反對。你說咱們小門小戶的,贏得起,輸不起。咱們還有饑荒,今后還得要個兒子,這掙倆錢過日子多不容易。

生子點著一根煙,吐出一圈圈的煙霧,穗兒,你沒聽說嗎?十億人口九億麻,還有一億在觀麻。你敢說這十億人都傻嗎?玩傾家蕩產那些人都是個別的,咱哪能學人家呢?我心里有尺度,農村人玩麻將也不都是奔贏去的,還有個聯絡感情啥的。咱不說別的,就拿咱們去年秋下壘豬圈的那回說吧!我只是在麻將桌上和會瓦匠的小利那么一說,你看人家小利,沒隔幾天兒就找了幾個人給咱壘上了。要是咱不出屋不入群兒,別說求人辦事兒了,就是上人家去串門子,可眼下又有誰有時間陪你閑聊呢?你跟人家說什么聊什么?現在你是沒聽見,人們張口閉口都是麻將那套話兒。你不懂麻將,你還怎么跟人家溝通?

谷穗兒聽生子滔滔不絕給她講麻將中的大道理,她被生子說得云山霧罩的,似乎明白了些道理。他竟從玩麻將中琢磨出這么多為人處世之道來,她一時也找不到反駁生子的理由來。這要是在他們剛剛結婚那會兒,只有她谷穗兒把道理講給生子聽的份兒,現在生子卻大模大樣地坐莊兒給她上課了。風水輪流轉了。

谷穗兒馬上就清醒過來,你別把麻將說得這么天花亂墜的,我就認定一個死理,你要是玩小的覺得沒面子以后就不許你再玩了,你不聽我的話,那咱們就散伙。然后,你自己愿意咋玩兒就咋玩兒,沒人管你了。我眼不見,心不煩。

生子瞅瞅谷穗兒,往谷穗兒跟前湊了湊說,穗兒,你咋不進鹽醬兒,我跟你說了這么多好話小話,你咋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以后別這樣了,咱們挺好的日子你往哪走,嗯?谷穗兒執(zhí)拗地挪開他貼上的身子。生子也來了勁兒,扔掉煙蒂,接下來就三下五除二,把谷穗兒扒了個精光,任憑谷穗兒怎么掙扎……

生子折騰了好一陣子,才滿足地停了下來。他討好地對谷穗兒說,小梅說,人家城里人男女玩這個講究各種姿勢,絕對刺激。要不,咱倆也試試?

谷穗兒背過臉去,她不知為什么這生子一旦染上了這麻將癮,什么都變了,還有些恬不知恥。

以后的日子,谷穗兒為麻將也和生子鬧了幾回。鬧夠了,谷穗兒也自知管不了,也就不管了。如今日子也好過了,饑荒也沒多少了,不再因為百八十元錢斤斤計較了。谷穗兒也想開了。孩子一大,她也開始抱著孩子出去玩。

這樣,谷穗兒和生子兩人誰也不管誰。冬閑一到,兩口子吃完飯兒,領著孩子像城里人上班一樣,都去小梅家去玩兒。小梅也不計前嫌,比以前更熱情。女兒小慧一口一個干媽地叫著,兩人一玩上,小慧就和小梅在一起玩兒。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那么幾年,谷穗兒兩口子也相安無事了。谷穗兒剛入道,癮不比生子當初那時小。白天他們各自為戰(zhàn),回來一個做飯,一個燒火,還互相切磋著牌技。只是婆婆有些看不慣了。谷穗兒不怕,有生子呢!生子他有許多怪論來開導婆婆那個舊腦筋。

一晚,生子和谷穗兒玩完麻將回家。谷穗兒手氣好,贏了一百多,創(chuàng)了她麻將史上的紀錄,心情特好。生子今天坐小梅下家,兩人搞了點小動作,生子也是大勝而歸。兩人上了炕,谷穗兒鉆進了生子的被窩兒。生子頭一次故意不主動,貼著谷穗兒的耳朵講起了從小梅那兒聽來的笑話:

一男三女打麻將,男的和了,洗牌時三個女的一人一句話,全是沖男的說的。一女說,你老是在我下面碰啊、杠啊,把我都搞死了。一女接茬兒說,我早上聽了,想自摸幺餅,誰知你一人就摸了三個幺餅。一女說,我一直在等你的幺雞,可是你始終捂著幺雞,不肯放一炮。

生子一邊講,一邊在谷穗兒身上摸,弄得谷穗兒渾身上下一陣燥熱。生子又拉過谷穗兒的手,我這幺雞都上聽了,加上你那幺餅,咱們不就和了。谷穗兒再也受不了了,趴在生子身上,幺雞、幺餅地叫起來,把生子舒服得飄飄欲仙……

八年前的那個正月二十五,生子和小梅私奔,給了谷穗兒當頭一棒,也給她的幸福生活來了個槍斃式的結局。

谷穗兒一想起小梅那個水蛇腰,就恨得牙癢癢。但有時也異想天開,他們有一天或許良心發(fā)現,把被他們出賣的夫妻情、姐妹情,能一起還給她谷穗兒,她還想試著接受他們的一時背叛。就像小時候玩過家家那樣兒,玩累了,餓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谷穗兒知道,這年頭這些算什么事呢?也許他們回來還會藕斷絲連什么的,谷穗兒都會睜一眼閉一眼的,裝作沒看見唄。這戲上說的好,八年了,別提它了。

天天光想人家不行啊!自己的日子還得過。最讓谷穗兒頭疼的不是那饑荒,而是她從來沒擺弄過牲口,這種地就犯難了。婆婆雖然會使喚牲口,但年歲大了,腿腳跟不上了。

一天早上,谷穗兒硬著頭皮套上了車。趕到地里,一套上籠套,牲口熊人,就掙脫了。谷穗兒抽了它幾鞭子,驢豎起耳朵撒開四蹄帶著犁鏵就毛了。驢的倔勁兒一上來,就順著山坡往屯子里跑。多虧了在下邊種地的鄰居破鑼三嫂子,把驢給截住了,拴在一棵樹下。等上氣不接下氣的谷穗兒來到樹下,繞著樹抄起一根棒子就開始打驢。破鑼三嫂在一旁怎么攔也攔不住。谷穗兒越打越來氣,一下比一下下手狠,不管驢腦袋驢屁股的,直到打得驢呼哧呼哧趴在地上喘氣。破鑼三嫂一邊心疼著驢,一邊心疼谷穗兒。她教給谷穗兒怎樣使喚驢。她說,你三哥一外出打工,地里活兒也是我一個人干,你得會順著毛驢。谷穗兒打了驢也心疼,看驢被她打得順著毛流血,一邊和三嫂訴苦,一邊掉眼淚。她自言自語地說,下輩子我求神拜佛也不托生女人,這女人命真賤。

谷穗兒這頓打也制服了驢。以后,驢聽見她一聲吆喝,就嚇得直捋毛。谷穗兒叫它上東不敢往西,叫它走壟臺不走壟溝兒。把驢制服帖了,莊稼院的活兒什么也不在谷穗兒的話下。這一年忙忙活活的,谷穗兒倒也挺了過來。收了秋把谷子等糧食都賣了,正好還上了饑荒,她一點余錢也沒留就為了爭這口氣。

饑荒是沒了,谷穗兒卻也沒能輕松下來。接下來,這一家子的一年吃喝成了問題。谷穗兒站在后窗向小梅家一看,靈機一動,水蛇腰小梅能設賭抽頭,她谷穗兒為啥不能?水蛇腰抽頭能有高檔衣服穿、吃香喝辣的,我只是求個老的小的有吃穿。

再說,自從生子和小梅一走,陸三也變得懶了吧唧的成天喝酒,也沒人上他家去了。陸家人都在說,就是因為招局,小梅才跟人家跑了。這么一傳,誰家愿意再冒險招局?

今年冬閑,平時那好玩的手都刺撓,整天站在墻根兒底下曬日頭。耳朵豎著在聽,都等著盼著有誰家不怕的,喊那么一嗓子,三缺一啦!走啊!

谷穗兒把她想招局兒的話跟婆婆一說,婆婆馬上就反對。說話也沒了好氣,谷穗兒,你拿腳后跟想想,你能不能招這個局兒。咱們家就咱倆女人,還不得讓人說閑話呀!谷穗兒說,媽你說什么話呢?一年的收成我都還了饑荒,咱們下一年的日子怎么過?你別管了,你是不是怕我也叫人帶跑了啊?我就想叫上下八溝的人看看,我谷穗兒是個啥人。婆婆見谷穗兒主意已定,眼皮一抹搭,沒話兒了。

這天,谷穗兒她起得很早,燒好了炕,沏好了茶水,就出了大門,挨家挨戶去叫人。

谷穗兒第一次招局兒,還真的不好意思。好在玩麻將的人正愁今年沒人敢招局兒,天上掉下她這么個黏豆包,巴不得的,都趕緊地往谷穗兒家跑。

這也算谷穗兒在生子走后第一個不再寂寞的冬天了。沒人手,谷穗兒就墊桌腿。人手夠了,谷穗兒就倒茶水。婆婆見家里人氣旺了,又有了一筆不小的收入,也就跟著忙乎著。

麻將桌就是個信息傳播處,上下八溝發(fā)生的事兒,也就沒有谷穗兒不知道的。

讓她興奮得心發(fā)顫、牙根發(fā)癢的是,那一次打麻將閑聊中,其中就有小梅娘家的一個鄰居,她來屯子里“隨禮”玩了一天一宿,天黑了,谷穗兒留她,她就在谷穗兒家過了夜。閑談中她透露了小梅和生子的去向,她說,小梅上冬時,給家里來了個電話,因為她娘家沒有電話,打到了她家,還是她幫著小梅她媽記下了地址和電話號碼。她還說,小梅和她媽嘮了很長時間呢,聽小梅那口氣,人家兩人在外邊可好了。聽意思小梅快要生孩子了……

谷穗兒自從聽到這個消息,心思就不在麻將上了。一晃就到了正月二十五,馬上快出正月了,她就告訴大伙,局兒該散了,該下地干活兒了,外出打工的也該走了。

局兒一散,谷穗兒的家馬上冷清了。谷穗兒心里打定主意,要去那個城市找找生子他們,叫生子給她個說法。收拾差不多了,她對婆婆說要回娘家看看老娘和孩子。

谷穗兒雖沒出過遠門兒,但她識字,遇事難不倒她。谷穗兒在那個城市找了一天的工夫,地址上原來寫的小鎮(zhèn),離這個城市還有百八十里地呢。可找到的還只是他們曾經的房東,是個七十多歲的退休老師。出乎谷穗兒意料的是,老太太一眼認定谷穗兒是小梅的姐姐,谷穗兒也不否認。從老太太的嘴里得知,他們剛到這兒時,是奔一位在調兵山礦上當保安的老朋友。據說那個朋友沒待見他們,他們買了一輛三輪兒,拉腳呢。后來不知為什么,生子說什么也不住了,他們就搬出去了。老太太說她就知道這些了,并給了谷穗兒小梅現在的大概地址。谷穗兒一看天色已晚,就找個小旅館住下了。

找到小梅的時候,谷穗兒一推那間小倉房的門兒,原來谷穗兒在腦子里不知演繹了多少次和他們面對面的情景,谷穗兒非要上前狠狠地教訓小梅一頓,撓她個滿臉花,罵得生子狗血噴頭,再罵她水蛇腰不要臉,叫他們在大庭廣眾之下無地自容。

現在,當谷穗兒看到眼前的小梅時,卻罵不出口、打也伸不出手。現在這個水蛇腰不用打,一股風就能吹折了,只是一年多的光景,她咋就瘦成這樣了呢?那張臉也用不著谷穗兒去抓了,只剩下一張皮了。

谷穗兒的突然出現,也嚇著了小梅懷里正在吃奶的孩子。谷穗兒鄙視地看了一眼那孩子,暗暗罵了聲孽種。小梅不知所措,說話結結巴巴的,雙手緊緊地抱著孩子,吃驚地說,嫂子,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谷穗兒看著眼前村里的頭牌人物,總是個說上句的手,這時咋語鈍了呢?怎么缺幺斷九啦!谷穗兒沒理小梅,環(huán)顧了一下一抬腳兒就能挨著頭楔的小倉房的棚頂,現在已快出正月了,都打春了,角落里還掛著霜。谷穗兒一時心酸,她不知為了生子還是為了自己。

谷穗兒說,你別叫我嫂子,你把生子給我找出來,我有話跟他當面講清楚,然后……

一提生子,小梅已是泣不成聲了。她哽咽著說,嫂子,生子哥已經不在了。他正月二十四那天出車,晚上沒回來,后來才知道他出了車禍,我趕到醫(yī)院時他已經不在了。他在臨死時,給我發(fā)了這個短信。小梅把手機遞給了谷穗兒。谷穗兒拿過來,手機上短信極短,寫著:對不起,小梅,我走了。一定把孩子養(yǎng)大……

谷穗兒一看,氣就不打一處來。她用手指著小梅說,你到這個時候還想騙我嗎?他死了,我咋那么不相信呢?他死了,你就是不通知我,也得向他媽有個交代吧?一聽谷穗兒說到生子媽,小梅又放聲大哭,懷里孩子也跟著哭了起來。小梅邊哭邊說,出車禍時是在正月二十五凌晨三四點鐘,給人送菜的司機途中發(fā)現生子時,估計生子意識還清楚,等我接到短信找到他時,他已是面目全非了。不是一輛車軋的,尸體是用平鍬鏟起來的。現在仍然沒找到肇事司機,我怎么向老太太交代呀!永遠別叫老太太知道這個真相,真知道了,叫她怎么活。如果老太太再有個三長兩短,我的罪孽更深了。我的孩子也因此早產,要不是因為有了這個可憐的孩子,我也就隨他生子去了。

谷穗兒把眼淚硬是憋了回去,說了一句,你們都去死吧!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話呢。

谷穗兒甩手走出了小梅的家門兒,身后又傳來了水蛇腰和那孩子的哭聲。

回到家,谷穗兒安穩(wěn)地睡了一大覺,心里也平衡了。不管小梅是欺騙她,還是生子真的死了,谷穗兒看到了他們背叛她的下場。谷穗兒就像這兩天玩了一場很有意思的麻將,誰輸誰贏都不重要了。

有一段時間,谷穗兒婆婆三六九趕集,二五八上店地忙起來,看樣子婆婆是在到處探聽生子的消息呢。

那天,谷穗兒趕車去割谷子,婆婆平常不怎么下地,這一次病了幾天還堅持要去。她從炕上挺起虛弱的身子,說了一句叫谷穗兒摸不著頭腦的話,我呀發(fā)昏當不了死,怎么能平白無故地叫你養(yǎng)活我,這么多年哪,我呀是個多余的人。

谷穗兒聽著也習慣了,沒把婆婆的叨叨當真。谷穗兒說,你身子不舒服就別去了唄!但掏心窩子說話,谷穗兒從打生子走后,也像沒了主心骨,也多虧了婆婆這么給她叨叨著,一些大事兒還是老輩人有主意。

谷穗兒知道婆婆心疼她,但她又煩婆婆陰陽怪氣的樣子。谷穗兒把心中怨氣撒給了那頭驢,用鞭桿子狠狠地抽那驢,邊抽打邊罵,罵得絕三再四的。婆婆聽不下去了,一賭氣,就從后車沿兒蹦了下去。谷穗兒不管婆婆怎么樣了,還一下一下地打著驢上山。

谷穗兒卸了車,把驢拴在了樹蔭下,讓驢吃草。谷穗兒抄起車上的鐮刀走進了谷子地。

婆婆這幾年就反對谷穗兒種谷子,說大田好種好收。可谷穗兒就是堅持要種,谷穗兒對種谷子好像對爹娘那么親,谷子就好像是她的救命稻草,谷穗兒每次看到谷子成熟了那壓彎的谷穗兒,心里就說不出的興奮。

谷穗兒貓下腰就不抬頭,幾條壟一起拿著往前割,一會兒身后就撂倒一大片,山上的地壟頭都短,一會兒就能看到地頭。往回割時,那邊兒地頭剛剛割了沒兩刀的婆婆又哭了起來。

沒出谷穗兒意料,一干上活,病懨懨的婆婆一準又想兒子了!那種哭聲叫谷穗兒每次聽到都是撕心裂肺的。谷穗兒干活也受到了影響,有心不管,但七月下旬的天氣實在太熱了,叫婆婆哭壞了身子還不是你谷穗兒照看?唉!——谷穗兒打了一個唉聲。

谷穗兒放下手里的活兒,來到這邊地頭,站在婆婆跟前說,不讓你來,你非得來,你就是哭死誰又知道啊?你兒子都不惦記你了,你還總是想他干嗎?就當他死了,沒養(yǎng)這個兒子。走,起來,我送你回家。走啊!婆婆不聽谷穗兒的勸,哭得更傷心,嘴里念叨,生子真的沒了,小梅在上些日子也沒了,這是從小梅她媽那兒打聽來的消息。生子早在走了一年多就出車禍死了。

谷穗兒一聽真的有事兒了,那么說,小梅沒騙我。谷穗兒只是愣怔了一會兒,并不意外。從小梅那兒回來后,生子在她心中就死了。

谷穗兒想到了那個孩子,問婆婆,那孩子呢?婆婆接著又哭孫子,我那苦命的孩子喲,聽說小梅她媽去接孩子了。

谷穗兒一聽婆婆哭完了兒子又哭孫子,又暗暗罵了一聲孽種真是命硬。

谷穗兒,谷穗兒,你們在哪兒呀!哎!家來客了,家來客了,谷穗兒,聽見沒有啊?谷穗兒一聽那嗓門就是鄰居破鑼三嫂子的破鑼聲兒,破鑼三嫂這一通喊,驚得藏在谷穗兒家谷子地里的麻雀倉皇四散逃命。婆婆也住了聲兒,示意谷穗兒去看看她有什么事兒。

谷穗兒不吱聲也不看,她現在更沒心情和破鑼三嫂逗悶子。谷穗兒對婆婆說,八年了,哪有人上咱家串門子,躲還躲不掉呢!連我親媽都很少來,我媽都說我傻,人家和小姘跑了,我還在人家當奴做婢地給人家還債。谷穗兒最后一句沒說出來,說出的是還得給人家侍候老娘。

谷穗兒認定是破鑼三嫂又在拿她開心,因為前些年吃過三嫂的虧,上過一次她的當。

一次,也是在地里干活兒,破鑼三嫂也是到了谷穗兒跟前,正兒八經地對谷穗兒說,谷穗兒,你婆婆叫我捎個話兒,你家來客了,快別干活兒了,快回去看看吧!等谷穗兒四腳翻蹄地跑回了家,一看哪有什么客呀!挨了婆婆的一頓臭罵不說,還在村里頭的茶余飯后落下了笑柄。

谷穗兒就繼續(xù)割谷子。谷穗兒心急呀,今天她必須把這片熟透的谷子割完,要不割完,恐怕哪天來了北風,就掉谷粒兒了,坐地就減產量,那樣谷穗兒得心疼死。

等谷穗兒看見破鑼三嫂胖胖的身子撂在地頭,接著就聽她在那兒像個大風箱似的呼哧呼哧喘個不停,谷穗兒這回相信了,家里真的來客了,要不然破鑼三嫂這身肉才不會只因為一句玩笑話,把自己累得這樣的。破鑼三嫂捯勻了氣兒,拿起谷穗兒撂在地頭的一桶水,喝了一通兒,才埋怨谷穗兒說,谷穗兒你耳朵塞雞毛了,我叫你沒聽見啊!你成心遛我的兩條小腿兒是吧?谷穗兒見她這副模樣,心里說,還小腿呢?都成房梁了,那年你怎么逗我玩來著,這回一報還一報叫你也嘗嘗遛人家小腿兒的滋味兒。

谷穗兒笑嘻嘻地起身把割下來的一把谷子放在一起,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和她開玩笑,三嫂子,瞅把你急的,哪兒著火了?還是我三哥也跟人跑了?破鑼三嫂說,哎呀!你就別跟我扯淡了,別說沒用的了,告訴你,谷穗兒這可不是跟你開玩笑,你家真來客了,你都猜不到想不到是誰,是陸三媳婦小梅她爹和她媽來了,還帶了個六七歲的孩子來的,你們趕快回去吧。陸三一聽老丈人、丈母娘來了,正在你們家大門口鬧著呢,快回去看看吧!

婆婆在不遠處也聽得真真切切,聽到小梅爹媽帶來個孩子,婆婆嚯地從谷子地站起,也不等谷穗兒套車,自己一個人連跑帶顛地往山下跑。

谷穗兒還沒等對她說聲慢點,婆婆已經沒了人影兒。谷穗兒拽起還在地上放賴的破鑼三嫂子,她被谷穗兒拽得直哎喲。谷穗兒三步兩步直奔地頭,把驢套上車,追上了半道上的婆婆。婆婆上了車,一路上破鑼三嫂喋喋不休地說,我納了悶了,小梅爹媽領著一個孩子上你們家干什么來了呢?哎!我說谷穗兒、嬸子,你們說,那孩子是陸三的還是生子兄弟的啊?谷穗兒瞪了破鑼三嫂一眼,三嫂還在那掐指頭算呢!從生子走的八年前正月二十五算……谷穗兒說,你呀,咸吃蘿卜淡操心。三嫂才閉上了嘴。

進了村兒,谷穗兒遠遠地看見在自家的大門口圍了一堆人。婆婆下了車,就直奔那孩子。陸三正在和倆老人吵吵著什么,從打小梅走后,陸三就成了屯里的臭狗糞,沒人搭理的人。

谷穗兒聽見陸三在罵那孩子是狗雜種,嚇得孩子直往老兩口褲襠里鉆。谷穗兒上前把陸三脖領子拎住,你在罵誰?陸三一見是谷穗兒,手里還拎著割谷子的那把鐮刀,酒馬上醒了一半兒,笑嘻嘻地說,嫂子,別介,有話好說嘛,咱們誰跟誰呀!谷穗兒晃了晃手里的鐮刀,陸三,你想試試這刀涼快不涼快吧?陸三說,不,不,別這樣兒。谷穗兒把他推在一邊兒,那你就哪涼快哪兒趴著,別在我大門口耍酒瘋兒!

陸三告了饒。他不是頭一次領教谷穗兒的厲害。有一次,在谷穗兒家玩麻將時,當著那么多的人陸三開了一句玩笑,他說,嫂子,生子和我媳婦過了,咱們倆以后搭伙過日子得了,他們過他們的,咱們過咱們的,你看好不好?谷穗兒一聽,抓起桌子上的麻將就砸向陸三,把陸三罵得狗血噴頭,要不是大家伙勸著,谷穗兒非要叫他蹲班房去。后來,陸三向谷穗兒當眾道了歉、賠了不是,才算拉倒。陸三那幾天都不敢出門,捂著腦袋上的倆大包,在屋里喝小悶酒。

今天,陸三怕把谷穗兒再惹急了,于是就三分醉七分裝地晃晃悠悠地走了。谷穗兒指著他的后背,罵了一句,你喝酒喝人肚去了,還喝狗肚去了。陸三像是沒聽見。

這時,婆婆把他們讓進了屋里。谷穗兒看看那個男孩兒,不用問孩子就是小梅的孩子。不管谷穗兒承認不承認,那個男孩往那兒一站,看過生子的人,十個有九個都得承認,那就是生子的兒子,就是活生生的一個小生子。

小梅她媽很會哄谷穗兒婆婆高興,把孩子拉到了她面前,來寶柱,叫奶奶。孩子,這可是你親奶奶呀!今后,這兒就是你的家了。孩子大概有點認生,還是往姥姥的身后貓。谷穗兒婆婆見到孩子,上前就摟住,摟著孩子就哭兒子,再哭眼前這苦命的孩子。

這時,谷穗兒把驢拴到驢圈里,收拾完回屋見到這個情景,想回避什么,孩子姥姥忙又拉過孩子,對孩子說,寶柱,來,叫聲媽,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谷穗兒像是受人侮辱了般地轉身回了自己的屋里。

婆婆那屋一時也沒了說話聲,沉默了好長時間。后來,婆婆先嘮起生子和小梅的一些事來,聽意思過年的清明要把生子小梅的骨灰合葬入祖墳。

孩子姥姥說,孩子她奶奶,你知道我們來這之前為難了多少天,我們倆都是土埋半截子人了,他姥爺去年又得了中風,這不你看他還是呆頭呆腦的,什么也不是。小梅一死,我也打不起精神來了,我只能把孩子送回你們王家,怎么說這也是你們王家的根苗吧!這也是我閨女小梅的意思,她還給谷穗兒寫了封信。

婆婆說,孩子他姥姥,我家谷穗兒難哪!生子這個沒良心的,把人家谷穗兒扔在家里吃盡了苦頭,孩子嘴上不說什么,我們王家欠谷穗兒的太多了。再因為入祖墳的事兒,對這孩子我咋張嘴說這話呀,人家始終守著這個家,這可是我們王家明媒正娶來的。

谷穗兒在自己屋里,把她們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的,她狠勁兒地沖她們那屋兒唾了一口唾沫。

不一會兒,婆婆果然過來很為難地跟她商量這兩件事兒。婆婆繼續(xù)說小話,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媽這土埋半截的人。媽我知道你的心思,媽不是沒心沒肺的人,可我們王家就生子這么一根苗,你和生子又沒個兒子,按我們這兒的風俗,你們是不能入祖墳的,我們老了,老了死了連個頂腳的人都沒有了。再說,他們有了兒子,你也可以隨他們入祖墳了。谷穗兒一聽,堅決反對,我才是王家兒媳婦,她水蛇腰算什么東西?她不配。我就是不入祖墳,我也不會讓她入。媽,生子他們倆把我當傻子似的給賣了,我還替他們數錢,還要替他們養(yǎng)孽種,她還要入祖墳,美事兒都她占了呢!難道你真讓我這么窩囊一輩子嗎?不行,堅決不答應。

婆婆沒辦法,只好又拿出了小梅給谷穗兒的信,希望能起點什么作用。

谷穗兒沒接信。谷穗兒不是現在,早就不愿再看再想他們的任何東西,覺得惡心。他們倆在谷穗兒的世界里已經消失了。

這個讓婆婆收起來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的信,最后谷穗兒還是鬼使神差地接了過來,谷穗兒只是大致看了那么一眼,小梅在信中寫道——

谷穗兒嫂子:

我想我不久也要到天堂去了……

我對不住你和兩家老人,欠你的只有下輩子還你。我知道你是個好心腸的人,不會虧待孩子……因為他是生子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我真的好想回家……

谷穗兒不想往下看了,用盡全身力氣把信撕爛,水蛇腰,你這個賤貨,到死你也不忘坑我啊!

婆婆一見,嚇得趕緊回自己屋了。

當晚,不僅婆婆那屋燈亮了一宿,谷穗兒這屋的燈也點了一夜。谷穗兒她睡不著啊!她從與生子認識時想起……

雞剛叫頭遍,谷穗兒就起床了。她把屋子收拾得干凈利落之后,又把昨天晚上收拾的要帶回娘家的大包小裹打開了,一件一件地放回原處。

谷穗兒似乎有些期盼,她已經想好了,等天一亮,就讓破鑼三嫂把街坊鄰居找來,她要當眾宣布自己的幾條決定:

一、她要和婆婆一直過下去,上下八溝的男人如果有愿意當上門女婿的,她可以考慮。

二、從今天起,她家不再招麻將局了,她要申請貸款扣蔬菜大棚。

三、她要把寶柱培養(yǎng)成人。

谷穗兒撕下一張日歷,雞又叫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責任編輯 成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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