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大軍第N次向鎮(zhèn)政府民政辦走去。盡管水泥馬路寬闊平坦,但大軍走起來還仿佛跳舞似的,一瘸一拐地顯得艱難又滑稽。這是小兒麻痹留下的印記,也決定了他人生的命運。
大軍不時把手中的低??ㄔ谘矍盎我幌拢丝趟男南翊蚍说奈逦镀浚崽鹂嗬笔裁醋涛抖加?。為了這張低??ㄋ瘟宋迥臧?!這期間他拎著一條半腿跑社區(qū),跑鎮(zhèn)上,跑縣民政局……把凡是管這事兒的單位反反復(fù)復(fù)不知跑了多少遍,幾乎是磨穿了鞋底,磨破了嘴皮,好在腿是磨不斷了。結(jié)果不是說不符合條件,就是說等有指標(biāo)再說吧,始終沒有辦下來。后來他聽說他小學(xué)時的一位外號叫二癩子的同學(xué)杜小丁最近辦下來了,前院開木器廠的王老板的老媽早就吃上低保了,他才醒了腔,根本不是那碼子事。別看人家二癩子又饞又懶,可人家有個好姑父,是鎮(zhèn)上土地分局局長,那是一方的土地爺啊!王老板是靠盜伐國家木材起家的,眼前在鎮(zhèn)上開家木器廠,是出了名的千萬富翁。這兩個人在鎮(zhèn)上是手眼通天,沒有辦不了的事,尤其是王老板的老媽,人家不差錢,家里來人去客時,拿出低??@擺顯擺,就是圖個樂兒!據(jù)說至今老王太太還沒去領(lǐng)過一次,她說,這兩個小錢還不夠跑趟腿兒!大軍一琢磨,看來這低保也不是真正貧困戶才能吃上的,辦低保的念頭就徹底毀滅了,再也不提辦低保的茬兒了。大軍是真不想了,幾乎是忘了這事,可好事卻來了,低保卡突然下來了。大軍一頭霧水,感到莫名其妙,幾乎找不著北了。后來才知道,原來是一位在本鎮(zhèn)居住的從縣委退休的老干部聽說了大軍家的情況,氣不過找到了鎮(zhèn)黨委書記……
吃上低保的大軍兩口子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也露出了笑模樣。兩口子謀算著,這回逢年過節(jié)可以買點肉包餃子了;過個三年二載的把腳踏三輪車換成個電動的,又省力又出活,說不定咱家就不拾荒了,開個廢品收購站……
有了低保的大軍,兩口子一盆火似的過日子,妻子的病情也日見好轉(zhuǎn)。雖然她患有嚴(yán)重的貧血癥和先天性心臟病,這工夫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了血色,每天不僅能幫他張羅三頓飯了,還能替他拾掇拾掇收回來的廢品。兩口子雖然還在爬坡,可這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好光景還不出一個月,家中的電話鈴聲給兩個人有滋有味的生活撒上了一大把胡椒面。一天早上兩個人剛剛撂下碗筷,座機的鬧鈴聲響了起來,這部電話機在大軍家仿佛是聾子的耳朵——配搭,安了十多年沒響過幾回,只有妻子犯病時叫救護車才會派上用場,可以說是為給妻子救命特備的一條綠色通道。大軍慌亂地拿起話筒,恭恭敬敬地問道,您哪位?對方答道,我是社區(qū)的小張?。〈筌娒Φ溃?!張主任呀!張主任大軍是認識的,總為低保的事找她能不認識嗎!大軍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張主任的那張寡婦臉,按理說張主任比他小幾歲,但跟他說話總像呵斥小孩似的,從沒見她笑過。她那兩只小眼睛半睜不睜的瞇成一條縫,總是從那條縫里看人,大軍對她沒有一點好印象。話筒還在手上攥著,不容大軍多想,急忙問道,張主任有什么指示嗎?對方回道,其實也沒什么事,今天我姥姥過八十大壽,請您去喝酒。最后幾乎是命令道,記住啊!十一點半在福壽居。說完便掛了電話。這時大軍又氣又煩,心想這哪是請客呀,分明是劫持,便沒有好氣地和妻子說了一遍。妻子是信耶穌的,辦事講包容,便勸道,咱家辦低保張主任也沒少費心,表格是人家發(fā)的,還陪縣里的人到咱家來調(diào)查過。再者說了見一面分一半嘛,該花的就得花!大軍說上個月開的二百八十塊錢你不是看病用了嗎!上哪兒去分一半去。妻子不容置疑道,借錢也得去!搞不好她編排個理由把低??ńo拿下來。大軍說,要不你去!妻子露出了慍色道,還好意思說這話,再不濟你是個爺們兒,總不該讓我一個婦道人家還病病歪歪地拋頭露面吧!大軍一聽也是這個理兒,便說道,那咱拿多少錢呢?妻子回道,當(dāng)然是越多越好,你拿得出嗎?隨大流唄!她既然通知你了,也不能放過那些低保戶,這些人都是活不起的主兒,也就是一百塊錢的價吧。
中午大軍準(zhǔn)時趕到了福壽居,進大廳一看,好大的場面,老壽星披紅掛彩,端坐中央,兒孫一干人等兩旁站立,一個個笑容滿面,桌子上擺滿了壽桃、壽糕和壽面。來的賓客少說也有三十多桌,細一打量大多是社區(qū)的居民,再就是兩桌親戚和一桌鎮(zhèn)上的干部。大軍正犯愁自己坐哪兒呢,就聽二癩子在西旮旯向他擺手叫他,過來,咱們都在這兒呢!大軍打眼望去,可不,在西南角上坐了兩桌他的同伙,老寡婦孫大娘,老鰥夫李二叔,讓黑瞎子舔了撿了條命的佟老三和跑山砸折腿的杜老大……大軍繞繞轉(zhuǎn)轉(zhuǎn)地擠了過去,搬個凳子坐了下來,再打眼望去,滿屋人嗑瓜子的,吃喜糖的,玩撲克,打情罵俏的,煙氣繚繞,笑語喧嘩。再看看自己這兩桌,一個個啷當(dāng)個臉,抱個膀,低頭不語,也有的在東張西望。至于喜煙、喜糖早就被瓜分進衣兜里去了,哪像是來喝喜酒的,倒像奔喪的。這時二癩子站起來說,咱這兩桌張主任委托我代東,大家有什么表示,我記上賬交給張主任。說著從兜里掏出一張紅紙。大伙巴不得省事,像開會商量好了似的,不約而同地可憐巴巴從兜里掏出一百塊錢。
祝壽儀式搞得有聲有色,先是由大執(zhí)賓讀祝壽詞,說老太太一生如何仁慈恭順,忠誠厚道,持家有方,兒孫事業(yè)有成。總之把一些好聽受用的詞都搬弄上來了。接著晚輩們按輩分排著隊給老壽星磕頭,又說了一些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壽與天齊……的祝壽陳詞。這時飯店里掌聲陣陣,笑聲連連,幾乎把房蓋都掀起來了。大軍這兩桌卻顯得格外沉悶,不知是哪根導(dǎo)火索點燃了孫大娘和李二叔的神經(jīng),兩個人偷偷抹起了眼淚。佟老三看到了不屑道,你倆也真沒個價錢,這算啥呀?等咱們七老八十那天,敬老院給咱們過生日,那場面比這更紅火,說不定還請戲班子呢!杜老大應(yīng)和道,這事不是吹,上回敬老院老孫頭過生日時我就見過交警隊給送的蛋糕,鎮(zhèn)小學(xué)去給演的節(jié)目。嘮著嘮著兩個老人破涕為笑了。大軍沒笑出來,他常到敬老院去撿廢品,那里的情況他清楚,老人們雖然不愁吃不愁喝,風(fēng)吹不著,雨淋不著,可跟人家有家有業(yè)的比總覺得矮半截似的。他每次去有幾個老人拽著他不讓走,把他當(dāng)兒子待,嘮也嘮不夠。大軍若不是差錢養(yǎng)不起,早就想領(lǐng)養(yǎng)一位了。
沒用半個小時的時間,飯店里的人風(fēng)卷殘云幾乎走光了,只剩下大軍他們這兩桌了。也難怪,這些人上哪兒去見過這么硬的伙食,十六道菜見都沒見過。大伙兒心知肚明,你們這幫人是肚子里有油水,咱不行呀,咱花這一百塊錢,總得解解饞。這工夫佟老三和杜老大有點喝高了,兩個人還劃起了拳,可說話嘴都瓢了。二癩子早就想撤了,可他拗不過大伙兒,誰讓你是代東的了,可他總覺得坐在這兩桌有點委屈了自己,又不屑與佟老三和杜老大為伍,便抓住了大軍,硬灌了大軍二兩白酒。大軍從來也沒有喝過酒,可他擋不住二癩子的賴勁,硬是灌了下去,一杯酒下肚后感到渾身上下火辣辣地?zé)?,從鏡子里看到自己的臉紅得像猴腚似的。
大軍是怎么走回來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記得快到家的時候,碰到了隔壁朱大伯,是朱大伯把他扶進屋的,還被朱大伯搶白了一頓,這酒也是咱們喝的嘛!小魚別往大串上穿,弄不好不豁鼻子才怪。大軍本想解釋幾句,但說啥呢?只能越描越黑。
從此便拉開了序幕,大軍家的電話算是派上了用場,隔三差五張主任便下一道赴宴通知:民政辦馬主任的孩子上學(xué);李副鎮(zhèn)長的小姨子結(jié)婚;張書記搬家……總之,包括鎮(zhèn)上的各站、辦、所誰家有個大事小情張主任都要通知大軍去喝酒。大軍和妻子斟酌再三,既然張主任的家去了,那這些人都是張主任的頂頭上司,權(quán)力比張主任還大,自然也是要去的。好在書記、鎮(zhèn)長這些當(dāng)大官的人是不用到場的,只要把份子錢交給張主任就行,鬼才知道最后是誰得了。酒場多了,大軍也難免走形,街坊鄰居都不拿好眼看他。平時大伙見面總嘮些家長里短的,現(xiàn)在人們一見到大軍第一句話就是今天鎮(zhèn)上哪個當(dāng)官的家里有酒場呀?有人還半真半假地道,大軍老弟,你跟鎮(zhèn)上當(dāng)官的熟,幫幫忙,把我的那塊宅基地手續(xù)辦了。大軍急也不是,不急也不是,真是王八鉆灶坑,憋氣又窩火。
大軍回家和妻子嘮起了這些事,妻子指了指擺在八仙桌上的電話機,氣哼哼地說,都是它惹的禍,趕快把它撤了算了!大軍說撤它容易,跟郵局打個招呼就行,可你要知道它是你的救命線呀,沒有它就抓瞎了。妻子說,狗熊是怎么死的,笨死的。你不會把線拽下來,用時再接上,只要外邊打不進來就行。大軍連說,好極了。
你別說這招兒還真靈,大軍家至少安靜了兩個多月??墒堑栏咭怀?,魔高一丈。張主任看大軍家的電話打不通,心想這多耽誤事呀,于是便為大軍家派個“聯(lián)絡(luò)員”,這個聯(lián)絡(luò)員不是別人,就是大軍的那個同學(xué)二癩子。
一天大軍剛想出門,二癩子風(fēng)風(fēng)火火進院來,劈頭就問你怎么把電話撤了?張主任怎么找你也找不著。大軍道,我家也沒啥事,安那個擺設(shè)干啥?再說咱也沒有那筆閑錢呀!二癩子說今天農(nóng)機站劉站長的姑娘去日本打工,在鴻福飯店擺桌,十一點半,張主任讓你準(zhǔn)時參加。大軍心想這是躲過三槍沒躲過一馬叉。準(zhǔn)時參加,一定得去,你聽這詞吧,這哪是請客分明就是綁票呀!
這二癩子是何許人也,純粹是個地痞,吃喝嫖賭,游手好閑,也就是說除了好事不干,什么事都干。家業(yè)敗光了,老婆跟一個關(guān)里的木材商人跑了,屬于一個人吃飽了,連狗都喂了那伙的。自從張主任讓他當(dāng)了大軍家的聯(lián)絡(luò)員,其實就是跑腿學(xué)舌,他算是把大軍家給盯上了,三天兩頭沒事找事往大軍家跑。大軍一天起早貪黑在外邊忙活,家里只有妻子一個人。大軍妻子雖說常年有病,臉色慘白,兩眼暗淡無光,卻長得身材苗條五官端正,不失為一個美人。二癩子早就對她垂涎三尺只是沒有機會而已。這次由張主任牽線,對二癩子來說可謂天賜良機,開始時還編排些社區(qū)的事說長道短,后來按捺不住就單刀直入了,而且越說越不像話:什么可惜你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了,就他那身板,還能過性生活嗎?大軍妻子雖然是個弱女子卻性情剛烈,對于二癩子這些污言穢語是咬著牙忍下去了。后來看他竟動起手腳來了,她實在是忍無可忍用足力氣扇了他一個大嘴巴,把他趕出了屋。當(dāng)妻子含著淚把這些事告訴大軍時,大軍是二十五只耗子進肚,百爪撓心。妻子和大軍說,一年的低保去掉隨份子的錢雖說還剩個千頭八百的,可這氣咱受不了??!妻子又轉(zhuǎn)口道,你是要低保還是要我?給個痛快話。這一年來大軍是品透了,沒低保是活得很艱難,有了低保鬧得沒法活了。于是大軍毫不猶豫道,再難咱也挺得住,這個低保咱說啥也不吃了,明天一早我就去退保。
第二天一早,大軍就瘸瘸拐拐地向鎮(zhèn)政府走去,他覺得鎮(zhèn)政府離他家遠了。早先鎮(zhèn)政府就在鎮(zhèn)中心,是一座有百年歷史的四合院,院里有個籃球場還有單雙杠,雖然也有大門但總是敞開著。放了學(xué)有些孩子就到這里打籃球,盤杠子,有些屯子的人到街里辦事,累了也到院里歇歇腳或看熱鬧。那時到鎮(zhèn)政府去辦事也就是眨眼之間的事,現(xiàn)在不行了,鎮(zhèn)政府搬到了街邊上,占了好幾坰良田建了五層高樓,裝修得富麗堂皇,是全鎮(zhèn)的標(biāo)志性建筑。大軍就納悶,鎮(zhèn)政府一共才幾個人,這么大的樓他們怎么住呢?大軍好歹走到了鎮(zhèn)政府,他穿過廣場越過臺階,站到了民政辦的門口,好在民政辦是在一樓,舍去了他爬樓梯的麻煩。大軍便輕輕地有節(jié)奏地敲門,可把民政辦的三個房間都敲遍了,也沒有一點回應(yīng)。大軍便不耐煩了,改用拳頭,加大了敲門的力度,咣、咣,剛敲了兩下,隔壁辦公室的門開了,探出來一個人頭,干什么?敲個沒完沒了!大軍笑著迎上去道,找民政的辦事。那人回道,辦不了,民政辦的人讓反貪局給帶走了,等新主任上任再說吧。說完便縮回了頭,掩上了門。大軍聽到這個消息一點也沒感到震驚,民政辦貪污救濟款的事他早就聽說過,他知道這些人早晚得犯事,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回去的路上大軍的腿仿佛也不瘸了,走得非常順溜,心里樂得像開了花似的。他恨不得三步并作兩步趕回家去把這個消息告訴妻子,要和妻子商量低保不退了,等兩年后混出個人樣來再把低??ㄍ私o政府,那時求人寫封感謝信,扎上一朵大紅花,把低??ù虬绲没ㄖφ姓?,告訴政府咱沒白吃這份低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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