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在美國和加拿大有數千人目睹天空中出現發光飛行體,引發的輿論關注轟動全球,掀起了UFO的“第一次浪潮”。此后,世界各地均有人聲稱看到了這種奇異的現象,各種報道紛至沓來。而關于“飛盤”、“飛碟”、“怪機”的報道,甫入中國和上海時,曾經也帶來了國人針鋒相對的“唇槍舌劍”。
筆者查閱了當年《中央日報》、《申報》、《大公報》的大量相關報道,將舊聞作一梳理,以饗讀者。
UFO報道初現國內
1947年7月7日的《申報》以《美國天空發現“飛盤”究系何物眾說紛紜》的詳細報道,拉開了國內UFO新聞報道的帷幕——
昨據33州各地相繼報告天空發現速率甚大之碟狀物體,全國人民迷惑失措,美軍飛機多架機帶攝影設備,今日準備出動搜索。B-50機型一架,現在加利福尼亞慕洛克陸軍航空站候命待發,P-51型機6架現在此間集合,企圖偵察此等神秘飛盤究為何物。科學家與軍人均承認無法解釋該一現象。陸海軍方面實稱:并非軍事試驗用品。原子能委員會主席李杰泰爾力證其與委員會實驗無關,芝加哥天文學家二人則稱“飛盤”或出“人造”。芝加哥大學氣象臺主任以為決非隕星。西北大學某學院院長李氏聲稱:“吾人現已確知陸海軍正在研究各種世間所無之事物。‘飛盤’與向月球發出雷達信號者屬于同一性質,乃本年度最大技術成就之一,其制造經過絕對保守秘密。”
又據《洛杉璣觀察家報》引某科學家說稱:此等“飛盤”恐系原子能變形實驗之結果,速率甚大,但可自地面操作,半徑20尺,起飛時一部分由火箭推進。此外,芝加哥大學原子科學家烏利獨抱相反見解,斥責為妄。
上月25日最初報告發現“飛盤”時,一般人嗤之以鼻,但迄今報告者超數百人,其中多數系有組織之飛行員,此事益可憑信。本月4日,愛達荷州一批200人,另一批60人均曾親眼目擊東部各州有類似報告。但對“飛盤”之若干特征如大小、速率、亮度、圓形抑橢圓形、飛行姿態之奇異波動性等,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7月8日的《申報》發表一篇題為《“飛盤”之謎》的新聞,在披露1946年已經有UFO傳聞外,還推測“飛盤”可能是蘇聯的火箭。
加拿大方面今日多次報告發現“飛盤”,歐洲各國京城反響表示懷疑,實為北奧去年10月瑞典之“神秘火箭”類似,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按去年10月瑞典軍事當局宣布,雷達設備測得有某種一神秘火箭,一路巡瑞典上空,但無法判斷。事后推測,恐系來自蘇聯控制下俄國波羅的海之火箭試驗云。
7月7日的《中央日報》直言:美科學家無法解釋“飛碟”現象。
美國科學家航空當局及天文學家對于全國各地所見飛馳天空之“飛碟”仍無法解釋。然大多數專家均認此種“飛碟”與飯碟形狀相同,閃爍發光,在一至兩英里高空,以高速飛馳。此項怪象之第一報告者為愛達荷州之商人皮萊特。渠稱:渠等在6月25日于俄勒岡發現空中有類似鳶隊之發光物,以每小時1200英里之速度馳行空中。又在7月4日,自大西洋以至太平洋,自加拿大之墨西哥國之人民,均見及此種怪物。然迄今為止,尚無可信之解釋。前此美退伍軍人協會司令史蒂曾稱:將于昨日舉行之退伍軍人集會中闡述此事真相,然因會議未舉行,此事亦未實現。若干科學家認為此種“飛碟”系以無線電指揮飛行。又其他人士則謂之為人類想像產生的自然現象。按去歲斯堪的納維亞、希臘、法國及北非發現火器,然始終未見正確解釋。
盡管“始終未見正確解釋”,但7月8日的《中央日報》又告知讀者,《“飛碟”之謎:美人正研究中》:
沿海岸各地數百人所報道高速飛馳之“飛碟”,聞已日見增加。陸海軍及科學界,已開始加以仔細研究,以決定報告確系事實抑或系一種幻覺。陸軍部以準備一俟時機到臨,即派高速飛機(包括噴氣推進飛機)升空追逐。科學工作人員已研究接獲之無數報告,以決定可否解釋此種現象。據目擊者稱:在加拿大東部大多得見。關于“飛碟”之報道,兩周前始有所聞,然迄今仍難證實,此系科學實驗,抑或虛無幻覺。
兩日之后,UFO來到伊朗和阿富汗邊界。7月10日的《中央日報》以《伊朗已發現奇異之星體》作了報道,但當地媒體懷疑系某國的“秘密武器”:
馳騁天空之飛碟之說已傳至伊朗。阿富汗邊界某城訊:該城居民曾見天空之奇異之“星體”,旋即轟然爆裂,只余一片云煙。伊朗某報云:此種星體恐與一種秘密武器(該報稱之為V-20)有關。
報道重點轉向
發現UFO的報道刊出之后,國內媒體的后續報道依然以轉載西方的報道為主,但更多重心放到了對UFO之謎的探索和研究上。
7月9日《大公報》發文,報道美教授認為飛碟應該之謎底為視差錯覺:
此間昨報載稱,美國盛傳之飛碟昨在此間亦有6人看到。雪梨大學教育卡頓博士與其學生曾舉行集體實驗,渠令學生向地平線注目而視,有的學生即看到飛碟。卡頓教授稱,此系光學之幻覺而已。
7月10日,《中央日報》發文介紹各方專家的分析推論:
某心理學教授則稱:此現象乃紅血球經過眼膜所致。某心理學家稱:“在強烈暗示下,吾人可見任何東西。”傳陸軍部飛機曾往天空巡邏,仍無成績。白宮則宣布,不擬調查此種神秘現象。曾領導比基尼原子彈試驗之白萊第則坦白聲明,渠未獲悉飛碟一事,渠且懷疑此事是否屬實。
前此之報道謂,飛碟發現于1500英尺之高空,同時陸軍部空軍辦事處宣稱:據初步研究結果,可斷定飛碟并非①外國設計之秘密細菌武器;②新式陸軍火箭;③空間船。
科學家三人稱:飛碟所予人民在神經上之激動,系可表明原子彈或火箭戰爭中人類心理之創傷,將遠超過原子彈爆炸所造成之死亡。
費城精神病院某專家發表報告,認為屬于飛碟之報道,乃系一種精神狀態之表現,大多數人民自第一顆原子彈爆發后,其情緒狀態多系過分靈敏,渠曾檢查若干病人,彼等仍相信彼等由于原子彈廣島之炸,已成為殘廢之人。
另一專家稱,飛碟所予人民之精神震動,可局部說明一旦原子彈落于美國,或他國以火箭射擊美國時,所將發生之情況。另一科學家追憶稱:國人對原子彈并未發生強烈之情緒反應,但彼等當時尚不知道何物所襲擊,美國人現已明了原子彈爆炸之可怖結果。
當時,也有一種觀點,即UFO不是來自天外,而是人造飛行器。
7月12日的《大公報》援引合眾社的消息說:“飛碟之傳聞,現已平息。”因為“飛碟謎即可大白”,系“美陸軍部研究所獲標本”所致:
陸軍軍官本日開始研究無線電控制附有噴射式螺旋槳之飛碟。另有一名羅素者稱,自其北部好萊塢花園中發現一個飛碟。陸軍部發言人稱:“我們不相信它會飛,這好象是有欺詐,不過我們仍然等待第六軍終部之考驗結果。我們仍愿以3000元征求真正能飛之飛碟,不過他們的希望很小。”
7月17日,中國工商社發自紐約的航訊更加明晰指出:飛碟之謎,已獲解答:
震動世界之神秘飛碟,據美國各方刊載之記載所得,該碟為直徑20英尺,厚5英尺,重約160磅,系極輕合金片制成。該碟續航力極強,用噴射器推進,藉無線電駕駛,并配以高度電視設備,其動力系用混合性之原子能推進,故該碟夜間航行時,發出燃火柴時之熾光,墮落焚燒時,則呈青藍光。
讀者與媒體互動
連篇累牘的報道,引發了國內讀者的強烈興趣,紛紛加入了打探這個神秘物體究竟為何物的行列中。國內媒體人也積極“解疑釋惑”。讀者郭定陶7月13日發信《華商報》詢問:這所謂“飛盤”到底是一樣什么東西?
為什么在美國未曾發現之前,各國都沒有聽說“有”,而一旦美國發現了這樣東西,跟著又發現于巴拿馬、古巴、伊朗、阿富汗,今天的晚報又說沈陽也發現了,而且“來自北方”。十幾天來的各報,都有關于“飛盤”或“飛碟”的論戰,但你們報上卻不提一字。
《華商報》反應迅速,14日的“時事問答”專欄即發表《飛盤”是什么東西?》的答復:
“飛盤”之說是6月25日從美國首先發出的,頭二天宣傳的是“飛盤”的“神秘”,后來又進一步進行“軍事調查”,更傳說這是與火箭相同的東西,直到杜魯門表示不信了,才不再發自美國。
有趣的是,美國發現了“飛盤”,于是伊朗中國也發現了“飛盤”,更妙的“飛盤”到底是什么東西,從來就沒有證據。
《申報》的著眼點重在援引各路專家意見,從科技角度分析“飛碟”現象。與之不同的是,《華商報》把UFO與政治掛上了鉤,現在看來,既敏感過度,又貽笑大方了:
我們覺得,這個消息倒很像去年北歐上空發現的“神秘火箭”的消息,當時也是繪聲繪形的,像煞真有其事的,但事后知道了,原來是某些通訊社造的謠言。造謠的那些通訊社最重要的任務,他們藉這些謠言來取得通訊社老板們的政治目的。
這些歇斯底里的謠言的作用是什么呢?為的是:挑撥人民感情,鼓動戰爭情緒。
為此,《華商報》對UFO的論戰“不提一字”的原因也就昭然若揭了:“因為不愿幫助造謠,所以將那些消息棄置了。”
當時辯論中,最激進的莫過于《大公報》,竟然在7月17日刊登了一篇社評:《“飛碟”之恐慌》。遺憾的是,所持觀點卻有偏頗之處,是否與當時的政治環境有關,只好留待歷史去評判了。
社評全文如下——
近十天來,太平洋兩岸的人們都為了這種神秘的“空中法寶”嚇得人心惶惶。由美州(洲)以至滬沈平津都有“惠眼人”由碧空中硬發覺證實,致使美國空軍也于溽暑中仆仆出動,準備“捉妖”。
但法國新聞社由美國印第安那發出一電,說有四個青年已承認這“法寶”完全是他們惡作劇所杜撰的。所謂“飛碟”,原來是鐵鈸四片;所謂“飛翔長空”,原來是“隔墻丟到鄰人花園中”。另,德叩塔省地方且有人承認曾經散播這謠言,動機乃在“哄騙”當道。
“飛碟”蹤跡有無是黃色新聞家的好資料,我們所感興趣的是它所象征的當前若干國家人民的心理。任何嚴肅的世界公民,莫不認為原子彈對人類的威脅已夠大,已夠真實了,然而喜好刺激的人惟恐世界不夠混亂,還要利用這個人人自危的現狀,制造出莫須有的恐怖。
“飛碟”所引起的下意識的聯想,無疑是蘇聯征美的可能性,從而使一個復原后安定下來的社會,突然嘩然起來。今日群眾顯然是無助地為世界野心家所左右著。我們唯一能做的,是勸群眾盡可能的冷靜,8年大戰之后還肯輕易開火的國家并不多。美國的和戰之權并不握在杜魯門手里,即美國會也得向一億四千萬人民交卷;而蘇聯之不想打、不能打,也是了如指掌的事實。
讓那四片不翼而飛的“飛碟”去飛吧,讓頑童們去淘氣吧。歷史是堆積而成的,日子比樹葉長,愛好安定與進步的人們還是鎮定心魂、牢守崗位,埋首在歷史的建筑上,悄悄砌上自己那塊石吧!
專家直抒己見
媒體的辯論很熱鬧,但公眾最關注的是科學家的意見。根據搜集到的資料看,當時至少有三位科學家對UFO現象發表了獨家觀點。
有趣的是,他們分別是天文學家、氣象學家和物理學家。
現在,就讓我們看看他們的真知灼見吧——
戴文賽,天文學家,21歲畢業于福州協和大學數理系,29歲獲英國劍橋大學博士學位。1941年回國,歷任中央研究院天文研究所研究員、燕京大學教授、北京大學教授、南京大學教授,致力于太陽系演化學的研究。
1947年7月17日的《大公報》報道了戴文賽作科學演講的新聞——《從原子能談到飛碟之謎盼我國科學家努力研究》。報道中提到:
最饒興味者,乃戴氏對“飛碟”之推測,謂有五種可能:或全屬虛構;或為人之幻覺;或為某一國家利用懼戰心理之宣傳工具,而實際并無重大效能者;或為無聲翼狀飛機,而形似圓形者;或為別一星球投射之物。
戴文賽先生對飛碟的分析,與現在UFO界認定系幻覺、自然現象、人造物體和太空船的四種推測幾乎一致。
其中,最令人感興趣的是,戴文賽先生明確提出飛碟的其中一種可能“為別一星球投射之物”,即可能是來自其他星球的宇宙飛船。
王華文,氣象學家,字彬華(解放后以字行),山東大學物理系畢業。1945年9月25日至1957年3月31日期間任青島觀象臺(現為中國科學院紫金山天文臺青島觀象臺)臺長。青島觀象臺原為1898年3月1日創建的青島氣象天測所,1947年期間,該臺儀器中有無線電探空儀三部,系日偽時設置,為當時全國獨一無二之設備,所以觀測和科研能力比較強。
面對層出不窮的UFO報告,王華文先生提出,要“以科學觀點,說明‘飛碟’之謎”。而“所謂科學方法,即是重證據、重分析”。
根據王華文先生的分析:到處發現的所謂“飛碟”,無論如何,有“探空氣球”被誤認在內,沒有肯定完全是氣球之誤。因為截至目前為止,實在還沒有完全取得真正所謂“飛碟”的確切證據。
王華文先生還剖析了UFO消息傳播很廣很迅速的原因:“此事一傳十,十傳百,迭經報紙登載,遂轟傳世界。也如聞所謂‘曾子殺人’的故事,即使不信也得相信了,而事實上卻全無此事。”而他個人堅持認為,UFO“完全是氣球的誤認,我以為實在是太可能的”。
嚴濟慈,物理學家、教育家,中國現代物理研究奠基者之一。中國光學研究和光學儀器研制工作的重要奠基人,在壓電晶體學、光譜學、大氣物理學、壓力對照相乳膠感光的效應以及光學儀器研制等方面成就卓著。
1947年8月10日,時任“國立北平研究院鐳學研究所長”的嚴濟慈先生抵達南京,在其下榻的中央研究院,接受了各報記者的采訪,重點談了下列四項問題:
①我國研究原子彈之現狀;
②蘇聯能否制造原子彈;
③原子彈應用于一般工業之可能性;
④所謂“飛碟”之出現,吾人應作何種解釋?
那么,對于莫衷一是的UFO,嚴濟慈先生又是怎樣看待的呢?他認為:
“飛碟”之出現,系人類恐懼心理之不自覺地顯露。自原子彈發明以來,人類無不自危,深恐其脆弱之生命,不能延及明日清晨,于是,杯弓蛇影,“飛碟”、“飛碟”,滿天飛矣。至于最初究為隕石、或某一種航空器,實不足重視,于此反映出人類恐懼之心理,為最重大意義。
由上述見諸報端的文字來看,嚴濟慈先生并未從物理學的視角來分析,更多的是從心理學的角度來闡述,所以UFO系“隕石”、“航空器”的可能性“實不足重視”也就不足為怪了。
此后,關于飛碟的論爭,又持續了一段時間,但隨著發現“飛碟”的頻次減少,最后漸漸偃旗息鼓。總體上看,這場論爭沒有贏家,也沒有輸家。但在閱讀這些舊聞的時候,筆者認為,參與論爭各方對于“新事物、新觀點”的那種“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科學態度,是值得當今社會學習和借鑒的,這或許也是筆者埋首于故紙堆中發掘出的這些資料的價值所在。
(選自《檔案春秋》2011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