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馬得妻的趙叔孺
70多年前,上海名畫師云集,先父渭漁多半相識。我在童年時,因得遍謁父執,對他們生活上的趣事,略知一二。
和父親同官福建,晚年共遷上海,經常來往的,首先要數鄞縣(今寧波)趙叔孺丈了。丈名時(1847-1945),原字紉萇、獻忱,號叔孺,藏有蜀漢延熹景耀二弩機,及虢叔鐘等,并屬稀世瑰寶,因此替自己書室取名二弩精舍,晚號二弩老人。清末任福建同知。隱居上海后,致力金石書畫,兼擅翎毛花蟲,而尤工繪馬,刻印宗秦漢,益以宋元,而自成一家。
他的父親趙佑宸,是晚清頗有名聲的翰林。在鎮江知府任上時,趙丈年僅8歲,常常對客揮毫,神態自然。所作八駿,栩栩若生。許多老輩十分激賞他的天才,對趙佑宸說,馬的姿態,匹匹不相同,簡直不能想像,是出自孩子之手。
此后,再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繪事突飛猛進。有一次,湖北藩司林壽圖赴佑宸招宴,親見叔孺即席繪馬,凝神冥想,振筆一揮而就,寓以迎賓的喜悅神態,林莞爾一笑,詫為神童。隔天,便請人作媒,把愛女許配。趙叔孺畫馬得妻,至今傳為藝林佳話。
清代從乾隆以后,稱印學巨擘的,浙推丁敬,皖推鄧石如,丈則捐棄成見,博采眾長,治印宗趙(扌為)叔,得其神髓,邊款渾穆古樸,幾與(扌為)叔各具千秋。自從成為林壽圖快婿后,飽覽庋藏三代吉金文字,作為自己從事書畫篆刻的借鑒,據說從這時起,無形中汲取了新的滋養。
抗戰前,丈家住威海衛路威鳳里。嗣后我進了大學,假期節日,往往踵庭叩益,見趙丈狀貌魁梧,神采奕奕,雪茄不離手,煙霧繞梁。刻印時,臂腕懸空。常告誡及門,萬勿摹仿他的作品,說:“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在他熏陶下,入室弟子若沙孟海、陳巨來、吳青霞、方介堪等40余人,業各專擅,飲譽海內外。
辛亥革命后,丈居滬濱,宅凡三遷,起初租屋唐山路,和老輩書家曾農髯寓所相距咫尺,常挾新作,懇請點揆。又遷往西嘉興路,隔鄰殺豬場,門前糞碼頭,整天不是怪聲刺耳,便是臭氣沖天。行人都掩鼻而過,唯獨他安居若素,毫不介意,先后度過了七八個春秋,終于第三次喬遷到此了。
他交游過從較密的,是羅振玉、褚德彝、吳昌碩等。那時索書畫篆刻的,絡繹不絕,正是門庭若市。1945年農歷三月十七溘逝,年72。著《二弩精舍印存》、《漢印分類》、《古印文字韻林》。曾替程霖笙整理三代吉金彝器,考校異同,附以釋文,繼承了阮元積古齋、張廷濟清儀閣的緒業,堪征趙氏系印人,也是金石家。
近代書家吳郁生
清末民初書家輩出,遺聞軼事,堪資談助的,推吳郁生(1854-1940)。吳字蔚若,號鈍齋,元和人。丁丑翰林,官內閣學士。翁同龢在日記中,屢稱吳太史,推崇備至者即是。他系幼子,乃父令住家祠,課讀最嚴。因此早露頭角,年20多試中式,連捷中進士,登詞苑,歷充粵、鄂、閩等省主考官,南海康有為榜名祖詒,即出其門下,師事禮敬,達數十年勿衰。“戊戌政變”,鈍齋放四川學政,羅致張一麐昆仲入幕,待以上賓,后約沈淇泉(衛)太姻丈為之保薦經濟特科,一生舉賢自任,獨具只眼。他官吏部左侍郎,入軍機,署郵傳部尚書時,以循臣著稱。一時舊交通系若梁士詒、關賡麟、葉恭綽等均屬年世交,為門下士。
溥儀退位后,鈍齋審時度勢,絕不自詡遺老,遷居青島,精研碑版,鑒別書畫,上下古今,惟精惟微,被藝林推崇。他還日事臨池,尤工唐歐陽詢率更體。每年鬻書所入,悉以周恤親友好之貧而無告者。家父渭漁與之誼屬世交,每值來滬,必往晤言。當筆者10歲生日,父攜往晉謁,丈年八十,欣然用泥金紙,書五言小聯見贈。工整精妙,得率更矩矱,事后被吳湖帆所見,嘆為書作精品,愿用近寫山水一幅相易。
鈍齋談吐風趣,乙亥過滬,曾下榻一品香旅社。一日,過一少年持一折扇,上寫某某同年,下署鈍齋,便戲詢其上款何人,對曰:祖名,并云書者歿已多年。鈍翁乃囅然說:某即鈍齋是。少年窘而去。其時翁已年逾七十,仍然每天看電影三場,安步當車,矍鑠不衰,這位古稀老人的豪興詼諧,由此足見。
吳氏奕代系蘇州望族,書香門第,吳鐘駿(崧甫)、吳廷琛(棣華),世所稱叔侄狀元者,即系鈍老的從曾祖父。他自己在中舉中進士的60年后,兩逢重宴,乙亥重賦鹿鳴,丁丑(抗戰年)重宴瓊林,鶴壽多福,為近藝苑所罕有。1940年無疾逝于島樓,有子二人:長曾志、次曾懟,均先后留比、法專科畢業。
按其擅詩文,積有成稿外,自丁丑翰林散館后,后寫日記,垂60年,從未間斷,皇皇巨著,于清季同治、光緒、宣統三朝軼事掌故,敘寫至詳,極有史料價值。幾乎可與李慈銘、翁同龢、郭嵩燾、王闿運等長篇日記相輝映,惜乎鈍齋日記未見行世為憾。昔戴表元贈序,屢舉吳下人物薈萃,觀此益信。
喬大壯與易大庵
潮陽陳運彰(蒙庵)教授,曾論列當代藝林,堪稱淹博者,必推喬大壯及易大庵。
喬氏(1891-1948),名曾劬,字勤孫,四川華陽人,而僑居于吳。曾任中央大學教授。工書法,取法章草,所作與壽石工相近。篆刻樸茂,自成一家。擅詩詞,積稿多佚。存有《波外樓詩》、《波外樂章》、《大壯印蛻》等。《波外樂章》由女弟子斥資梓行。晚年自沉死,識者惜之。
大壯前曾供職于上海土地局,局設也是園中,公余臨池作書,每多神來之筆。同事某,任堇叔之高足也,見而欽其才華,惜其際遇。
一日,持喬氏書件,乞堇叔評泊。堇叔寓目后,深許為己不可及。時值隆冬嚴寒,知大壯艱困,無以卒歲,適有客來,奉厚潤,請堇叔書壽屏一堂,堇叔當即盛推大壯淵博多才,稱“予積件過多,難以及時揮毫,大壯字,勝我多矣”。爰鄭重轉介,俾蘇困境。兩人知音,始終未謀一面,堇叔亦不以為怪,誠“君子之交淡如水”云。
易氏(1874-1941),原名廷熹,嗣改名孺,字大庵,以字行,多別署,常用者孺齋、魏齋、季復,廣東鶴山人。系陳澧嫡傳弟子。工書畫篆刻,治印尤屬一巨擘。歷任暨南大學、國立音樂院教授。著作宏富,梓行者《大庵詞稿》、《雙清池館詞集》、《大庵印譜》等。
按其家學淵源,祖父香生,齋名宜雅,擅辭章,至大庵治學拓廣,舉凡碑版、音韻、文字、樂理、佛學、法文等,無不深研精通。聞其執教大學時,能開設多種課程,講述時融會貫通,輒多勝解,一時師生翕然推服。他篆刻早知名于世,繼唐醉石之后,出任印鑄局技師,繼之者為王福庵,故鐫“王后唐前”印章,以志鴻爪。
據陳蒙庵先生見告,易翁一反印人劣石不刻之慣例,而喜接普通質地之石章,原因在于田黃雞血之類,刻后易被他人磨去,往往徒勞無功。因此他懇大庵治印,多送一般之石章。事關軼聞,聊資談助。
沈尹默遺事
著名書法家、詩人沈尹默(1887-1971),原名君默,吳興(今浙江湖州)人。早年留學日本。任北京大學教授多年,和沈士遠、沈兼士(同胞兄弟),并稱北大三沈。1960年任中央文史館副館長。工詩,書法晉唐,雋逸有致。
沈老執教北大,與魯迅同事。最初相識于1913年許壽裳招宴,嗣于太炎寓所及柳亞子宴會上相遇。兩人過從甚密,一起擔任《新青年》編委,倡導白話文。魯迅《會稽郡故書雜集》出版不久,率先送贈,所編《北平箋譜》,懇請沈尹默題署,堪征交誼。
他又一至友為章士釗,訂交于1907年。章反袁,辦《老虎報》,兩人見地融洽。沈在北大講《詩經》,勝義紛陳,深被章氏賞識。及章出任教育總長,反對白話,阻遏學生運動,于是意見分歧,交往頓疏。1932年,尹默先生出任新辦北平大學校長,允許學術討論自由,受到當局高壓,毅然辭職。晚年決意遷滬鬻書自給,章亦業律師于上海,對老友此等亮節,賦詩志佩,亦寓自己今是昨非之思。尹老遂敦舊好。《再答行嚴》云:“風雨高樓有所思,等閑放過百花時。西來始信江南好,身在江南卻未知。花光人意日酣酣,容我平生士不堪。說著江南放慵處,如君能不憶江南。”
尹老弱冠時,書宗趙之謙,五言楹聯,署款沈君默。步入中年,易款尹默。于右任盛許其字,比之梨園之科班。復擅楹聯,集宋詞曰:“擁蓮媛三千,畫舸頻移,花扶人醉。度清商一曲,小樓重上,秋與云平。”夫人褚保權,書法相似,系金石家褚禮堂(德彝)之侄,堪為克紹箕裘云。
值得一提的,50年代,沈老目力益衰,逾二千度,獨能勉力作精楷,純熟秀美。獎掖后進,終始如一。故友楊廷福處境艱困時,從師沈老,學中國法制史,備承啟迪,慨借珍藏之《磧砂藏經》。筆者亦至虹口寓邸叩謁,乞題署書稿封面,欣然立即揮寫數紙,春風相接,至今勿忘。
吳昌碩瑣事軼聞
安吉吳昌碩夙以詩書畫篆刻四絕,飲譽海內外。有關其生平行事,藝術成就,播傳論列的已多。筆者在此只就舊日聽聞,略摭一二瑣事如下。
吳名俊卿(1844-1927),字倉石、昌碩,晚以字行,號缶廬,別號苦鐵,又署大聾,小名香阿嬌。53歲前后,和筆者四伯父漁門,一度同官江蘇,盟結金蘭。酒后茶余,輒為之振筆圖寫,多仿石濤、八大,而運金石書法入畫者。其中若干幅,鈐印曰“一月安東令”,蓋借語僅任縣令一月,隱寓絕意仕進之決心。
辛亥革命后,棲遲滬上,藝名益震。畫家況又韓兄(蕙風長子)即屬門下弟子,稱日本書畫同行無不衷心服膺。一日,其人有堅請法繪朝天葡萄,非得缶老允諾而勿去。遂輾然對曰:“本國無此佳產。我涂就,君付裝池,倒掛壁間,不亦宜乎?”于是揮毫點染,頃成巨幀,其上繪桃大如西瓜,葉也肥碩異常。或加詰責,又答道:“幅內山水,固真囿于一紙尺素耶?山小桃大,丹青中理無二致,君何所據,能說我違反畫理乎?”求者對此辭窮,于是嗒然持去。嗣后,缶老謝世,六三花園一度展出吳昌碩遺作,會上,列古盆二,系劉聚卿舊物。聚卿曾置葡萄于上,缶廬取而食之,并乘興照寫數串,著色濃郁,工細絕倫,聞劉公魯始終視為瑰寶,艷述其事。
大師詩宗錢載(號籜石,有《籜石齋集》),書擅石鼓文,畫法李(魚單)(號復堂,揚州八怪之一),治印初仿吳讓之,后參鐵印及陶器,堅挺厚重,富金石氣。當其寓滬時,家兄巨來常踵庭請益,歸來繪說缶翁殊矮,貌似老尼,發漆黑,梳道士髻,須僅十數絲而已。他持躬謙和,接后進亦虛懷若谷,嘗自道鐫刻之甘苦,謂:“篆刻如業花旦,全靠年富目明,庶一印既成,神完氣固。若至年邁老衰,便(腕)力不從心。我六十后,較少奏刀了。”他還勸人們不要專事規橅其作品,多注意些他從入之途的艱難處。
翁晚年苦重聽,納妾而遁,坦然說:“吾情深,他一往。”一時閉門卻掃,罕與人接。常往還的推況蕙風、朱彊村、馮君木(幵),切磋詩文,口不涉時政,感慨一抒于詩。乙丑(1925年)冬,經步林屋之介,偕況、朱兩丈,三人共在蕙風簃,錄潘雪艷義女,即席蕙風填詞(長調),彊村撰聯,大師年過80,欣然賦七古一首,載當初步林屋主編之《大報》。越三年,遽沒滬上寓廬,馮君木為之撰墓志銘,詳其一生節概。著《缶廬詩存》、《印存》、《吳昌碩畫集》。
張大千二三事
偶檢劫余藏篋,瞻視張大千為我所寫大字名片,不禁憶起往事。大千(1889-1984)名爰,系名畫師張善孖之弟,行值第八。早歲一度出家定禪寺,因號大千。齋名大風堂。赴日游學后,從李梅庵瑞清、曾農髯熙游。徐悲鴻譽其作品,為趙孟頫后第一人。庋藏并深研石濤、八大,兼擅山水花鳥人物,不斷繼承創新發展,是當今飲譽海內外的一代大師。
張氏與我家通好,垂數十年。家父二度雙慶,大千就鄭慕康所繪肖像畫,兩度補題句祝賀。逮父逝,親書挽對,致賻千金,俾贍后事。抗戰勝利后,蒞滬必臨我家,囑摯友陳巨來篆刻大量名印閑章,兼久坐暢敘。其時下榻卡德路(今石門一路)李祖韓老宅。往往邀陳巨來、吳湖帆、汪亞塵等歡聚,飲酒縱談,直至深夜。
大千周游名山大川,抵峨眉、敦煌等處,攀懸崖峭壁,挹山水之靈秀,探壁畫之奧窔,極目所見,盡收眼底,摩挲石室者,歷有年所,爰染瘴癘之氣,嗣復病愈,而藝益孟晉矣。1949年赴海外。繼印度、香港之后,卜筑巴西有年,名書室曰摩頡山園,旋在美國洛杉磯郊區,名所居為環篳庵。70年代遷臺灣省臺北市雙溪,又顏居室曰摩耶精舍。聞友人言,此時作品多潑墨潑彩,輒于荷葉上潑石青,別具韻趣。對海外產生廣泛影響,如法國曾特攝繪畫紀錄片,放映于歐美各國。
他在海外,心系舊友。曾斥資精印《安持精舍印存》于香港,在臺北見吳湖帆昔年所繪《安持精舍圖》,即動亂時巨來所流失者,遂重價購得,輾轉托人物歸原主。大千作古前,思及安持生平集宋代《后山集》作者陳師道(字無己)詩句,遂揣想安持近貌,寫肖像一幅。題云:“廿年不見陳無己,想得清來瘦益奇。清到梅花寒徹骨,尋常猶自愛吟詩。”語意雙關,情寄言表。
憶40年前,筆者和他僅有數面之緣,除為寫名片及扇頁外,晤談不多。大千很健談,知我粗解文字,話題集中在掌故方面。曾說自己寓成都樂公祠時,好友獲青城山雪鴉以贈,除尾端呈黑點外,余均白色,因謂:“天下烏鴉一般黑,語未盡然。”又見告蜀中販夫走卒,亦有湮沒之人才。如某日乘轎登山,中途休憩,相對聊天。轎夫博涉,通古文。背誦唐代樊宗師《絳守居園池記》,一字不漏,還把“遵瀕西漭望,瑤翻碧瀲”句作了精辟考證,詳細詮釋,兼稱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尚且以為樊文艱澀,不期當代輿夫脫口通解,正是人才無處不在。
熊十力逸事
筆者有幸,在1946年前后,任職于上海復旦大學中文系,得與楊樹達、汪東、熊十力等學術界前輩相識,執經請益,時相過從。現今諸老先后逝世已久,往事歷歷,不禁勾起難忘的逸事。
緬懷1946年夏,一個溽暑炎熱、蟬鳴清越的早晨,系主任陳子展教授踏進相伯堂辦公室,欣然相告:“熊十力先生來復旦了!”當天中午,由我陪同陳老,用小轎車往北站迎接,下榻于復旦賓舍。熊老是當代著名學者,心儀已久。他融會儒釋思想,發揮《周易》、宋明理學和佛教法相唯識之學,提出新唯識論,確在中國儒家學術思想上,獨樹異幟,早就飲譽海內外。
這次,我有緣在車站上初次拜見這位近60的熊先生,經展老介紹,他和藹相待,侃侃而談,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是湖北黃岡人,鄉音極重,語言隔閡,僅能從他摯誠的表情動作,加以揣摩。
熊應復旦大學兼任教授之聘,事先講明幾個條件:一是聘書上不寫薪金待遇。二是嗜鱉(甲魚)成癖,幾乎“一日不可無此君”,佐餐需此,別無他求。三是偕張遵騮聯袂應聘。四是恐語言不通,不面向學生講課,而只能和教師們一起探討哲學,商榷疑難問題。上述要求,來滬之前,校方都一一允應了。
熊老邃于佛典,“辛亥革命”后,曾入南京支那內學院鉆研內典。抗戰時又掌教四川復性書院,每次講學操著濃厚的鄉音,發揮深奧哲理,淺學后進是不易聽懂的。據陳子展說:熊執教北京大學時,有兩位得意門生,一是任繼愈,一是張遵騮。有一次,講題中心為法相唯識,旁征博引,直抉精征,說話滔滔不絕,在座許多學生瞠目不知其所以然,紛紛離去。獨有任、張兩氏心領神會,由此見熊之論學博大精深,而任、張早已具有精湛之哲學功底,無怪后來范文瀾主撰《中國通史》時,佛學史部分的主編,非張遵騮莫屬了。張系張之洞的后代,長袍西褲,宛然是北方學者,我們一起曾在登輝堂監中作文大課時,知道我是明清日記愛好者,為我開列了一些書目,其推愛之情,至今感激。
熊老離校不久,恰好陳展老主編《時事新報》副刊,宗旨辦成純學術論壇,特邀他和柳亞子、李青崖、盧前、趙景深等執筆,而十力先生迅即把近作論列儒、釋哲理文章,全都交出發表。其時筆者漏夜拜謁,親見他寒夜檠燈,泛覽群籍。當踏進寢室,他放下手筆,拉談家常,學者前輩的力學不倦,獎掖后進之情,略可想見了。
雜憶蔣天樞
當代楚辭專家蔣天樞(1903-1988)先生,字秉南,江蘇豐縣人。無錫國專第二屆畢業,繼而負笈清華研究院。歷任東北大學、河南大學教授。1943年起任復旦大學教授,直至逝世。學術論著宏富,略如《全謝山年譜》、《論學雜著》、《楚辭校釋》、《楚辭論文集》等,均已梓行,被推為富創見的楚辭專家。其學術成就論者已多,此就所知,雜憶數事。
40年代,筆者畢業復旦,留任助教。初次相識于相伯堂上,見告中文系中,國專校友有筆者、鮑正鵠及君三人,前后均親沐唐蔚芝(文治)師教迪。嗣后相聚,娓娓為道同窗舊誼,盛推瑗仲(指王蘧常師)治學勤劬,爭分奪秒。1960年春,筆者離復旦后,多書牘往還,給筆者印象是:
一、虛懷若谷。其擅書法,小楷雋雅。鄭逸梅丈集藏近賢書札,獨缺蔣氏墨跡,1970年秋,爰囑代懇函札一通。越數日,即書就見覆,謙稱:“前囑為鄭逸梅先生寫字,不但我的字拙劣不堪,而且久廢筆墨,茲姑勉強應命,實在寫得不像樣子,聊以塞責而已。”實際上,他工書法,所書頗似明人王澍(虛舟)手筆,足見謙抑。
二、尊師愛生。秉老尊重乃師陳寅恪,眾所熟知。晚歲垂垂老矣,傾其全力,整理《陳寅恪文集》。寅恪著述幾乎皆經其搜集、校勘。他對寅恪先生的生平、學術和思想,交深論切,詳見《陳寅恪先生傳》、《師門往事雜錄》(載《紀念陳寅恪先生誕辰百年學術論文集》,北京大學出版社版),又撰《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更是力作之一。他培植研究生、大學生,言傳身教,以啟以迪,成才稱盛,尤以《洪異年譜》作者章培恒為最。憶八年前,陜西黃永年教授下榻復旦賓館,余驅車還訪,適遇秉老,談及其弟子章氏,著說富創見,馳譽日本,以優異成果,而升教授,而感到符合情理。
三、熱誠待人。做到有訪必見,有問必答。曾有人知其和朱東潤教授友善,囑轉詢朱老經歷,承接信即覆云:“他原是南洋公學中學部學生,唐先生任南洋校長時,很賞識他的國文。后來他隨吳稚暉到英國去了趟,回國后在揚州某校教英文。當吳稚暉外甥陳西瀅任武漢大學教務長時,朱先生又到武大教英文。后來才改教國文。”秉老急人所需,類此足征。
秋翁平襟亞
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平襟亞是一直從事出版事業,并事撰作的文化人,頗有知名度。他是江蘇常熟人,自署虞山平衡,又號秦瓦當研齋主。筆名網蛛生。夫人陳秋芳,因顏所居曰秋齋,自稱秋翁。擅文,與陸澹盦、趙景深、朱大可友善。建國后,任上海文史館館員。子鑫濤、媳瓊瑤,以小說著名,均在臺灣。
筆者與秋翁相識于己丑(1949年)春初。先此戊子孟冬,其偶在上海三馬路冷攤上,遇見整束現代文壇名家往還書簡,遂萌發編纂《作家書簡》、《名家書簡》的決心,除得自趙景深、陸丹林相助外,知拙藏有饒漢祥致家父函一通,便見訪商借,訂交自此始。二書萬象圖書館梓行后,率先寄贈,上鈐“秋翁五十以后編印出版圖書”(白文印),藉示晚年編書也。
《名家書簡》網羅近代政治、經濟、書畫、報界名流手跡逾百,內梁漱溟、傅斯年、張東蓀等墨札尤精。而《作家書簡》遴選當代有影響人物之70家書札,如蔡元培致林語堂,郁達夫致易君左,錢玄同致林語堂等,足補各家全集之缺,有裨學林,旨足多焉。
此前,秋翁曾編《滑稽新報》、《武俠世界》、《笑雜志》,均未出版數期,即告停刊。嗣編《萬象》雜志,先后出版40多期,發表了不少名作,一如張恨水長篇小說《胭脂淚》。時值上海淪陷,平氏用秋翁為筆名,發表《故事新編》、《秋齋筆談》,其中雜文隱觸時忌,筆鋒犀利,被日本憲兵抓去幽閉。幸其精于律令,擅于口辯,28天后終于得釋,亦見其文之不同于風花雪月了。
抗戰前,他亦因寫稿,獲罪呂碧城,幾訴之獄訟,不得已避地蘇州,易名沈亞公。杜門年余,撰成長篇社會小說力作《人海潮》50萬言,記述1916年定居上海后,在滬十年間交游和見聞,一編既出,膾炙人口,名遂遠播。
據說:舊日文壇之有“鴛鴦蝴蝶派”之名,出自劉半農之口。1917年劉任北大教授之前,先赴歐洲游學,滬友餞宴于“小有天”,而包天笑邀秋翁等聚飲,適在隔室,在座有姚鹓雛、朱鴛雛、許瘦蝶等,朱即席吟“蝴蝶粉香來海國,鴛鴦夢冷怨瀟湘”之句。劉聞聲而至。談及《玉梨魂》,犯空泛呻吟之習,該列為“鴛鴦蝴蝶派”小說,且謂民初小說家愛以鴛蝶作筆名,誠有所不解。
陳巨來往事
長兄陳巨來生前,與我所居一墻之隔,往事歷歷,略憶三四。
他原名斝,后以字行,號鬯石、確齋,齋名安持精舍,原籍浙江平湖。曾祖云溪、祖少溪,以營木行起家。嗣因倭寇入侵,毀家紓難,而告破產,事具《嘉興府志》。至父渭漁(鴻周)時,家境困難,抵燕京,獲交顯宦父執,其一即軍機大臣錢應溥。匯緣候補福建知縣、知州、知府,均未實缺到任。最后佐姚文倬,任福建提學使署科長,安持幼年隨侍,學操閩語,喜看閩劇。
辛亥后,舉家遷滬,賃成都北路善樂坊8號。從家庭教師陶惕若秀才學古文及篆刻,時在1920年。次年,父福建同寅趙叔孺丈來拜年,偶見安持仿刻吳昌碩印,許為可造之才,遂收為開門弟子。此后時往二弩精舍,獲觀趙(扌為)叔、黃牧甫等印作,備受教益。數年后,高野侯(時顯)丈,自杭來滬,卜居江蘇路月邨82號,安持常往叩益,規撫程穆倩、汪尹子、巴蔚祖等印拓。高老謂“取法乎上,僅得乎中”,當從治元朱文入手,別走新路,自創面目。安持心領神會,從鄉前輩葛書征處,借其所輯《元明清三代象牙犀角印存》,加以探索元朱文的源流正變、章法刀法,鐫刻日趨成熟,開始嶄露頭角。各省市圖書館、博物館,及當代名家張大千、溥心畬、吳湖帆、葉恭綽、沈尹默等,相繼委刻姓名章、收藏印、書畫印、閑章。時趙萬里先生囑為北京圖書館刻藏印(元朱)一方,致潤銀圓一百,至此賴鐵筆維持生涯。
金兆蕃丈詩文、史學家也,安持從學古文,兼乞改作。丈閱后,惠書云:“弟此次兩課作,清暢可喜。學八家文不忌長句,然畢竟易為文累,宜使簡練為要。”時經同門沙孟海(文若)之介,與詞家況蕙風長女況綿初結婚。七八年間,在蕙風簃,飫領詩詞緒論,見聞為之廣拓。
“十年動亂”,遷謫皖鄉,遭際坎坷,而安持泰然處之。洎“四害”既除,天日重光,復任上海畫院畫師,兼文史館館員、友誼商店顧問,并應邀赴日本,作藝事訪問,生活漸轉佳境。繼《盍齋藏印》、《安持精舍印存》(港版、臺灣再版)出版后,1982年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又精印親選《安持精舍印最》。按其一生治印60年,鐫刻三萬方,至此甄取四百,以宋白元朱為主,漢印次之,仿秦古璽又次之。施蟄存教授序之曰:“一編既出,不脛而走,東瀛西歐,南洋北美,安持之名,一時鵲起。”海內外學人同時在報端評泊其書,書亦傾銷一空。
安持、大千交往50年,撥亂反正后,又通音問。大千贈以潑墨山水巨幅,憑想像特繪安持肖像一幅,撐杖兀立,知其喜集宋陳師道(無已)詩句,題云:“卌(四十)年不見陳無已,想得新來瘦益奇。清到梅花寒徹骨,尋常猶自愛吟詩。”語屬雙關,兩情相通。易簣前,安持聽評彈自遣,晚境佳勝。
逆料1984年2月15日下午,驟發高燒,竟與世永別了。越九日,舉行告別儀式,吊者五百,多半勝流。事后,其及門陸康擬囑余撰傳成書。遺憾的是,晚年體弱多病,已無法執筆了。
(選自《文苑人物叢談》/陳左高 著/上海遠方出版社/2010年7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