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過幾個月,我就退休了。”這位穿著保安服的老管理員微笑著回答我。
他的崗位是站在麥積山七佛閣的進口,那是這里唯一既能關閉上鎖,卻開放不用另買票,開鑿于北周時期的重要洞窟。我走得慢,在下層底仰望時,遠遠正看見他在幫我們雜志社的小楊拍照。我到那兒時,他也主動地迎上來,指導該站在哪個角度拍照片是最佳位置,重點是哪尊佛像造像,它有什么的背景和代表意義。
“注意看,佛陀背光兩側這長翅膀雙頭童子。”他熱心地指導著,稱它為“共命鳥”,這里講述了一個寓意很深的神話故事喔。畫面中飛翔的雙童子面如滿月、抿嘴微笑,虔誠中充滿了兒童無為的天真。深奧的佛教造像藝術發展過程及特色,經他介紹變得既形象又深入淺出……當時我很感動,現在這世道,很少遇到這樣敬業的人,而他僅僅是個普通的保安。
“你信佛教嗎?”我問,因為實在有點搞不清他的熱情,他那無為的微笑從哪里飛來。
“噢,不,不信教嘞!”他憨厚地咧開嘴笑著回答,那飽經風霜被陽光曬得黝黑的臉上,微笑時,被歲月刻下的一道道皺紋顯得更深邃,我從他每條笑紋里,仿佛看到了他生活的整個故事,看到了麥積山石窟造像藝術的前世今生……我為他留影,特意將他幫我拍的一幅七佛閣的全景照放上,因為他比我拍照的角度位置都好許多。
“在這里做管理工作很多年了吧?”在對他的肅然起敬中,我不禁也對他的為人哲學感起興趣來,“喔,到退休那個月正好20年。”他很認真地低頭想了想,回答我的提問,看來是個非常誠懇的實在人。
后在棧道上下途中,每每回首時,仍能看見老保安瘦弱的身體不斷地動著,向他身邊流淌著涌過的每個游客講解著。距離這么遙遠,我的心竟能被他的微笑似一道陽光滾燙地射透般,這微笑,攜著他身旁高大的佛陀的笑容,掠過麥積山層疊的棧道和蠕動的游人,耀眼地閃爍著——這天地山河因它的光芒而黯然失色,又因它的照耀而生機勃勃。
這位普普通通老保安的身上,彌散著一種自然的、無為的氣質。
這氣質像眼前“麝香眠石竹”的大自然,像佛圣們的笑容一樣,看似年復一年,看似碌碌無為,看似沉默寡言,它們微笑地存在著,散發著神圣的無我精神。
在這種無為給予的精神中,我聯想到了管理——無為而治,是管理者的最高境界。
麥積山石窟開窟以來的管理歷史,可以追溯到1600余年前的十六國后秦時期。后秦是由羌族建立起來的王朝,于長安建都。其開國皇帝為姚姓,所以,在史籍和麥積山石窟古代的題刻中也稱為姚秦。
后秦崇信佛教,是最早設立僧官來管理全國佛教事物的王朝。姚興,是五朝十六國中后秦的第二代皇帝,篤信佛法,在位期間,大力提倡佛教,并且把當時最有名的西域高僧鳩摩羅什從涼州迎請到長安,以國師的禮遇相待,當時有數千名從印度及全國各地來的游方僧人集聚此地。麥積山在這個時期出現開窟造像活動也是必然之舉,當時的文書記載中說麥積山石窟最早的洞窟和造像藝術,非常莊嚴精美,像是神明所造,四方百姓踴躍觀看,爭相供奉。
無為爭相供奉,很不容易。
無為,是通往道德大道的必由之路,帝王渡化百姓必不可少。《莊子》詩云:“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故帝王圣人休矣……”
讀了不少歷代贊頌麥積山的詩歌,杜甫在天水麥積山寫的那首《山寺》應該是它們的代表作:“野寺殘僧少,山圓細路高。麝香眠石竹,鸚鵡啄金桃。亂水通人過,懸崖置屋牢。上方重閣晚,百里見秋毫。”此時的麥積山石窟經歷數次地震后,寺院已是殘垣斷壁,雜草叢生,僧人無幾,人跡罕至。歷朝歷代,無論是荒涼還是昌盛,麥積山石窟都隱隱地透出一種自然的無為的寧靜。
今天,當我站在麥積山石窟造像前,在懸崖凌云,一覽眾山本無為的氣勢下,與老保安的微笑相遇——猛然感悟到“自然之道本無為,若執無為便有為”所云的哲理。
這份無為,使麥積山石窟在歷難中,仍能微笑地感受到詩中所云秋花盛開,草木崢嶸,各種小動物出沒其間,趟過潺潺流淌的小溪,在山冉之中仰望著經歷了千百年滄桑,矗立于天地之間的麥積山石窟,萬般俗事煩惱均拋于腦后,感受“百里見秋毫”的氣勢,能體會到一種穿越時空人佛共享的安寧。
人?佛?境,三者在麥積山神奇地融為一體,呈現一份無為的微笑——這是大自然在給予我們啟示的生命真諦吧。
我想,1000年前老百姓能在這里爭相供奉佛陀,一定是因為無為的微笑已發自于他們的內心。
這也是當年國家統治者籠絡人心的一種管理成就吧。
此為麥積山石窟第4窟,俗稱散花樓。位于東崖三大佛上方最高處,距地高約70米,是最輝煌壯觀的殿堂式大窟。窟內原塑一佛二弟子六菩薩或一佛八菩薩像,歷經唐、宋、元、明不斷修繕,造像已非初始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