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被石窟造像藝術的氣勢震懾,是這里。
第一次了解華夏民族昔日的偉大,在這里。
第一次強烈感受到美的廣義,也是在這里——
這里,浩浩秦嶺西來,突然被伊水斬斷。這里“崢嶸兩山門,共扼一水秀”,遠望猶如一座天然門闕。隋煬帝即位后,在洛陽大規模營建京城,城門正對這里,所以這里稱龍門。
可吸引我前來的,并不是這里山河的自然造化氣勢,而是龍門石窟的造像藝術。
特別是盧舍那大佛。
與她相念,是兩年前讀《焦點》期刊上林非老師文章中對她相見恨晚的感嘆開始。
來前就聽郭峰介紹:“龍門石窟為世界遺產,其石雕造像有11萬余尊,從數量上講為全國第一,造像藝術上更獨具特色。龍門石窟自東魏起至北宋等朝代,雕鑿斷斷續續達400年之久,其中唐代所雕造像就占60%。”郭峰生長在洛陽,在央視曾拍導過龍門石窟的專題片,因而對這里的一切如數家珍。這天細雨,我有些猶豫,他來電執著地說“沒陽光也能產生特別的鏡頭效果,奉先寺的盧舍那大佛和那里的氣氛,你一定要去感受一下。”
眼前就是奉先寺,一組高聳而寬闊的石階,我氣喘吁吁地攀上,視線剛離開一大片整齊的平庭,猛地抬起頭來,就瞧見陡直的巖壁底下,端莊地坐著一尊光彩照人的雕像——盧舍那大佛。
瞬間,我就被她深深地震懾——這盧舍那像的美,如以文字去細說她的眉眼,細說她的身高裝飾會顯得無力或拙劣,因那已是一種超越美麗的感動;眼前這奉先寺也因盧舍那大佛的存在,已超于一組石刻造像群存在,或說是超于絕佳藝術成就的存在形成一種氣場。此時呈現于我們的是1000多年前中國最強盛時期的一派氣象,大唐,以莊嚴凌然不可侵犯,以泱泱大國的氣概,浩浩蕩蕩地彌漫了整個奉先寺的平臺廣場,又直面向你涌來……
17余米高的盧舍那大佛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她完美的造像向我們彰顯作為一個大國的大氣、從容和強勢,她儀態萬千的神情中,透出一股堂堂正正的颯爽英氣;而那一汪秋水般的雙眼又是那么溫馨地看著我,似親人的撫慰;在她象征著智慧的挺拔的鼻梁下,微微上翹的嘴角雙唇,謙虛地抿著,似乎在關切地傾聽你內心的傾訴。
頓時,我渾身的細胞歌唱起來,像被她那組氣勢磅礴的交響樂,激烈地沖撞自己的心弦。此刻的我像天地之中微小的萬物生靈,合著其美妙的天籟之音,快樂地跳越過龍門,神游在藝術的天庭……
從印度到中國,我曾見過多少佛教造像藝術,洛陽龍門石窟的盧舍那大佛肯定是最完美的一尊。
藝術真了不起。
她在盧舍那大佛的創造上,達到了完美的極致。她將有限的真實,化為無限之美。
它以打動人心的美,將帝王居高臨下無限膨脹的權力意志,將宗教肆意擺布蕓蕓眾生跪地頂禮膜拜的不良氣氛,瞬間魔力般地改變了其劣根,升華至感動人們心靈的主動的心悅誠服。
藝術真偉大。在她溫柔目光的注視下,頃刻間,我回想起生命中全部美好的經歷和人間的溫馨;回想起了父母和家小的繾綣深情;回想起師長和親友誠摯的關注友情,不自覺地在謳歌人類完美善良的彌音中,洗刷了身體中世俗的污垢和煩惱,獲得了重生的幸福。
藝術真神圣。她使我在這佛教圣地中,感覺不到絲毫詭秘的宗教氣息;她對佛教這外來文化寬宏的包容;她完全不需要人們將她當作神來頂禮膜拜,并慷慨地在瞬間里給予你所需的一切,讓你的精神世界獲得升華。
這藝術還在我血脈中注入新的滋養,燃起我民族責任之熱血;使我不由自主地為我們華夏天地中悠久的歷史而自豪,燦爛的文脈而歌唱。
在奉先寺山崖的下方留有當年的題記:盧舍那像好希有,鴻顏無匹。大慈大悲,如日如月,瞻容垢盡,祈誠愿畢。當人們見到盧舍那像她美麗無匹的面龐,便能在如日如月的浩大氣勢中,感受萬物從有限到無限的過程;她先將你私心雜念、污垢思想蕩滌剔盡,再賜予你虔誠祈禱中所有愿望的實現。我們的祖先真偉大,1000多年前,就已經用幾個字詞,將藝術中的“有限”與“無限”的哲學關系,解釋的淋漓盡致。
在這里,盧舍那像和藝術,似有限和無限,形影不離,身子挨著身子。“無限創造有限,而有限又展示無限,兩者合而為一,便產生完美。”泰戈爾如是說。
龍門,因為有了她們的相合,已經不是“中斷若天劈,鑿山導伊流”的龍門。龍門的山河,已是山非山,河非河。藝術將人類的萬千風情溶于石頭之中,山河之間,并給予了它們無限的生命。
龍門石窟的造像藝術讓你獲得的感悟,已完全超越有限的物質了。
當藝術的美,直接沖擊你的靈魂時,心剎那間,會無限地聯想翩翩……我們在盧舍那像前能感知到:什么是雍容而博大的氣度,什么是寬宏而睿智的神情,什么叫深沉而和藹的稟賦,什么叫莊嚴而溫柔的美麗,什么是融匯于全身的高貴氣質。
龍門石窟的造像藝術,超越了有限的實體,千百年來,給予瞻仰她的人們的無限想象,升華為精神愉悅的享受。
龍門的山河,以藝術的張力,承載了華夏民族1500年來的生命心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