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難道這里真有如來佛祖?
這個念頭老是和我糾纏不清。
麥積山有很多神叨叨的地方,不信佛的我,至今仍被這些現象,固執地纏住。
那天,我清晨從西安坐火車到天水,再換汽車,馬不停蹄地轉三次車趕來這里,可進麥積山大門還要再演繹個三部曲——坐觀光車到石窟內部的停車場,明明麥積山就在跟前,這里又設計了彎曲的山道,不讓你直至,非得經過沿途兩旁擺了許多賣旅游小商品攤位的步行道,搞得前來的興致打個大折。這兩回三部曲,折騰了一個上午,心氣耗盡,累的腳幾乎邁不動步。
可非常奇怪,在近麥積山石窟前僅20米時。突然,整個人輕松了,像脫胎換骨,仿佛靈魂瞬間得以凈化,頓時精神氣爽。
神了!這麥積煙雨中,真集聚著神靈?
我興奮地自下向上,抬眼而望,只見棧道如健龍在云中穿梭,巖壁間佛龕密布,造像萬千,令人目不暇接,氣勢真似到仙境般。
疲憊的身軀,冰封的心情,瞬刻解凍,我健步如飛,輕快地向它靠近,異常敏捷地攀上棧道。
還未到半山腰,便開始每邁一步,就多一個的失望向我襲來;此時心情和眼前陰晴不定的天氣一樣,從天堂墜入谷底——這麥積山接近70%的洞窟,是關閉著的,并以不近人情的形式調侃你——它用鐵絲網隔成手指粗細的間隙,密密封鎖住洞窟口,那口開的大小,僅夠你緊湊肉眼的瞳孔,才能透過銹跡斑駁的鐵網,勉強看得見里面,相機根本無法得逞。
這里面近千名美麗絕倫的雕像,似秘藏的深閨佳人,讓你無法窺得,并隱隱約約地引誘著你,挑起你的欲望……
我在危險的棧道上著急地轉來轉去,好不容易找到位保安員,他冷冷地告訴我們:“開鎖可以,看一個洞窟,400元起價,你要看特殊的洞窟價錢更高,要1000元。”我冷吸一口氣,但想這次雜志社專程從深圳來此,希望拍些照片,作《菩提樹下》專輯(中國石窟造像藝術全集)之用。價再高,也只有認了。
“能在這里交錢嗎?”
“不能,必須下山,到山門口的入口處另購票。”哇,太恐怖了,下去交錢,棧道是單行線,得攀到山頂,再下山,最快得兩個小時!我和小楊相視苦笑。
只能悻悻然,遺憾放棄。
“就是要賺錢,也不能這樣折騰人啊。”我們無奈地嘮叨著,在大門口購門票等已交了近100元,當時也未告訴你,這里大部分石窟是得再另花錢才能看到特別有價值的。可現在,搞的人到了半空,上下不得。
麥積山石窟造像可以說是中國現存石窟中藝術性最強的。管理者有責任保護國寶,全國人民都理解,可鐵絲網的口子開大一點,票價也可以再高一些,讓人拍下多好。這能給辛辛苦苦越過千山萬水前來的仰慕者,一點滿意,一點自豪。這樣,既絲毫未破壞保護,又能在民間宣傳推廣華夏民族的輝煌遺產。再說了,這也是老百姓的國寶啊。
一直有個襲擾心頭的疑問——為什么在這樣倒懸的山體上雕琢佛像?是為防盜,以地勢自我保護?可這種盜竊思維,僅是近代無神論者的作為吧。一千多年來,人類對神佛都有敬畏感,連污言濁語都是不敢出口的。一條通往天堂的棧道,一山高聳入云的佛像,這是當年想讓人間的老百姓體會成仙為佛的感受?還是讓人類對天堂有畏懼感?
可今天的這種管理方法,怕是既負如來又負卿吧。
(二)
可面迎散花樓老保安那無為的微笑,與自己這種種不滿相映,不禁自慚形穢。
突然,聯想起倉央嘉措因生活中無處不在的矛盾,曾寫下詩句“曾慮多情損彌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他將人生面臨的矛盾表達淋漓盡致。
雙全,確實不易。
今天的事就是個矛盾。管理者要想盡善盡美的協調管理,也真不容易。可能在管理上想到了這些問題,但又因受別的原因制約,而無法落實。面臨佛教圣地造像藝術保存,和旅游賺錢的矛盾,管理和被管理者立場之間的矛盾……世間人性矛盾太多,如何融合?
其實人類難逃宿命,就像要退休的管理員,就像幾百年前詩人杜甫的生命,就像今天的我們,同樣都會前前后后地離開麥積山石窟。想到這些,為何還不能釋懷,為何不能像默默創造這些燦爛文化的造像藝術家們,像文人們的詩歌,像這位被人感恩的老保安一樣,他們的作品,他們的素質,或流傳千年,或深入人心。
回首仰望麥積山石窟——絕壁上那靜立的千余座佛像,它們帶著北魏瘦骨清像的風韻,隋唐的溫婉笑容,南北兩宋衣袂飄飛的和風。它們使歷史在石壁上停留,使藝術在造像們的微笑中傳承。
那默默無語的煙雨樓臺、那為游客心怡而喋喋不休的老保安、那絕壁佛國中靜靜微笑的石雕們,他們那份無為的寧靜,已實實地融入大自然中,融入詩景中,融入麥積山,成為這里的獨具格調一景。當然,今日與如來相伴的野寺已難尋覓,當年“通人而過”的此地,今天卻必須留下買路錢,難容沒錢的閑人,好山好水已變為賺錢的條件。
那只是在形式上,時間上,犯了人性難免的小差錯吧。
一天的蒙蒙細雨,此時突然停了,金色的太陽光照著麥積山石窟山上,眼前一片金黃,它真變成能飽以饑腹的金色麥子積垛了?
但愿真是這樣!因為無論是飽以饑腹的麥子垛,還是能滿足老百姓精神需求的佛教造像藝術,都是人類生存的必須。這兩全可是生理和心理都必備的喔。
可生活中的矛盾能有雙全法嗎?
能不負如來,也不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