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就有思想準備,我將要去的拉梢寺被隱藏在一片人煙稀少的山谷里,所去道路非常不好走,但也沒有料到真的進入進山河灘地,所謂的“路”是如此難走。從武山縣洛門鎮十字路口向一個漢子打聽,知道由此向北進山,幾乎沒有路,他說可以到縣城去繞行,但那邊也是最后沒有公路。我苦笑了,這么走與那么走不是一樣么,便開車直接上坡,走了才1公里便沒有了公路,有人揮手要車輛下到干涸的卵石荒灘里,沿著隱約可見的車轍印,往前摸索著開。河灘里卵石大小不一,大的直徑接近一米,半大卵石能把我的桑塔納底盤完全托起來,不時把車底打得咚咚爆響,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在河灘里繞過卵石與深溝,曲線前進。
眼前的峽谷就像是大門一樣,豁然打開,待我走進后又忽然闔上。在谷口處有一巨大石龕,約有10多米高,估計原來就是個佛像的摩崖龕。龕里面已經沒有了造像,只有山上流水在崖壁高處造成的墨綠色的印跡,仔細看上去,似是非是的像是壁畫的痕跡。
進入曲折峽谷底,路忽然左轉,峽谷漸寬,谷中平地有樹木成蔭,樹間的空地上可以停車,有零零散散的五六個賣紀念品小販,背靠大樹閑坐著。我看看這個空地上,連我的車一起,才三輛小車,這個地方交通如此不便,難得有人進入,如何賣得了東西。一路河灘地,震得我手臂發麻,十分疲憊,透過打開的車窗似乎能聽到此時鏡子般寧靜,風輕輕劃過樹梢,把一些鳥兒啼鳴之聲驚擾出來。猛然覺得,在車頂上空有3對巨大眼睛,高懸在對面幾十米高的山崖上,穿過搖曳樹木枝葉投了下來。那眼光是凝固的,沒有任何眨動,就這么居高臨下的,風聲與零碎鳥鳴,忽然都靜止,醍醐灌頂的人只能緩緩打開車門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這就是1400多年前,在西出長安城的絲綢之路沿線上,散布著眾多石窟寺中最為高大的一組佛像,在一面高有近百米的摩崖上,用壁畫和淺浮雕、圓雕共同組成巨大無比的佛國世界。在去張掖馬蹄寺的千佛寺摩崖龕時,就知道這種石窟建制在當時有著自己特殊的審美取向,如此開放的環境,意味著佛已經不再躲在黑暗的洞窟里,讓崇敬它的人們在失去自己世界而拜倒在神與佛的腳下。摩崖龕的存在是讓整個世界,包括人生活的那種自然環境都成為佛國的一個組成部分,在陽光與四季中完成天人的對話,讓人們從內心與自然中產生對佛的崇敬。所不同的是在馬蹄寺我見到的摩崖窟絕大多數都是禪窟,也就是修行者居住的石龕,有空的龕,也有喇嘛塔龕,但在拉梢寺石窟的這尊摩崖龕,則是利用天然凹陷的崖壁,繪畫與淺浮雕出來的巨大佛尊,那巨大和精美結合在一起,足以讓任何人震驚和傾倒。
這尊摩崖大佛的雕造者,是北周時期的一位大將軍,名叫尉遲迥,也算是個當時的名人了,在《周記》中有他的記載。尉遲迥的祖先是西域于闐人,那是在塔里木盆地南緣的一個著名佛國,那里的人無一不對佛充滿敬仰之情。尉遲迥善戰20多年,殺戮無數,其內心對血腥產生了厭倦之情,很想在山谷里修建一座巨大的石窟,以舒展自己久久征戰內心的積郁。最初他選中的是麥積山,但從后秦開始到北魏和西魏,在麥積山各個角落里,建造有很多的石窟,想找一面巨大山崖建造大佛似乎很是困難。在殺伐200年后的北周,香煙繚繞,打開當時北周疆域地圖,許多地方的當地最高軍事長官都開鑿石窟,像創建麥積山上七佛閣的大都督李允信、開鑿莫高窟第428窟的沙州刺史于義、開鑿固原須彌山石窟的原州刺史李賢等,這些都是地方最高統治者,尉遲迥只能在其他地方尋找石窟地。在別人帶領下,尉遲迥終于找到自己管轄范圍內的武山北面峽谷,這是鬼斧神工劈砍出來的峭壁,能夠滿足他內心對開巨窟造大像的向往,最終在中國絲路沿線造成最大一組佛像。
我慢慢打開車門,在佛高空投下的目光里站起來,吃力仰望空中,百米多高的前突弧線崖面上以淺浮雕和彩繪的方式繪造三尊佛像。粗粗看來,這最高的佛像憨厚敦實,一幅山區農民樣子,最高有40多米,主佛兩側身高只到主佛肩膀的脅持,面部則要莊美秀俊多了。在他們腳下是20米高的裝飾畫浮雕,一時站在峽谷里看不清楚,人身在這個峽谷里,不管試圖躲避到哪個角落,都在山崖之間無法擺脫佛在天界的關照和叮嚀。這面露天巨型淺浮雕歷經千年風雨吹劃,在百米崖面上的毀蝕卻依然顏色鮮明,似乎時間磨損原理在這里不能成立。
拉梢寺文管所在大佛崖的對面山腳下,幾間破舊房屋,屋邊上有個月亮門,從這里有臺階上去,通往水簾洞石窟。
沿著石梯上去,可進摩崖龕山下的月亮門,院子里面是文管所房子,各個房間都鎖著門。有一道通往房子頂端的梯子,鐵柵欄門被緊縮,外人無法通過,上面是棧道和鐵架梯子,只有在那上面可以貼近看到大佛龕上不同部位的裝飾壁畫,很多都是1400多年前畫上去的,至今還被保留著。穿過一道石橋,越過山澗深溝,到了大佛龕的對面山崖通道,揀了一塊干凈的石頭坐下,仔細端詳。一佛二菩薩巨像,內部是石胎,表面是抹泥塑制而成,中間主尊佛像頭頂肉髻低平,面部胖圓,五官寬大,表情肅穆,雙肩微聳,身穿緊身通肩式袈裟,雙手疊放在腹前,施禪定印。在北周的拉梢寺石龕壁上其他小佛像也多是這種低平肉髻,軀體渾厚健壯,多穿圓領通肩袈裟,衣飾輕薄,顯然是受到了來自印度笈多造像藝術的影響。
再看交腳坐于蓮花臺上大佛兩側,分別立站著一尊脅侍菩薩,頭戴寶冠,面形豐圓,神情和藹可親,雙手捧著盛開蓮花,臉部半側恭敬地奉向中間佛祖。脅侍菩薩的上身顯得胖大,肌膚袒露,裝飾著項圈、臂釧、手鐲、帔巾等物。下身則比較瘦小,穿著百褶長裙,褶皺微動。這可能是工匠從仰視的角度出發,對這兩尊立菩薩像所作的特殊處理,因為信徒們如果站在下方來瞻仰這三位佛教中的圣人,就不會感到它們的比例失調了。在這組巨大浮雕的頂部,還保存著古代的木構遮雨檐,檐前掛著銅鈴,木板的表面有彩繪的佛和菩薩像。在大佛的頭兩側和菩薩的頭上方,還畫著成排的坐佛和侍立的弟子、菩薩以及保護佛法的力士像,這些人物都是一副正在聆聽佛祖說法的姿態,恰好與大佛像共同組成了莊嚴宏偉的說法場面。
大佛身下坐的是一個方形的仰蓮高臺座,佛座表面自上而下分別雕出了六只臥獅、八只臥鹿、九頭立象。蓮花、獅、鹿、象,分別是佛教中象征潔凈的名花和富有奇異傳說的神獸,將它們結合在一起組成這極富裝飾效果的佛座,這在國內的其他石窟中非常罕見。我站起身來,左右各走了幾步,總是感覺蓮花臺下的六獅九鹿九象,栩栩如生。我在它們對面山崖邊,借著陰陰暗暗山雨來臨之際,立面上的大象正充滿著力量和動感撲面而來,像是要把整座佛像和山崖給拉走,霎那間搖天旋轉,人要被奔過來的巨大佛身與蓮花臺給碾得碎碎。
在大佛蓮花臺正中下方、夾在獅鹿之間,還開鑿出了一個長方形的尖拱淺龕,在龕內塑著三身圓雕泥塑的佛像,也是一佛二脅侍菩薩,中間的一身材高大,約有五六米高,兩旁是身高及腰的菩薩。不知這組一佛二菩薩與主畫面巨大一佛二菩薩之間有著什么關系。是巨型的衍生,或是幻化內心中的影像?不過主佛在胸部以下已經被徹底毀壞,只剩下四根支撐身體的木頭頑固地支撐著佛的上半身。左邊的菩薩坍塌得只剩下頭像,仿佛是從崖壁上浮現出來的幻影,而右邊的菩薩則還能保持全身較為完整的塑像。無論是獅、鹿、象,還是佛中佛,其作法很是獨特,有專家說這種形式屬于中亞佛教藝術形式,北周與西域、尉遲迥與于闐,最終使中亞文化形式落腳在拉梢寺的摩崖龕上,也足以見證當時絲綢之路的暢通和繁榮。
半天,霏霏碎雨變得有些大,我在陰風刺骨寒冷中站立起來,就在右手山崖壁面上,有棧道可以爬到距地面約40米地方,在那里開鑿了一所平面長方形的平頂大窟。窟內正壁前高壇上有3尊明代制作的佛像和兩身弟子,同時在正壁上開鑿了一個深0.5米,寬1.2米,高0.4米的長方形龕,這里被稱為天書洞。棧道被封閉了,我不能上去。據說,1985年5月12日,在石龕里發現一具1400多年前古尸,古尸為一皮肉干枯木乃伊,仰身屈肢,安放在1.2米長的薄棺內。無法演繹當時北周造佛悲劇,又如何知曉這具木乃伊背后的故事?
自西秦北涼開始的造佛運動,讓越來越多的佛像立身于無立身之處,似乎可以躲避卻一切又不在躲避。也許是人們實在厭倦了死亡,也許是厭倦等待死亡到來前的恐懼,長江南北政權割據下,動蕩不安的大地上布滿了佛教、道教寺院,崇拜的香煙與戰場的硝煙混雜在一起。在北周這個不斷出現內亂的小王朝內,僧尼之眾,多得讓北周軍隊都不能正常征兵,國家因宗教強盛失去了稅賦,財政也被地方官員都拿去修建一座座精美的石窟。北周武帝在收回國家權力之后,即刻組織佛道兩家八次大辯論,最終導致武帝下令在王朝境內佛、道一起滅,當然主要是沒收寺廟財產和將僧道之眾充軍。想必天書洞里的這具尸體便是那次滅佛運動中被害本寺之僧,亦可能是15年前建造這個摩崖浮雕北周秦州刺史尉遲迥的某個后人。
在大佛北面菩薩身旁,距地面約有25米高的崖壁上,保存著一方陰刻的造像銘文,上面記載著公元559年北周的開國公尉遲迥,敬造這處摩崖大佛的發愿文。尉遲迥希望這尊大佛保佑“天下和平、四海安樂”,也祝愿北周國與天地共存,與日月同輝。可惜的是后來所發生的一切跟這位大將軍開了超級大玩笑,他建造大佛之后十多年里,就經歷北周武帝長時間的滅佛運動。佛沒有保佑天下,也沒有保佑佛自己,甚至連他的建造者都無法保護,北周的大權很快就落到左丞相楊堅的手里,已經被排擠出北周軍事集團核心的尉遲迥想以宇文家族保護人出面率兵討伐。可那時的尉遲迥與他的軍隊都缺少戰斗力,在河南境內被楊堅軍隊擊敗,起兵68天,于現在安陽被殺,距離他修造拉梢寺大佛像時隔僅21年。如今后人在山谷里看到這處險峻壯觀大佛摩崖像,只能驚嘆其宗教感染力,忘記造像人悲涼的結局。
在這個被后人稱為魯班峽的山谷里,自北周開始,曾先后修建了7所佛教寺院、五座臺,被俗稱為“七寺五臺”。今天這些寺院建筑絕大部分已經湮沒無存,只有拉梢寺、水簾洞、千佛洞、顯圣池這四處石窟寺還比較完整地保留著,坐落在峽谷中相距不足2.5公里范圍內。從拉梢寺大佛崖上回到溝里的文管所,穿過小院子上山,是去水簾洞小路,在這個小路上又正好可將對面大佛崖全部,包括其南面崖壁盡收眼里。在拉梢寺大佛像南側崖壁上有兩層塑像,上層是五身立佛,應該是一佛二弟子二脅侍的結構,下層則是十身立佛。但由于風雨吹打和其他破壞,上層的五尊塑像僅僅剩下二脅侍的頭部,原來承擔主佛身體泥塑的一根光光木棍;下層十佛僅僅第4佛全身還相對完好,第2、6、7、8、9等五尊剩下頭像,剩下也只有一根木棍頂替原來佛的位置,而第10佛連木棍都沒有剩下。陰云之中,遠遠看過去,那些被挑在木棍上的佛頭,充滿詭異,讓人不寒而栗。在崖面上還滿繪著排列整齊的佛與二菩薩說法圖,或者是千佛、飛天等等,這些壁畫除個別是唐代和元代補繪外,大部分是北周時期原作。壁畫周圍的崖面上開鑿了8個圓拱形佛龕,崖面上還有元代的四座藏式喇嘛塔。
山上水簾洞為一天然洞穴,高30米,寬50米,深20余米,卻被一家道觀給把持著,道士自顧自燒的昏煙在不停燎烤著洞穴上千年前最珍貴的壁畫。洞穴石壁上繪制有大面積壁畫,多為北周時期的,也有唐后的五代與北宋時期的壁畫,還有北周時期的浮塑缽形舍利塔現存3座。在殘破中相對完好的有一面寬約5米,高4米,為一佛二菩薩及供養菩薩、弟子、飛天、供養人行列等大型說法圖,壁畫施色以石青、石綠、赭紅為主,附以墨線、粗紅線條,這組是典型北周時期。在水簾洞北周壁畫中保存有大量供養人殘畫,其中有少數部族的“莫折”、“梁”等姓,是研究北朝時期少數民族組成的重要資料,只可惜模糊難辨。
從水簾洞上迷惑著下來,沿著卵石河灘,順著高崖繼續往山溝里面走,想去尋找千佛洞的石窟。然而山溝越走越窄,里程表上的公里數也達到4公里的樣子,路已狹窄到容不下一輛小車的寬度,顯然我是走錯路了。
我只好長時間以倒車方式退出山溝,終于在一個山峽縫里遠遠看到被稱為千佛洞的石窟。上山到崖下,里面是一對中年夫妻結伴在看守這個摩崖,都是僧尼的打扮,卻不通任何佛學,僅僅是被雇傭而來。跟男的交談,一臉的敦厚笑容,人也很熱情,只是甘肅地方口音非常濃厚,只能聽得懂其中只言片語,無法編排出他所說的概念。大致的意思是這崖壁上棧道是不能上去,只能站在地面上仰望這段長約25米,深8米,高25米,完全不規則天然石洞的西壁。千佛洞石窟在當地又被叫做是七佛溝,除去一些佛龕之外,這里也只留殘存壁畫,還有幾尊雕像立在崖上,背靠色彩看著一片狹小天空,所謂的千佛,都是在崖壁上繪制的一小團一小團的佛像,密密麻麻,顏色深淺相間。
這里造像均為浮雕泥塑,衣紋手法為凸起泥條加陰刻線,主崖壁上的佛像僅剩下六尊,身體向前微微前傾,依托山崖望著樹木叢生的峽谷。壁畫斑駁、雕像破碎,顏色是那么的迷人,佛像安詳中掛著憂傷,在峽谷空間飄逸的那些靈魂,卻在殘破中變得如此囂張,而無任何的顧忌。在千佛洞北周壁畫中的供養人多有榜題,其中有“大都將”姚某的畫像和題名,是當時官員作為出資人的留名。而崖面上的壁畫,上方是千佛像,下方有說法圖和侍立著的供養菩薩、比丘形象,其中有些可能是北周以后所補畫的。
人最容易忘記的是他自己,也就是在美中存在的自己,或是對自己的周圍失去感觸的知覺。一顆露珠,一穹星空,一縷渺霞,如不能讓我們感動,那么即便大自然是最美麗也是最慷慨而偉大,也無濟于我們的困頓。而北周蒼茫,佛心遙遙,那位力挽狂瀾的北周大將和那些默默無名建造的工匠們,都在這場短命的造佛運動中,充當悲劇式的配角,而主角恰好是那些從不說話的塑像和壁畫上不動的佛形。
(此文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