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傳記》:中國新詩的發展已經有了大約一百年的歷史,您怎樣看待百年新詩的歷程?
屠岸:中國是有詩歌傳承并重視詩歌的國度?!对娊洝肥敲耖g詩歌的總集,唐詩是高峰,宋詞不亞于唐詩。五四時期新詩崛起,開創了詩歌的新時代,新詩有了一定的地位,但歷史畢竟有點短。新詩也有低潮。從20世紀40年代末到70年代是個低谷,那時沒有找到詩歌本位,沒有“小我”,都是“大我”。當然,如果都是個人的恩怨,不跟時代結合,不關注民生和國家命運是有問題的。但只有標語口號式的“大我”的吶喊,詩就失語了?!按笪摇北仨毻ㄟ^“小我”的心靈感受才能發出詩的聲音?!拔母铩睍r的地下詩和后來的所謂“朦朧詩”標志著詩的本體回歸。不過,新時期以來也有問題,糾正過去的偏頗是對的,但矯枉過正,提出顛覆傳統,顛覆英雄,顛覆崇高,甚至提出詩歌垃圾運動、口水詩等,都是要警惕的。詩歌要出精品,是精粹的藝術,不能太過于隨意。要發自內心,同時關心祖國,關心民族,關心人類,體現人類之愛。馬克思主義提出要解放全人類,其基點不是人類之愛嗎?但并不是要歌頌希特勒那樣的劊子手和反人類的東西。
《名人傳記》:有人說如今寫詩的人比讀詩的人還多,您怎么看?
屠岸:這不會影響我對詩歌的樂觀態度。在一個時期里,主流意識形態過強了,出現了標語口號式和千篇一律的東西,詩歌失去了讀者。后來,又滑到了另一面,出現了瑣碎的、低俗的東西,“下半身”寫作等,其實那已經離開了詩歌,顛覆了詩之美,這使詩歌再次失去了讀者。從長遠看,堅守詩歌崗位的人依然在努力工作,詩歌和詩人不會死亡,他們的功勞不會泯滅?,F在是火山靜止期,地下的巖漿在聚集,這應該不是盲目的樂觀。有一大批真正愛詩的年輕人,他們的才能還沒有完全發揮出來。民間詩刊也很多。詩歌是人類靈魂的聲音,人類不死,詩歌不亡。如果人有來生的話,我依然想做一個愛詩者,詩作者,詩譯者。詩,是我的生命。上帝命定我永遠是一名繆斯的信徒。
《名人傳記》:您氣質儒雅灑脫,有中國士大夫和合的氣質,而沒有很偏執或者憤世嫉俗的人格特點,然而您又深受西方文化的長期熏染,中西方共通的和諧如何在您身上得到很完美的體現呢?
屠岸:中西不是對立的,現在是全球化的時代,東西方有區別,但詩歌是人類共同的財富,優秀的外國詩歌和中國詩歌中都有人和自然的融合,是中西共鳴的。比如陶淵明和華茲華斯可以對比著來看,他們的本質是相通的。最早的莎士比亞、濟慈、華茲華斯的詩里,人和自然融合在一起,李白、杜甫的詩里,也有人和自然融合在一起。濟慈的《夜鶯頌》里,把人的憂傷、社會的黑暗化解在夜鶯的歌聲里。李白的《獨坐敬亭山》里,人和自然完全融合為一。全世界各民族人民的心性是相通的,詩把全人類的心聯系起來了。如果沒有但丁、濟慈、歌德,這個世界是不可思議的;如果沒有屈原、李白、杜甫,這個世界是不可想象的。
《名人傳記》:您的一生有諸多可圈可點之處,但您自己愿意被寫進歷史的是哪些評價和成就?
屠岸:年輕時名利之心還是有一些的,真的出名以后,反倒有了名人之累。文學史上提到我,我也感到安慰,但要是不提到我,我也覺得沒有什么。有人跟我說,如果沒有提到我,那應該是他們的損失,不是我的過錯。比如一個大科學家居然不是國家科學院的院士,這不是這個科學家的不幸,反而是科學院的失誤。不過,我覺得我比不上大科學家。我的心態是——得之泰然,失之淡然。某個選本如果選了我,我很高興,他不選我,我也不覺得失落,也不覺得那是他的失誤。因為那是他的自由,是由他自己的眼光和標準決定的,我尊重他的選擇。洪子誠、劉登翰主編的《中國當代新詩史》第一版出的時候沒有提到我,我沒有感到不快;再版的時候專門提到我,說我對詩歌之美的追求,到老年也沒有衰減。這個評價我認為是比較切實的。
(責任編輯/譚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