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人社會受儒家思想的影響,有很濃厚的實用主義色彩,不只做人要做“有用之人”,求學做事更講究要“經世致用”,凡事必先問“是否有用”,而且不談“無用之事”,不學“無用之學”。這種明確的目的性當然有它的好處,但有時候卻難免流于膚淺、短視。莊子“無用論”的第三個層次——“反動的無用論”,就是為了矯正這種偏差的一種言論。
大家都聽過英國科學家牛頓的一個故事:有一天他坐在蘋果樹下沉思,一枚蘋果從樹上掉下來,剛好擊中他的腦袋,因而讓他產生一個問題:“蘋果為什么不掉到天上去?”如果牛頓生長在古代的中國,而向中國老師提出上面的問題,孔子也許會皺眉說:“你這個問題何補于國計民生?你問這無用又荒唐的問題干嗎?不要再玩物喪志了!”但莊子可能眼睛一亮,說:“你的問題看似毫無用處,卻隱含深意,你應該繼續追問下去,因為‘無用之用,乃為大用’啊!”在中國的古圣先賢中,莊子很可能是對牛頓的問題最感興趣并給予最高評價的人。
莊子的言論向來被認為天馬行空、大而無當,在《外物》篇,惠施就對莊子直言“你的言論沒有用處”,莊子回答:“懂得無用才能夠跟他談論有用。大地不能不說是既廣且大了,人所用的只是雙腳能踩踏的一小塊罷了。既然如此,那么只留下雙腳踩踏的一小塊,其余全都挖掉,一直挖到黃泉就行了。大地對人來說還有用嗎?”
莊子用這段話對自己的學說“無用之用”提出了辯解,我們用它來理解現代的應用科學和基礎科學更顯得特別有意思:應用科學(如建筑、化工)就好比“雙腳踩踏的一小塊地”,它是直接而用得著的知識,過去中國人很注重也很會用這一塊;而基礎科學(如數學、物理)就好像“雙腳踩踏之外的一大塊地”,目前看不出對自己有什么用,卻是支撐你所踩之地的基礎。你若漠視它,甚至鄙夷它,那你很快就會玩完,無法再踏出去。拓展你想要的“用”,這正是中國過去知識發展的軌跡和困局。
看似“有用”的,其實只能“小用”;看似“無用”的,卻隱含著“大用”。我們再回過頭去看牛頓的問題:“蘋果為什么不掉到天上去?”乍看荒誕無用,但在他的窮追不舍下,卻從中發現了萬有引力,對日后的天文學、人造衛星、航天事業、巨型機械的發明等做出了莫大的貢獻,這就是莊子所說的“無用之用,乃為大用”,它才是莊子“無用論”的精髓所在,也是他可能對牛頓的問題感興趣的原因。
西方人求學做事,有很大動機是為了滿足個人的好奇心、求知欲與探索本能,“有用與否”反而是次要的問題。但就是這樣“為知識而知識”,結果反而建立了輝煌的現代文明。從這個角度來看,莊子對“學”與“用”的看法,反而是較接近西方先進的觀點,時至今日,依然值得我們借鑒。
所以,如果你在碰到問題或面臨學習的取舍時,老是在心中猶疑:“我問這個問題干嗎?我學這個對我個人、家庭和社會有什么用?”那你應該提醒自己,莊子說“無用之用,乃為大用”,難道你不能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與探索本能而學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