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學界有一種說法,寫民國史不能不寫故宮,寫故宮不能不提易培基。易培基(1880-1937),又名易寅村,湖南長沙人,早年畢業于湖北方言學堂(武漢大學前身,我國首所外語學院),后在長沙第一師范任教并擔任校長。包括毛澤東在內的不少共產黨人都是他的門生故交。1919年五四運動發生不久,毛澤東隨易培基參加“湖南學生驅張(敬堯)運動請愿團”赴北京請愿,并結識了共產黨創始人李大釗(北大教授)。易曾兩度出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1925年故宮博物院創建后,他擔任院長,這一干近十年,是他一生中飽嘗酸甜苦辣、命運多舛的歲月,最終積郁而終,客死上海
“入主”故宮
不知是天意安排,抑或世事難料,他剛上任便遭迎頭一擊,故宮成立大會于1925年10月10日舉行,次年3月,北京就發生了“三一八”慘案,多名學生被執政當局槍殺,北洋政府還下令通緝國民黨左派分子(大部分是共產黨人),包括李大釗、易培基、李石曾等人,指責他們“以共產黨學說嘯聚群眾,屢降事端,率領暴徒數百人闖襲國務院,實屬目無法紀,一體嚴拿,以儆效尤”。易培基罪名被定為“安排組織去法國勤工儉學的大批留學生中,很多是共產黨,并與北京大學李大釗等人一起煽動學潮”。
實際上,孫中山倡導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方針得到國共兩黨擁護,許多共產黨人在國民黨黨政軍部門出任要職。當初汪精衛與易培基都是孫中山的得力助手,二人關系篤深,無話不談。汪精衛力薦易培基出任故宮博物院院長。后來蔣介石背叛革命,國共分手,汪、易也因政見不合而分道揚鑣,此乃后話。
易培基秉承“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中華傳統理念,對黨派毫無興趣(后來被強拉加入國民黨,只是名義),平生與國共兩黨重要人物結交純屬泛泛,可是北洋政府卻悍然下令通緝他,逼使他躲進東交民巷避居。故宮博物院陷入群龍無首境地。一批社會名流公推德高資深的莊蘊寬出面擔任故宮維持會會長。此后兩三年,因軍閥混戰,故宮猶如一只漂泊在汪洋的木船,時沉時浮。后來,易培基被國民政府任命為農礦部部長,奉命接管故宮博物院。他才又重新掌管故宮大權。
連年戰事,使故宮財政捉襟見肘,入不敷出。這時,有位叫經亨頤的國民黨元老呈文國民黨中央,提議廢除故宮博物院,將其藏寶一律拍賣,稱故宮國寶是清廷“逆產”“孽寶”,呈文寫道:“我所懷疑的,不但對于名稱,而且還認為此種機關大規模設置許多理事、院長和辦事人,實在沒有什么意思……”
對于經亨頤的呈文,故宮副院長兼古物保管委員會主席張繼代表故宮上書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批駁了經的謬論——“經委員稱故宮博物院‘更大不妥,簡直不通’,夷考歐洲各國,以舊時皇宮作博物院者不一而足,如柏林之皇宮博物院等。他還說故宮藏寶均是逆產,應予拍賣,故宮已收歸國有,已成國產,何來逆產之說?故宮建筑之宏大,藏品之雄富,世界上有數之博物院也,保護故宮,系為世界文化史上盡力,今設院展覽,公開于民眾,亦至公也,與拍賣以后僅供私人之玩弄者,孰公孰私,不待辦而即知矣……”
隨后國府會議商定,將《故宮博物院組織法》《理事會組織條例》呈請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復議,眼看故宮面臨崩潰倒閉危機,所有員工心急如焚并上書國民黨中常會,懇求推翻經老提案。兩個月后,在中央政治會議上,易培基引經據典闡述了故宮藏寶的無限價值和藝術瑰寶,義正詞嚴駁斥了經某的謬論。他聲情并茂的發言博得與會者的熱烈掌聲,并一致否決了經的提議。會議還決定,易培基繼續出任院長一職,他和李石曾、張繼(曾任北洋政府警察總監)三人為常務理事。會后,蔣介石、張學良等還主動向故宮捐款,傳為美談。
故宮南遷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日寇侵吞中國之猙獰面目暴露無遺,北京離東三省很近,故宮同人焦慮萬分,紛紛提議故宮南遷,尤以易培基的女婿李宗侗(又名李玄伯,李石曾之子,時任故宮秘書長)最為積極。易培基支持南遷倡議,并說“大敵當前,我們都應該考慮保存國家寶物不受損失”。他召集會議,研究南遷方案,并擬定了一個六萬元的南遷預算案。張繼主張故宮藏寶三分之一可運去西安,其實他想得到六萬元的三分之一——兩萬大洋。會后,李玄伯被派往上海接洽南遷事宜,途經南京時,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宋子文接見了他,當聽說部分藏寶要運往西安時,宋院長推翻了這種主張。李玄伯從上海回到北京后,張繼聽到寶物運西安泡湯的事,懷疑李玄伯從中搗鬼,從此遷怒于易培基翁婿。
此前還發生了一出鬧劇,李玄伯抵達上海時,正巧張繼的妻子崔振華也來到上海,更巧的是兩人都下榻在滄州別墅,干了多年警察頭目的張繼(又是國民黨中央委員)生平“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婆來打罵”。這位張太太的潑悍兇惡很是有名,據說她與宋氏三姐妹關系密切,在國府官場有頭有臉,遠比她丈夫吃得開。
真是無巧不成書,李玄伯下榻滄州別墅當天,便被張太太的貼身女仆看見了,她馬上報告給主人。張太太既驚詫又暗喜,吩咐仆人“你快去請他來”。少頃,李玄伯到來,二人寒暄幾句,話題切入故宮,很快話不投機。李毫不客氣地說:“張太太,您不是故宮職員,有關故宮的事,請您不要管?!?/p>
崔振華惱火了:“我偏要管!”
李玄伯也光火:“你不配管!”
如此鋼銼與鋸齒般鬧騰起來,悍女崔振華隨手抄起桌上水果盤砸過去,李玄伯閃身躲過,口中念叨“男不跟女斗”,抬腳拂袖而去。張太太又氣又恨,卻也無助和無奈。李玄伯畢竟不是她丈夫張繼,可以任由她“家法”處置,不過她具有“女人蛇蝎心腸”的性格,發誓要加倍報復易培基翁婿。
故宮國寶南遷遭遇種種困難,首先是當初積極倡議南遷的人士出爾反爾打起退堂鼓,面對已包扎好的一箱箱藏寶,古物館副館長馬衡聲明不主張南遷了,有人跟著表示贊同他的主張。這讓易培基十分為難,他找來參與創建故宮博物院的吳瀛(時任故宮主任秘書,曾與易培基同在湖北方言學堂讀書,二人是莫逆之交)商議對策。吳瀛思考再三,答應代馬衡擔任南遷總押運官。運送國寶南遷的專列共二十一節車廂,除頭等車廂坐有押運官、有關官員(包括憲兵隊長和文物專家等)外,兩節鐵皮車廂都配有武裝人員,車頂架有機關槍,事實證明如此嚴密護送很有必要。史料記載,這趟專列途經徐州附近時,曾險遭千名匪徒劫車搶掠,幸好事先國民黨地方官員早有防范,派出精銳軍隊對這幫歹徒進行圍剿,這才化險為夷。
南下第四天,抵達南京下關車站,張繼、褚民誼(時任行政院秘書)等人到車站迎接。吳瀛哪里知道,此前張繼已經巧舌如簧地說服了行政院院長宋子文,將南遷國寶分在上海和西安兩地收藏,不僅如此,蔣介石還插足提出將故宮藏寶留一部分在南京,建立一個故宮博物院分院的主張。這一連串的節外生枝令吳瀛十分頭痛,更讓他始料未及的是國寶南遷專列竟在下關車站被“晾”了二十多天,萬一……危急時刻,宋子文召集了臨時中央政治會議,決定藏寶專列按原計劃全部運往上海法租界天主教會庫房暫存。吳瀛長長舒了口氣,藏寶很快運到上海,接著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陸續南遷到上海,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如果沒有昔日國寶南遷的安排,便沒有今天臺北故宮的收藏盛況。
盡管張繼想把國寶遷往西安的妙算落了空,但他并不甘心失敗,更兼張太太跟李玄伯發生齟齬時賭氣說過“我偏要管”,夫妻倆狼狽為奸,發誓要把易培基翁婿拉下馬,逐出故宮。俗話說,賊有賊智,奸有奸計。1933年5月1日,故宮突然來了位不速之客——南京最高法院檢察官朱樹森,他說他奉命前來故宮檢查財物狀況。朱檢察官問了許多物品處理情況,并未問及什么重大問題,但就在這時,一名保管綢緞的小職員尹起文(張繼嫡親,與張太太關系密切)突然發難,他有預謀地走向一張長桌,桌上放有一大沓售品通知單,其中有一本賬單內折有一處內角,他取出賬本翻到折角那一頁,在場人員目光一起集中到那頁賬單上。尹口中囁嚅著:“這一筆是秘書長同院長……購買的……三千塊錢……綢緞……和皮貨,有一些……”邊說邊將賬單交到朱樹森手中。
朱轉臉問李玄伯:“李秘書長,這是你買的嗎?”
李支支吾吾回答:“我……我記不大清楚了?!?/p>
朱問李玄伯這批三千元綢緞是先估價后買,還是先買后定價,李回答“記不清了”。故宮同人明知這是事先編排好的“鬧劇”,目的在整治李玄伯和易培基。與此同時,張太太還勾結南京國民政府最高法院檢察長鄭烈加快了迫害易培基的步驟。對此,易培基已有所覺察,并截獲到鄭烈發給朱樹森的密電。證據確鑿,本該反戈一擊,可易培基的秉性是息事寧人,加之女婿李玄伯也主張“私了”,此事便擱下了。為保護岳父的清譽,李玄伯主動辭去了故宮博物院秘書長的職務。
被迫辭職
易培基看到女婿辭去秘書長職務,心有不甘,便向國府中央監察委員會呈交反訴張太太誣告訴文。訴文刊在1933年10月18日《申報》上,標題為《張崔振華控案,易培基提反訴》,文中稱:張崔振華告發前故宮博物院院長易培基一案,茲悉易氏于昨日上呈中央監察委員會、行政院、司法部,控告張崔振華及最高法院檢察長鄭烈,通同舞弊。
次日(10月19日),《申報》再次刊出易培基的反訴呈文。
然而他的反訴呈文并未得到最高行政當局重視,原因是有汪精衛這個大人物在背地給張繼、鄭烈等人撐腰。與此同時,張太太恃強凌弱,得寸進尺,再度誣告易培基曾將一批藏寶私自贈予張學良,她還使用兩面手法,暗中派人與李玄伯聯系,放出風聲“只要易培基辭去故宮博物院院長職務,往后雙方互不攻訐,休兵罷戰”。事實上,這位剽悍刁蠻的官太太內心也懼怕她勾結鄭烈、朱樹森誣陷易的罪惡一旦東窗事發,她和丈夫必然身敗名裂。
李玄伯天生膽小,聽了此離間話語便順水推舟勸老丈人辭職下臺,息事寧人。易培基先是死活不肯,可經不住女婿死纏,最終辭去院長職務。理事會議決由馬衡接任院長職務。
易培基遭遇“冤大頭”,非但名流賢達紛紛不平,連國民黨元老也為他鳴冤,其中張靜江、吳稚暉、李石曾三元老直接找汪精衛追問事由,汪避而不見;三人又千里迢迢跑到重慶找蔣介石(時值抗戰初期),蔣因忙于公務已去了成都。
次年春末,易培基在上海(住在女兒家)給北京的吳瀛寫信,哀嘆世態炎涼,法紀廢弛,“不僅無昭雪之望,且已傾家蕩產,以后生活亦成問題矣”?!捌咂摺笔伦儾痪?,面對國難家仇,回天乏術的易培基終于積憤死去,如同秋天里的一片落葉隨風飄逝。他主持故宮多年,國寶毫發無損,賬目清晰。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毛澤東在談到易培基時曾動情地說:“易老師是個好人啊,他對我的幫助很大,我不會忘記他?!?/p>
(責任編輯/譚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