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父母在一起的時間很短暫,對于他們的了解更多是從親戚的描述中得知的。
在我童年的記憶當中,爸爸的身影似乎多一些。
在到姑媽蔡暢家之前,我是和父親住在一起的。記得父親住的地方是共產黨中央的一個秘密機關,房子很小,家里有個保姆,當時,母親已經犧牲了……
我和父親睡在一張床上。父親說話不多,身體也不太好,每天早上起來吃一個生雞蛋。大概住了一個月以后,蔡暢姑媽就把我接到她那里去住。蔡暢姑媽是做地下工作的,出門時把自己打扮得跟一個闊太太似的。有一天,我也學著她的樣子用脂粉抹臉,爸爸和客人進來以后見了我哈哈大笑,大概是我把自己抹成了小花臉。姑媽對我管教很嚴,我做錯了事,她就處罰我,而父親則是輕輕地拍拍我的臉。
其實,在母親犧牲之前,奶奶葛健豪曾經打算領著我和弟弟蔡博去探監。那時,奶奶已經把我和蔡博帶到了武漢。可是后來,為了我們的安全,為了革命的整體利益,奶奶忍痛打消了這個念頭,五歲的我與四歲的弟弟便沒能和媽媽見上最后一面。
1929年,我隨父親前往蘇聯。當時,蘇聯正處于困難而又動蕩的時期,但蘇聯對那些不在父母身邊的孩子的教育極為關心,為他們組建了兒童教養機構——國際兒童院。而我的父親卻把我安置在一個普通的幼稚園中。
1931年,父親因工作需要急匆匆地回國了,我哪里知道,那竟是我和父親的永別。這年,父親遭到叛徒告密而慘遭殺害。父親犧牲后我長期無人認領,失去與親人的聯系,只知道自己是中國人。
1933年,我在黑海古爾祖夫夏令營度假,恰好李立三也在。他一眼認出我是蔡和森和向警予的女兒,就把我抱在懷里,高興地說道:“我是你父母的戰友!我認識你!”李立三把父親的不幸告訴了我,并要我“長大后為父親報仇”。得知父親死了,年僅十一歲的我卻沒有掉一滴淚。
跟李立三的偶然相見,成了我生活中的一個轉折點。李立三為我做了許多事,他幫我跟國內的親人取得了聯系,我很感激他。他后來送我進了伊萬諾沃國際兒童院。
1941年冬天,德國軍隊攻入莫斯科近郊。當時情況危急,伊萬諾沃市市民準備疏散。雖然伊萬諾沃市沒有遭到過轟炸襲擊,但我與同學們總要東躲西藏。一聽到警報,同學們就鉆進防空洞,有時一蹲就是一夜。班里的一名德國女孩,每天都會爬上山頭站崗,看看有沒有德國人的飛機。
為防萬一,我忍痛燒掉了自己珍藏的一本俄文小冊子。在那本名叫《民族殖民地問題》的小冊子里面,有李立三撰寫的關于我父母的文章。當時為了安全,為了活命,我不得不這樣做,但我沒舍得燒掉爸爸媽媽的照片,我只留下了父母的照片。
1948年,在蘇聯度過十九個春秋之后,我回到了祖國,成為一名兒科醫生。現在我住在北京一個環境幽雅的四合院里安享晚年。
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和愛人
父親1895年生于上海江南機械制造總局的一個小官員家里。
1899年的春天,父親跟隨祖母回到了家鄉雙峰縣永豐鎮,不久祖父也從上海回到故鄉,并買下位于雙峰縣井字鎮楊球的光甲堂定居下來。
1908年全家又遷回了永豐鎮。為了謀生,年僅十三歲的父親進了蔡廣祥辣醬店當學徒。三年學徒期滿后,他不愿經商而立志讀書,進入永豐國民小學讀三年級。由于他學習刻苦用功,只用一個學期,就越級考入雙峰高等小學。
1913年秋天,父親考入省立第一師范學校,第二年春,毛澤東由第四師范學校并入第一師范學校,他們同在一個年級學習。由于共同的志向,他們倆結成志同道合的學友,開始“恰同學少年”的生活。學校有個君子亭,父親和毛澤東經常到這里討論治學、做人等問題。兩個年輕人就這樣走到了一起。
1915年4月,湖南高等師范學校設立專科文學部,楊懷中、徐特立等老師轉到文學部任教。父親歷來愛好文史。他在省立第一師范學校讀了兩年后,于1915年秋天跳級考進湖南高等師范學校文史專科。
1917年6月,父親在湖南高等師范學校畢業,他沒有回家去,而是與毛澤東寄居在半學齋楊懷中先生的寓所,繼續共同探求救國道路,準備建立革命團體。
1917年秋,父親動員祖母,把全家遷到岳麓山榮灣鎮劉家臺子住下來。從此,這里成了父親和第一師范學校的同學毛澤東、羅學瓚、張昆弟等青年暢談理想、探討人生觀的場所。經過一段時間的討論,他們共同得出一個結論:要改造社會,光靠幾個人的力量不行,必須集合很多志同道合的同志,結成堅強有力的團體。于是,1918年4月,他們在父親家里正式成立新民學會。據說這是五四運動前成立的最早的革命團體之一。父親認為 “新民”二字包含著進步與革命的意義。會上通過了《新民學會章程》,會后又出了《新民學會會員通信集》,其中父親寫給毛澤東等會友的信有十一封。他寫給毛澤東的信中說:“只計大體之功利,不計小己之利害,墨翟倡之,近來俄之列寧頗能行之,弟愿則而效之。”有學者說,在新民學會會友中,我的父親蔡和森第一個吹響了歡迎十月革命的號角。
為使學會向外發展,1918年6月23日,父親受學會委托,赴北京組織赴法勤工儉學事宜。這時楊懷中先生已應聘到了北京大學當教授,經楊老師介紹,父親來到留法儉學會,與李石曾等人取得了聯系。1919年12月25日,父親與祖母葛健豪、妹妹蔡暢以及向警予(后成為父親的第一任妻子,我的母親)一起在上海乘坐“央脫萊蓬”號法國郵船赴法勤工儉學。
父親和母親是同年出生的,母親只比父親小五個月。
1912年春,母親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師范學校。兩年后,轉學至長沙私立周南女校,與我的姑姑蔡暢同學。通過蔡暢,她結識了父親與毛澤東等進步青年,并彼此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當母親得知父親前往北京聯系湖南青年赴法勤工儉學的消息時,很想跟他們干一番“真事業”。于是,她也來到北京,先拜訪北大校長蔡元培先生,再赴河北布里村留法工藝學校會晤了父親,二人由此加深了友誼。
1919年7月,母親應姑姑蔡暢之邀,赴長沙發起女子赴法勤工儉學行動,并加入毛澤東和父親主持的“新民學會”,成為第一個女會員。12月25日,母親同父親等三十余人一起遠涉重洋,赴法國勤工儉學, “向蔡同盟”的愛情之舟隨之揚帆起航。
受我的父母影響,毛澤東和楊開慧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漫長的航行中,在政治問題和學術問題的研究學習當中,在你爭我論的雄辯里,因為共同的革命理想,兩顆青春火熱的心,怦然跳動。父親和母親開始戀愛了。經過三十五個晝夜的海上航行,父親等三十多人于1920年1月30日抵達法國馬賽。2月2日到達巴黎。在巴黎逗留五天后,他們到達法國的一個小縣城蒙達尼,正式開始了勤工儉學生活。
父親進入蒙達尼男子中學學習。說是勤工儉學,但一直沒好好學,因為學校一直沒什么老師。
在激情澎湃的日子里,我的父親和母親經常交換詩作,表達彼此的愛戀,表達對革命的向往。
1920年5月,父母在法國蒙達尼正式結婚。這雖然是個簡單的婚禮,卻轟動了蒙達尼全城。看熱鬧和祝賀的人們不僅有留法勤工儉學的中國同學,還有許多素不相識的蒙達尼人。他們的結婚照上,二人捧著一本打開的馬克思的《資本論》。婚禮上,二人將戀愛過程中互贈的詩作編印成書,題為《向上同盟》,分贈給大家。蕭子升在看完詩集后幽默地對他們說:“你們兩位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深深地祝福你們,并獻給你們四個字——‘向下同盟’。這是你們書的名稱,我只不過改換了一個字而已。”遠在東半球的毛澤東收到詩集后,“為之一喜”,表示“我們正好奉蔡做首領”。
婚后,母親給她的父母寄了一張印有一對可愛的小孩的明信片。她針對明信片上的小孩,借題發揮,寫道:“和森是九兒(母親在家排行第九,小名九兒)真正所愛的人,志趣沒有一點不同的。這畫上的兩個小孩也合他與我的意。我同他是一千九百廿年產生的新人,又可叫做廿世紀的小孩子。” 在國內的毛澤東聞知此訊極為高興,十分贊賞他們自由戀愛的行為,認為這是“開了一個很好的先例,應該成為大家的榜樣”。受此影響,1920年冬,毛澤東和楊開慧也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有趣的是,在此之前,父親和母親兩人都曾立下終身不婚的誓言。1918年,“湘江三友”毛澤東、蕭子升和我父親一起來到岳麓山愛晚亭談古論今。當談到個人婚姻問題時,毛澤東首先提議為尋求救國真理,甘愿終身不娶。對此倡議,父親和蕭子升深以為然。豈料時間才過去一年,父親便率先食言。母親在擔任周南女校校長期間,一些工作得到了當地一位名叫周則范的軍官的支持。出乎意料的是,周則范竟然要求我母親做他的二房夫人。我姥爺雖是位富商,但懾于周的權勢,只得同意。可是,早已接受婦女解放新思想的母親則堅決反對。她只身沖進周家,發誓“終身不嫁,以身許國”。為避免周的再次糾纏,母親干脆離開溆浦老家,前往長沙,住在了姑姑蔡暢的家里。
婚后,父親一邊學習,一邊進了一個豆腐工廠做工,但沒做幾天,他就沒再做了。父親喜歡看書,經常一大早到公園去,拿一本字典和一本書。公園里有個看守,父親看不懂法文時,就去問他。母親去了一個橡膠廠。奶奶沒進工廠,她像在國內時一樣在家繡花,法國人很喜歡奶奶繡的花。一家人的開支基本上靠奶奶。奶奶也學法文,但姑姑蔡暢沒耐心,不愿教她,奶奶的法文由母親來教。奶奶很喜歡我母親,她們感情非常好。
奶奶很會做飯,那個時候,很多人都喜歡來我家,鄧小平、李富春等經常來。“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我看到鄧小平和李富春關系很好,因為他們那個時候就認識了。
父親他們在法國組建了中國共產黨法國支部
在留法勤工儉學青年中,存在著各種思想傾向,他們信奉各種主義。當時法國的新民學會會員分成兩派。另一派以蕭子升為代表,他們主張改良。
為了把大多留法青年團結起來,父母結婚后不久,便與李維漢等商量,決定邀集散居法國各地的十三名新民學會會員到蒙達尼聚會,就如何改造中國與世界等重大問題進行討論。1920年7月初,新民學會會員從法國各地先后來到蒙達尼,他們在蒙達尼郊外森林里召開留法新民學會會員會議,會議的中心議題是如何改造中國與世界,7月6日到10日,他們在蒙達尼公學的教室里舉行了五天會議,會上父親提出了以“改造中國和世界”為學會的方針,得到了大家的贊成。
如何改造中國與世界呢?父親主張先要組織共產黨,建立無產階級專政。他在1920年8月13日和9月16日兩次寫長信給在國內的毛澤東,旗幟鮮明地提出,“社會主義為改造現在世界對癥之方,中國也不能外此”,而“社會主義必要之方法”為“階級戰爭——無產階級專政”;父親還特別提出:“我以為先要組織黨——共產黨。因為他是革命運動的發起者,宣傳者,先鋒隊,作戰部。以中國現在的情形看來,須先組織共產黨,然后工團、合作社才能產生有力的組織,革命運動、勞動運動才有神經中樞。”父親建議毛澤東立即物色人物,著手建黨的準備工作,說:“此事關系不小,望你注意。”此外,信中還提出了關于中國革命必須和國際無產階級取得聯系,與俄國打成一片等建議。
毛澤東于1920年12月和1921年1月給父親寫了兩封復信。信中對父親提出的主張表示深切的贊同。毛澤東回信說:“你這一封信見地極當,我沒有一個字不贊成。”他告訴父親,“成立中國共產黨的事,陳仲甫(即陳獨秀)先生等已進行組織”。
在我們黨內,第一個提出“中國共產黨”這個名詞的,首先見于文字的是我父親,他是我們黨內第一個系統宣傳列寧建黨學說的人。
為了爭取大多數留法勤工儉學學生都信奉馬克思主義,堅持走社會主義道路,蒙達尼會議后,父親向“工學世界社”的成員宣傳他的主張,舉行會議,并發表了“怎樣救中國”的演說,不久,“工學世界社”發展到三十多人,成為一個強有力的革命組織。
父親在法國一年多的時間,不僅在傳播馬克思主義方面作出了巨大的努力,而且還著手共產黨的組織工作。
1921年7月,父親與“工學世界社”成員開會討論建立共產黨的問題。同年,父親在法國發起了建黨活動,組織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旅歐支部,周恩來任書記。與此同時,1921年7月,中國共產黨在上海建立。湖南共產主義小組派毛澤東、何叔衡出席了一大,因法國支部沒有得到消息,所以沒有派代表出席。后來毛澤東在回憶建黨時說:“在法國,許多勤工儉學的人也組織了中國共產黨,幾乎是同國內的組織同時建立起來的,那里的黨的創始人之中有周恩來、李立三和向警予,向警予是蔡和森的妻子,唯一的一個女創始人,羅邁(即李維漢)和蔡和森也是法國支部的創造人。”
和周恩來等發起 “占里昂大學”的斗爭
父親在法國從事建黨活動的同時,還發起組織了多次革命斗爭。父親等人組織的留法勤工儉學學生到法國后,遇到了很多困難,但華法教育會不僅不幫助他們解決困難,還多方進行排斥和刁難,甚至迫害,于是父親和王若飛等組織開展了同北洋政府、駐法公使館和華法教育會的斗爭。迫使駐法公使館不得不解決留法學生的生活等困難。
蒙達尼是一個小城市,離巴黎一百多公里。當時勤工儉學的學生大多數是在蒙達尼。當時組織勤工儉學的人很多事情沒有做好,導致好多人在法國沒找到工作。到1921年時,有些人因沒面包吃也沒錢治病而死。
1921年秋,北洋政府駐法公使館和法國當局借勤工儉學的名義,在歐洲各國募捐了一筆巨款,創辦了“里昂中法大學”。他們答應在法國招收一部分勤工儉學學生入學,但到開學時,得到的消息卻是只招收國內的富家子弟,因此,激起了留法勤工儉學學生的義憤。于是父親和周恩來、趙世炎等發起了一場“占里昂大學”的斗爭。我母親也組織了十幾個女學生,組成助威團。9月21日,父親率領一百多名學生沖進里昂中法大學,占領了校舍。駐法公使館要求法國當局派警察拘捕中國學生。9月21日上午,三百多名法國武裝警察包圍了學校,父親等一百零四名學生被拘捕。10月1日,他們在學校院內發起了絕食斗爭,反抗中國駐法公使館和法國當局的暴行。10月18日,法國當局給他們加上“擾亂治安”的罪名,無理地把父親等一百零四名留法學生武裝押上輪船,強行遣送回國。沒多久,我母親也回來了。
有次我去法國,看到了當時被抓學生錄口供后簽的名。我看到了我父親的名字和陳毅的名字。他們簽的是漢字,法國警察在旁邊寫上了他們的法文名字。
“向蔡同盟”的血色浪漫
從法國留學回來,父母一同參加了中國共產黨第二次代表大會。會后,父親擔任了中央第一任宣傳部長,母親擔任了中央第一任婦女部長。
那時,我們家租住在上海公共租界一個閣樓上一間很小的房子里,陰暗潮濕。
在艱難困苦的革命歲月里,父母有了我。1922年4月1日,母親在上海生下我。我的出生給雙親帶來了為人父母的喜悅,為了紀念他們在蒙達尼的結合,父母親特地給我取名“妮妮”。
在那艱苦的歲月,家里經濟拮據,平日不得不靠朋友和同志們的資助。母親帶著才幾個月大的我,堅持工作。為了維持全家的生活,父母親白天工作,夜深人靜之后,用筆名給一家雜志寫文章,以換取微薄的稿酬。由于革命工作的需要,后來我被母親送回湖南,住在長沙的五舅向仙良家。
僅僅幾年的時間,我的父親和母親就迅速成長起來。父親成了中國共產黨中央局的核心成員,陳獨秀的左膀右臂。母親是中國共產黨第一位女性中央委員,婦女運動領袖。他們倆同時當選為中央委員,這在黨的早期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向蔡同盟”的佳話也在黨內和許多進步青年中迅速傳播開來。
1924年5月,母親再次懷孕,和父親一同回到湖南老家探親。5月25日,母親在湘雅醫院生下弟弟蔡博。出生不到一個月,弟弟就由父親的姐姐蔡慶熙來養了。我們兩個被稱為“向蔡同盟”的結晶。
關于“向蔡同盟”的由來,有很多浪漫的演繹。有人說是源自“向上同盟”。還有人說父母在熱戀中互換了許多詩作,這些詩作結集出版時被作者以《向上同盟》命名。其實,父親主編《向導》周報期間,他們曾經常一起用“振宇”這個名字在周報上發表評論文章。“振宇”,即“警予”的諧音。
在我看來,父母的那張結婚照片是對“向蔡同盟”最真實的詮釋:一對馬克思主義的虔誠信徒并肩坐在草坪上,共同捧著一本打開的《資本論》。
那時父親負責主編中央機關刊物《向導》,他整天埋頭看稿、改稿、寫稿,足不出戶,連說話都舍不得多占時間。為趕印刷出版日期,他時常通宵達旦,徹夜不眠,實在太疲倦了,連鞋子都不脫,就和衣躺在床上睡一會兒,醒來再繼續工作。有時哮喘病發作,氣喘得像拉風箱,他也不肯休息。冬天,父親冷得實在受不了,只好燒一兩張廢稿紙暖暖凍僵的手,然后又埋頭編稿。
1927年3月,母親從蘇聯東方大學學習歸來,這期間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母親從莫斯科歸國,由廣州去武漢,順道到長沙來看望我們。當時我和蔡博、李特特都在,晚上睡覺的時候,母親問:“誰想和我一起睡呀?”我急忙說:“我想我想。”因為很少見到媽媽,早上醒來時我害羞地把頭扭向了一邊,媽媽拍了拍我的屁股,叫我起床。 之后,在外婆的張羅下,母親去照相館拍了一張相片,這算是唯一的一張“全家福”了。
母親只在長沙待了短短的兩三天,就去了武漢。
來到大革命的中心武漢后,母親擔任了中共漢口市委宣傳部長。當時正值蔣介石和汪精衛叛變前夕,母親工作極其繁忙,幾乎每天都要去開會,組織宣傳活動,發動民眾。中午,趁沒有來訪者,她就在地上鋪幾張報紙,和衣在地上休息一會兒。
4月12日,蔣介石叛變后,武漢形勢日趨嚴峻。母親經常親自到工人家里去作動員。她早出晚歸,常常在小攤子上買一個燒餅,邊吃邊跑,趕到會場,上臺就發言了。有人看到我母親眼睛深陷,瘦弱不堪,想辦法弄來一袋奶粉,她卻送給了患病的同志。
1927年7月15日,汪精衛叛變后,武漢三鎮陷入白色恐怖之中。黨中央迅速撤往上海,各級黨組織全部轉入地下活動,許多公開活動的黨員向各地疏散。父親不顧自己多病的虛弱身子,一再向中央請求,去湖南參加毛澤東領導的秋收起義。黨中央最后派他擔任中共中央北方局書記。
母親堅持要留在武漢。中央考慮她在國共合作時期經常拋頭露面,不適合從事地下工作。母親說:“大家都離開了,各方面的工作沒有人聯系,《大江》報也得停辦,那會叫許多工人失望的!” 于是母親著手復刊早已停辦的《大江》報,將鉛印改為油印,盡快給廣大工人群眾帶去黨的聲音,點燃新的希望。她獨自編輯、油印。《大江》報上還刊登了母親撰寫的復刊詞:《大江》愿做你們的伴侶,和你們永久共甘苦,同生死!《大江》愿做你們的明燈,在暗夜中照著你們走上光明的大路!
1927年年底,武漢年關暴動的計劃遭泄密,湖北省委機關遭到徹底破壞,很多同志被捕被殺。母親不顧個人安危,與省委工運部的女同志張金保一起,堅守接頭點,保持與各方面的聯絡,組織人員疏散隱蔽。她們整整餓了兩天,才吃了幾個燒餅油條,算是吃年夜飯。
1928年3月中旬,因叛徒出賣,母親和助手陳桓喬一同被捕,母親對陳桓喬說:“人都應該珍惜自己的生命,然而到了不能珍惜的時候,只有勇敢地犧牲生命!人遲早總是要死的,但死也要死得慷慷慨慨,光明正大!”
幾位留法的女同學,通過李宗仁夫人郭德潔的關系,到牢房探望她,母親泰然自若地說:“死算什么!我早決定必死,為主義犧牲,視死如歸!”
在臭氣熏天的牢房里,母親帶領獄友們背誦唐詩宋詞。她在獄友們中間來回走圈子,有時雙手按在床上,腳不著地,撐起全身,以此鍛煉身體。
母親每天黎明即起,梳洗穿戴完畢,然后鎮靜安詳地等候那一刻的到來。
5月1日那天,母親比平日起得早,特地換上那件在法國結婚時穿過的油綠色旗袍。她走到鐵窗前,默默注視著曙色初現的天空,對陳桓喬說:“五一,記得吧!”陳桓喬點點頭。5時零5分,牢門突然打開,看守大聲喊叫母親的名字,母親回過頭來,神色自若,嘴角掛著微笑,從容地走出牢房。沿途觀者人山人海,母親一路奮力高喊,做了人生最后一次演講:
我是中國共產黨黨員向警予,為解放工農勞動大眾革命奮斗,流血犧牲!反動派要殺死我,可革命者是殺不完的!無產階級團結起來,反動派的日子不會太長了!
……
三十三歲的母親慷慨就義,最終踐行了她的誓言:“一點淚一點血都應為我們的紅旗而流!”
噩耗傳來,父親為母親奮筆寫下傳記紀念她。他動情地寫道:“偉大的警予,英勇的警予,你沒有死,你永遠沒有死!你不是和森一個人的愛人,你是中國無產階級永遠的愛人!”
我沒有多少關于父母親的直接記憶,卻時時感受到父母的精神力量。我至今清楚地記得母親在牢里給我寫的信:
小寶寶,小寶寶,媽媽忘不了!
……
希望你像小鳥一樣,在自由的天空飛翔……
(責任編輯/陳 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