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澤東讓人感到真實可信,可親,盡管他已是老人,但男子漢的魅力絲毫不減
1970年1月,杜修賢擔任了毛澤東的專職攝影記者。
當他接到通知,不知怎的在窗前沉思起來……
窗外,冰天雪地。十年前,也是這個季節,他擔任了周恩來的專職攝影記者……
他曾問過辦公廳的領導:“總理一個人的活動就夠我忙的,又加個主席……這怎么忙得過來呀!只是管主席一人,還是兩人都管?”
“當然都管!”領導口氣十分干脆,沒有商量的余地。
他是個痛快人,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既然這樣,他就干干脆脆地答應了。
他從20世紀60年代就走進中南海,成為一名出色的紅墻攝影師。他跟隨在總理身邊,為當時的第一代黨中央領導人留下了許多精彩的瞬間,這其中也包括毛澤東。但毛澤東在他的記憶里有時仍有一種朦朧的感覺。在他身邊工作的人都講毛澤東沒有架子,講話很風趣,一舉一動都帶有詼諧的成分,特別是濃郁的湖南話,使得本來就很有詩意的語言更加悅耳但也更加難懂。為此工作人員沒少鬧笑話,待主席明白他原話已被別人理解成牛頭不對馬嘴的意思時,他自己也會跟著一起大笑,絲毫沒有一點責備。但由于沒直接在毛澤東身邊工作過,所以杜修賢覺得毛澤東仍有一絲神秘感……
西伯利亞的寒流又一次襲擊了北京城。
就在杜修賢還在沉思的時候,他接到毛主席秘書的電話,說主席要接見外賓,叫他立即就去。這是他走馬上任的第一次拍攝,也是他第一次走進毛澤東的本色世界。
他走到這幢普通卻不尋常的平房——“游泳池”前,當然,他決然也料不到這里會是毛澤東一生中最后十年的住處。
毛澤東的客廳兼著書房。杜修賢第一次走進時,因為充滿好奇,他環顧四周。書房里的情景并不像腦海里所想象的那樣富麗堂皇,甚至有點灰暗、陳舊,厚厚的紫色窗簾擋住了窗外的陽光,屋里亮著燈,使得本來就很簡樸的陳設愈加簡樸。構成灰色主調的要算那排滿墻壁的線裝書,它們一排排一層層一摞摞磚頭一般擺滿了環屋的書架,許多書里還夾著白色的紙條,這是讀書人留下思考和閱讀的記號,猛一看還真像商店貨架上的價碼標簽呢。
除了驚人的“書海”外,醒目的陳設要算客廳中間擺成月牙形的沙發和擠在沙發之間的三角茶幾。沙發旁擺著落地臺燈,茶幾上整齊地放著一摞紙巾、國產煙、青瓷煙缸和青瓷茶具,茶幾下面有幾只白色痰盂……一切都非常普通,也非常親切。
這時毛澤東從房間走了出來,杜修賢正背對著門測光,沒有看見,待轉過身時,主席已坐進沙發里。他沒有一點兒察覺,自顧自地選鏡頭,無意間他發現鏡頭里怎么有個人,一駭,是主席!他忙放下相機,默默地立在原地不敢動……毛澤東似乎也沒有注意他們,正捧著一本厚書,目光透過手里的放大鏡,正仔細地慢慢地在字行上移動。
杜修賢和拍電影拍電視的兩位記者生怕驚動主席,就悄悄地出來,到外面的過廳里等著。
主席的機要秘書這時告訴杜修賢:“主席常夸你呢!”
“夸我?”杜修賢不相信地直搖頭。我從沒跟過主席,他怎么知道我拍照片是好是壞?
“真的啊。主席不止一次說過你手快,抓神抓得準,動作也快。真的,你是主席點名要的。”秘書的神情很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他想可能主席常看見他拍的新聞照片,才這樣說的。
杜修賢笑了笑,好像不以為然似的。其實他心里很高興,能得到主席的夸獎是極大的榮譽。
有一次,幾個中央新聞組的人想趁主席在大會堂開會之際,為他照一些正面的標準像。他們就在會議室外的大廳里架好大照相機,等候毛澤東開會出來。過了一會兒,毛澤東走了出來,就是人們記憶里的那種大步流星的步伐。估計辦公廳主任已經通知他,有拍攝正面像的任務。他大概也看出攝影師們的用意,就徑直走來,在為他擺放的椅子上坐下,但表情很嚴肅,好像在進行什么重要儀式似的。
杜修賢知道主席不喜歡面對鏡頭,就趕緊手忙腳亂地對焦距,想早點照完。可是他一看取景器,傻了眼,明明鏡頭是正面對著毛澤東的,怎么……眨眼工夫就轉了向,鏡頭里毛澤東是側面!這是怎么回事?他還以為是椅子沒有放正,可是一看,椅子是正的,毛澤東卻側著身子。不僅頭部側著,連整個身子都側著。主席為什么要側著臉照相?是要照側面相,還是不喜歡面對鏡頭?猜來猜去,杜修賢也猜不透主席此時的心思。一般標準照都是正面相,杜修賢又不敢擅自做主給主席照側面相。大家很著急,可誰也不敢上前提醒主席坐正。最后,他們干脆將大相機連架子端起來,順著主席的姿勢移了半個圈,直到又一次將鏡頭對準他。
毛澤東一聲不吭,滿臉不快地望望黑幽幽的鏡頭,沒有再側轉身子。他們趕緊利索地搶拍了幾張就關了機子,好讓主席早一點“解放”。本以為一拍完,主席會馬上離開拍攝地點。誰知他見關了機子,倒不慌不忙站起身,掏出香煙點燃,深深地吸一口,接著又輕輕吐出,一縷煙霧在他眼前飄散,好安逸!
這時有幾位年輕的服務員你拉我搡的,紅著臉磨蹭到毛澤東跟前,想和主席合影。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主席就是不喜歡照相,她們偏偏要和主席照相,不碰一鼻子灰才怪。結果令人不敢相信,主席竟然樂呵呵地答應了,鏡頭里的毛澤東像換了個人似的,不僅正面而且笑容滿面對著鏡頭,非常耐心地和一個又一個服務員合影留念。
后來大家發現許多次都這樣,只要不將照相機的鏡頭筆直地對著主席,即使燈光忽閃忽閃的,他也會談笑風生,神情自若。主席并不是拒絕所有的鏡頭,而是喜歡記者在他輕松自由中拍攝他。
過了一會兒,秘書進來說外賓要到了。
外賓沒有進客廳里面,杜修賢沒敢先給主席拍。
杜修賢以前聽說毛澤東最不喜歡記者圍在四周,更加討厭閃光燈。所以,他會見外賓只允許一個攝影記者在跟前,如果外賓帶著記者,則把攝影記者攔在門外。
外賓的車子已停在了門口,毛澤東放下書,利落地站起來,彎腰將煙頭按在煙灰缸里,快步朝門口走去。1970年,主席看上去身板還硬朗,臉色也紅潤,常從眉宇間流露出人們最熟悉的慈祥。
外賓由總理陪同走進客廳。杜修賢飛快地按動快門,因為他能把握最佳瞬間,拍這樣的照片往往是又快又好。
毛澤東隨客人一同落座。
鏡頭里——毛澤東正和外賓談笑風生,他充滿了自信。
咔嚓,咔嚓,快門不住地響動。
會見時間一般不會很長。客人離去時,毛澤東總是堅持將客人送出客廳,穿過放著乒乓球桌的房子,走到通往室外的過廳門口,主席這時才止住送客人的腳步。
過廳不大,一扇門通向外面,人們進進出出都從這扇門里走。過廳里靠窗有一排沙發,杜修賢和同事們拍攝閑暇時就常在這里等待或休息。
杜修賢見毛澤東送客人到了過廳,估計不會再有新任務了,就收拾機器,準備離開。
“老杜!”
毛澤東送走客人,轉過身用濃郁的湖南口音喊道。沒有想到,這個在中南海干了十年的攝影師一個最難忘的時刻就這樣降臨了。
杜修賢激動地走上前去,緊緊地握住那雙溫暖的手。毛澤東笑瞇瞇地問:
“老杜,你是啥子地方人?”
“陜西米脂。”
毛澤東在過廳的沙發上坐下,從茶幾的煙盒里取出一支雪茄煙遞給杜修賢。這簡直不可思議!連他會吸煙主席都知道。他沒好意思接,從自己的口袋里掏出煙:“主席,我抽這個。”
“哎!吸這個煙,這個煙有勁哦,不習慣嗎?”
杜修賢見主席的手一直舉著,連忙接了過來。
主席自己又點了一支雪茄煙,頓時,雪茄煙特有的芳香飄了過來。“會吸這個煙才叫會吸煙哦!” 主席說。
杜修賢笑了,用手小心地摸了摸這粗黑、外面還裹著塑料膜的進口雪茄煙,沒抽,而是點燃了自己的香煙。
毛澤東凝著眉,用手指頭敲了一下自己閃亮的大額頭,說:“陜北有句順口溜——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清澗的石板瓦窯堡的炭。可惜啦,你是個漢子。”
毛澤東雖然湖南口音很重,但這幾句陜北順口溜愣就學得有那么股子陜北黃土坡的土腥味。
杜修賢笑著連連答應:“對的對的,就這么說的。”
“米脂風水好,出皇帝。李自成就是你們米脂人。他也是個漢子,看來,米脂也出漢子嘛!”
杜修賢靜靜地聽著。
“窮則思變!所以,米脂出了個李自成。米脂的漢子自古就有出來鬧革命的習慣嘛。”主席又和他開玩笑說了起來。
接著,主席講了許多紅軍在陜北的趣事。現在,杜修賢已想不起來這些趣事的內容,只記得當時主席很開心,和他一起哈哈大笑個不停。
毛主席身上的灰色中山裝似乎掩蓋不住他詩人的浪漫氣質,明明是筆挺的毛料服裝,他這么一穿,什么樣都沒了,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身上,把每個細節都勾畫了出來。杜修賢看到,他衣服的一個口袋蓋掖在口袋里,另一個蓋則一半在里一半在外;襯衣領口的扣子沒扣;袖口敞著……
不過,眼前的毛澤東比他心目中的毛澤東更有魅力,他叫人感到真實可信,可親。特別是他對生活細節的忽略,使他更像個男子漢。盡管他已是老人,但男子漢的魅力絲毫不減。
談完話,主席站起身,抖抖一褲腿的煙灰,走進了書房。
離開毛澤東的住所,杜修賢想起了那根雪茄煙,他捏了捏,放在鼻下一嗅,帶勁!這煙他沒舍得抽,悄悄地收了起來,珍藏至今。
毛澤東的驟然衰老再也躲不過真實的鏡頭
“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的毛澤東,也無法背離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1971年,“林彪事件”發生后,七十八歲高齡的毛澤東與周恩來一起領導了對林彪集團的揭批查工作。精神上的打擊和極度的勞累,使毛澤東的身體驟然衰老。
1972年1月10日,毛澤東只在睡衣外套了件大衣就去參加陳毅的追悼會,結果著涼感冒引起了肺炎。就在那次追悼會結束時,在場的一位醫生注意到,毛澤東在上汽車時幾次想抬腿都未能登上汽車,最后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才上了車。同年2月12日凌晨,毛澤東由于肺心病加重和嚴重缺氧,突然休克,心臟也停止了跳動。幸虧大夫胡旭東、吳潔立和護士長吳旭君、俞雅菊等及時搶救,才緩了過來。聞訊從西花廳驅車趕到毛澤東住所的周恩來,卻許久邁不開要下車的腿(當時周恩來也身患絕癥)。如果搶救失敗,后果不堪設想。
2月21日,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這是毛澤東重病脫險后的第九天。他的腳腫得很厲害,過去的鞋已經穿不進去了。為了準備會見尼克松,工作人員事先特地畫了腳樣,定做了兩雙肥大的圓口黑布鞋。尼克松抵京的當天下午,毛澤東在住地會見了尼克松、基辛格等。當客人進門時,工作人員攙扶著身體虛弱的毛澤東站起來,向客人們致以問候。毛澤東為自己已不能用十分清晰的語言流利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向客人表示道歉。周恩來向客人解釋說,這是因為毛澤東患了支氣管炎的緣故。而尼克松在回憶錄中卻判斷:“這實際上是中風造成的后果。”尼克松有所不知的是,毛澤東的病情實際比他判斷的還要嚴重得多,書房的屏風后放置的就是應急的醫療設備,醫護人員正在隔壁的房間內待命。
原定這次會見只是禮節性的十五分鐘,實際卻按照毛澤東的意思延長到了一個小時零五分鐘。在會談中,毛澤東是那樣地機敏,但會談一結束,疲憊的他卻不得不在沙發上靜坐了三十分鐘,隨后即臥床休息。也許有心人會注意到有關這次會見的報道中沒有出現“神采奕奕”“身體非常健康”一類的用詞。
在這以后,毛澤東講話越來越困難,到最后一年時間里,只有長期在他身邊工作的人才能聽懂(有時是根據口型猜測)他說的話。他在與人談話時需要工作人員逐句“翻譯”。1973年8月24日,毛澤東主持召開黨的十大。大幕拉開之前,他是由工作人員攙扶到主席臺座位上的。會議結束時,他是等全體代表退席后才讓工作人員扶走的。所以,在中共十大的新聞紀錄片中,既沒有毛澤東入場的鏡頭,也沒有他退場的鏡頭。這是他最后一次出席黨的全國代表大會。
毛澤東身體的驟然衰老同樣也躲不過攝影記者杜修賢的鏡頭。面對毛澤東的迅速蒼老,一種從未有過的惶恐化為沉重的陰影籠罩在杜修賢的心里。
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人,是不會忘記偉大領袖那神采奕奕、步伐矯健的樣子的,而當時毛澤東更是留下了許多精彩的鏡頭。當杜修賢任毛澤東的專職攝影師時,他時常為獲得一張對得起億萬人民的照片而絞盡腦汁。
為了拍出好照片,杜修賢和他的伙伴們幾乎施展了渾身的解數——形象不夠角度補;臉色不好光線補;還利用側照、仰照、遠照等技巧避開病態的表情,尋找把握“傳神”的瞬間……
手里的相機沉重起來,他們的心更加沉重。
他們的沉重和膽怯不僅僅來自毛澤東的拒絕,毛澤東不愿意將自己蒼老的形象過多地曝光,這個心思他們能理解。他們的沉重和膽怯還有來自“四人幫”的指責。
每次開啟快門后,毛澤東留在膠卷上的形象讓杜修賢他們焦灼、失望又是那樣無可奈何。因為他們拍攝毛澤東會見外賓的片子都要經過中央領導人審看,一般是總理先看,看后就送到釣魚臺給住在那兒的王洪文、江青、張春橋、姚文元審看。
幾乎每一次審片都要遇到相同的話題:毛主席的形象沒有拍攝好!
江青有一次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杜修賢,問:“老杜,我最近才去主席那里,他的身體很好嘛。你們怎么拍成這個樣子?”那話里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你們是不是故意將主席拍成這個樣子?其實,要論去主席那兒,江青還沒有他們記者去得多,他們雖然不知道主席的病情,但主席的形象他們心里是有數的。江青這樣一問,在他們本來就沉重的心里又增加了一種恐慌。
姚文元分管新聞,片子都要經他審看,有時他并不多說什么,只是聽到別人說這說那時才插上幾句,但往往一句就噎得人夠受:“你們照不好毛主席,全國人民會罵死的。”
張春橋說話更加陰沉:“越拍越沒經驗了,奇怪。”
王洪文好像心思不在審片這樣的小事情上,杜修賢他們倒是很少聽到他的責難之詞。
杜修賢至今還記得有一封人民來信上這么寫著:“我們對《人民日報》上刊登的五幅照片深感不滿。我們以為,這樣的照片,是一起嚴重的政治事故,是對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光輝形象的誣蔑,是廣大工農兵革命群眾所不能容忍的。”
長期置身于這樣沉重、緊張和壓抑的環境中,杜修賢覺得自己的精神快崩潰了。有一段時間,他竟害怕電話鈴響,那悠長的鈴聲,每響一下,他的心就劇烈地蹦跳一次。
他和伙伴們滿腹委屈,卻還要鎮靜自然地將責難之詞整理成書面材料,送給總理閱示,及時向他匯報外界對中央外事協作組的反映。
對待這個問題,總理有時不像他們那樣緊張,他看看手里的“狀紙”,再看看一臉苦澀的杜修賢,居然會像打開折扇一般舒展眉頭,笑出了聲。
可杜修賢心里沉甸甸的,實在笑不出來。
“老杜,群眾反映是對的。但是你不要有問必答,更不要背包袱,你看這句話……”總理取下老花鏡在紙上的某一段話下面畫過,“這幾句話顯然是不符合客觀情況嘛,是紅衛兵的語言。這些你就不要去管它了。這不能都怪你們!”
杜修賢聽了,鼻子酸酸的。在欲訴無語,欲哭無淚,最需要鼓氣和理解時,有總理這么一句話,這委屈這苦澀這沉重……他認了!
他離開西花廳時,盡管挎相機的肩頭又沉又酸,但心里輕松了許多。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穆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