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一介炮兵連長,到國民黨高級將領,陳誠一生追隨蔣介石。到了晚年,他被推選為國民黨副總裁,還是臺灣的“行政院長”“副總統”,權傾一時。國民黨軍隊撤退到臺灣后,他是少有的能獲得蔣介石信任的人之一。然而,陳誠在臺灣的日子過得并不愜意,而他的人生也是在病痛與失意落寞中落幕的
陳誠(1898—1965),字辭修,浙江青田人。畢業于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炮科。1924年任黃埔軍校教育副官、炮兵連長,東征、北伐期間多次立功。抗日戰爭期間,參加了淞滬會戰、武漢會戰等重大戰役。解放戰爭時期任參謀總長、海軍總司令、東北行轅主任。1948年年初被免職,到臺灣養病。1949年接任“臺灣省主席”兼警備司令。1957年被推選為國民黨副總裁,還身兼“副總統”“行政院長”,成為臺灣位居蔣介石一人之下的“二號人物”。1965年3月5日病逝于臺北。
陳履安,陳誠之子,1937年出生,“國民黨四公子” 之一。畢業于美國馬薩諸塞理工學院。紐約大學數學系碩士,后獲得數學系博士學位。1970年返臺,出任臺灣工業技術學院第一任院長,不久便投身政壇。1978年起,陳履安先后擔任臺灣“經濟部長”“國防部長”“監察院長”等要職,并出任國民黨中央委員會副秘書長近五年。1996年因與李登輝政見不和,退出國民黨,以獨立候選人身份參選“總統”。失利后,逐漸淡出政界,從事文教工作,擔任化育基金會董事長、陳誠文教基金會董事長。2001年恢復國民黨黨籍。
蔣介石有一句口頭禪,叫“中正不可一日無辭修”。中正說的是他自己,而辭修,指的是國民黨高級將領陳誠。
從一介炮兵連長,到國民黨高級將領,陳誠一生追隨蔣介石。到了晚年,他官拜國民黨副總裁、臺灣的“行政院長”、“副總統”,可謂“權傾一時”。國民黨軍隊撤退到臺灣后,他是少有的能獲得蔣介石信任的人之一。然而,提起父親陳誠在臺灣的最后歲月,其子陳履安總是唏噓不已。
蔣“總統”再來電:做臺灣省主席,
這是命令,你非接不可
1947年,國民黨軍隊在遼沈戰役中一敗再敗。這一年,蔣介石將陳誠派到東北戰場,代替熊式輝擔任東北行轅主任,意圖奪取整個東北。此時東北戰場的情形并不樂觀,國民黨節節敗退,國共雙方的實力也是此消彼長,差距逐漸加大。
陳履安:大家都勸我父親不要去,說那個局面不可能挽回了,而且我父親因十二指腸潰瘍經常躺到床上。老蔣卻一定要我父親去。我父親覺得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應鞠躬盡瘁嘛,他就去了。
盡管陳誠耗盡心血,可國民黨軍隊還是在東北連吃敗仗,丟盔棄甲,元氣大傷。在1948年1月的公主屯戰役中,國民黨軍隊五大主力之一的新五軍更是遭到了被全殲的下場。
新五軍全軍覆沒的消息震撼了南京國民政府,憤怒不已的蔣介石親自召開會議,追究戰敗責任。那時,國民黨內的輿論是一致聲討陳誠的敗績,甚至有人提出應該“殺陳誠以謝國人”。但蔣介石多次強調“東北失利,與辭修無關,責任在我”,這場風波才慢慢平息。不過陳誠也無法再指揮軍隊,只好遵從命令,將指揮權完全移交給衛立煌。
陳履安:離開東北時,我父親一切職務都被免除了。當時他面臨著一個問題,就是沒錢。他是一個沒有積蓄的人。最后他來到上海江灣住院治療。開刀之前,蔣介石去看他。有一次,兩個人坐下來談了三小時,談了很多事情。“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父親把很多事都實話實說了。他有時有些遺憾,說這個“總統”啊,聽不進去,很多失敗的因素早就埋在那里了。
我父親在江灣動了手術之后,就考慮出院后到哪兒去。他想回(老家)青田去,但是那里的醫療設備比較落后,不方便;在上海又住不起院。后來蔣介石給了我父親一點錢,叫他到臺灣來養病,他就到臺灣了。他那時候沒有任何職務。
1948年10月,陳誠到達臺灣。一個月后,還在南京金陵中學就讀的陳履安跟著陳家的老老少少,一起到了臺灣,與父親相聚。
一家人重聚之后,陳家從陽明山遷到了臺北市延平南路的一棟二層樓房里。養病之余,已經卸去全部職務的陳誠常跟當地的政要、學者見面聊天,排遣寂寞。陳誠思維敏捷,口齒伶俐,臺灣大學校長傅斯年曾自嘲說:“我自認談天的本領可打八十分,可是辭修先生談天的本領比我還強。”
不過,那時陳履安并不知道,父親陳誠在臺灣養病的時光即將結束。很快,他要面臨一項新的使命了。
陳誠在臺灣休養期間,大陸的國民黨軍隊正節節敗退。1948年年底,長江以北的國民黨軍隊全面失守,蔣介石面臨著交出領導權的壓力。1948年12月29日,在臺灣養病的陳誠,接到蔣介石的一個命令。
陳履安:我父親接任“主席”之前,他先把當時的“主席”魏道明請來談話。要他接任“臺灣省主席”這個消息就是魏道明告訴他的。我父親在跟魏道明談過之后就回電,說魏道明絕對可以勝任,應該讓他繼續做,我來輔導他,幫他的忙。結果(蔣介石)再來電:“這是命令,你非接不可。”就這樣,我父親在1949年1月4日接了“臺灣省主席”的職務。
陳誠接到“臺灣省主席”任命幾天后,蔣介石發布“求和”文告,宣布下野。陳履安說,根據陳誠的回憶,蔣介石早已注意到了與大陸相隔幾百里的海峽彼岸的臺灣,并且準備把那里作為國民黨軍隊最后的據守地。而陳誠之所以會去臺灣,也是緣于蔣介石的這種安排。
我們對大陸是要感激的,還要有份歉意。畢竟你把家里的錢全搬過來了
1949年1月11日,陳誠出任“國民政府臺灣省主席”剛剛一周,蔣介石就致電陳誠,告知治臺方略:一要多方引用臺籍資深人士參加政府;二要培植臺灣有為青年;三要收撫人心,安定地方;四要處事穩重,不可操之過急,不可多訂計劃,要腳踏實地,多做事情,少發議論;五要特別注意各種制度的建立,注意治事方法與用人標準,不可專憑熱情與個人主觀;六要勤求己過,用人自輔。
在這封電報中,蔣介石言辭之懇切,安排之具體,一反往日作風。這讓陳誠明白了蔣介石對臺灣的看重,更感到重任在肩。后來,陳誠在案頭的一張便條紙上,寫下這么一段話:“生于斯死于斯,離此一步即無死所,不可再有如在大陸尚可撤退之念。”陳履安回憶說,那個時候,他的父親首先要解決國民黨在臺灣的生存問題,而后要奠定“反攻復國”的基礎,并遵照蔣介石的建議,將臺灣建設成為“三民主義模范省”。
到1949年年初,蔣介石發表“求和”文告之后,國民黨軍隊向臺灣的大規模轉移也已經開始。陳誠于是立下了部隊登臺的新規矩:進入臺灣的部隊,一律先解除武裝、取消番號,到臺灣后重新整編。
陳誠很清楚,自己的這種做法,是一件犯眾怒的事情。但是,這一舉措最明顯的效果,就是避免了國民黨將領擁兵自重,避免了山頭林立、派系林立的情況在臺灣出現。據統計,1949年前后,國民黨抵達臺灣的軍隊超過六十萬人。經過重新整編后,取消了二十多個軍的番號。
在整編軍隊的同時,陳誠下大力氣整飭軍紀,嚴懲違紀士兵。當時有一名士兵開著吉普車在臺北南昌街撞死了人。陳誠得知情況后,當即將這名士兵押赴肇事地點槍決。經過一番鐵腕整頓,軍隊違紀事件大大減少。
不過,大批軍隊和國民黨機關遷臺,一切費用都由“臺灣省政府”墊付,臺灣銀行不得不增發貨幣彌補虧空。此舉使得本就因為與大陸金圓券掛鉤而貶值的臺幣進一步貶值。一時間,臺灣金融界陷入一片恐慌。為了避免通貨膨脹,蔣介石命令陳誠穩定物價,抑制通貨膨脹。為了防止臺灣受到大陸經濟崩潰的影響,陳誠決定割斷臺灣與大陸在貨幣上的聯系,推行幣制改革,發行新臺幣。
陳履安:發行新臺幣來代替大陸的法幣,這個是很難的。當時發行臺幣的時候——那時還叫金圓券,宋子文他們就有意見,說你不能這樣,應該把福建、廣東包含在一起。我父親說不行,那樣就又套在一堆了,我們都看見通貨膨脹的可怕了。結果兩個月的時間,貨幣穩定了。
根據資料記載,陳誠出任“臺灣省政府主席”之后,當時國民黨“監察院”的秘密報告顯示,單是黃金部分,就有三百九十萬盎司被運送到臺灣,共計美元五億元。蔣經國后來說:“如果沒有這批黃金來彌補財政和經濟,情況早已不堪設想,哪里還有今天這樣穩定的局面?”
陳履安:當年把黃金運到臺灣,確實救了臺灣。在兵荒馬亂的時候,你把黃金搬到臺灣來,我們飲水思源,對大陸是要感激的,還要有份歉意。畢竟你把家里的錢全搬過來了嘛。
1949年2月,就任“臺灣省政府主席”兩個月之后,陳誠發布命令,仿照之前湖北的“二五減租”,在臺灣公布實施“三七五減租”。陳誠當時頒布這項政策,一個重要的目的,是“吸取在大陸失敗的教訓”。陳誠認為,國民黨之所以在大陸失敗,就是失去了人民特別是農民的支持,而失去農民支持的根本原因是國民黨土地政策的失敗。
陳履安:當然,對地主來講,這是讓他們很不高興的事情,因為中國人是特別愛護土地的,突然之間要分配給別人,他當然不喜歡。但是把日本留下來歸“政府”的四個公司的股票分給地主,也算是有條件的交換。后來很多人拿了股票,就變成大企業家了。這個事情很成功,那一年,臺灣的糧食馬上增產百分之五十。
種種舉措,使得陳誠在臺灣贏得了一定的民心,即使在陳誠去世之后,也常有農民到陳誠的墓前拜祭,把陳誠稱作“陳誠伯”。
兩個條件就可以,第一個在地方上要有聲望,第二個是要孝順
盡管對臺灣的初期建設立下了大功,但陳誠還是很快失去了“臺灣省政府主席”的身份。1949年12月15日,為了爭取美援,蔣介石任命“民主先生”吳國楨接替陳誠擔任“省政府主席”。美國對臺灣的經濟援助,讓國民黨找到了生存的契機。
陳履安:1949年年底,美國放消息出來,說如果能夠讓吳國楨做“臺灣省政府主席”,美援就可以到。吳國楨是親美派,跟美國人很好。我父親跟蔣介石他們商量,說讓給他做。有美援,這太重要了。蔣介石說,這樣子好了,你不要辭掉,暫時不做,讓他代理。我父親說,那不行,美國人是唬不到的,你們搞假的嘛。
陳誠堅決辭官不做,什么職務都沒有了。吳國楨做了“省政府主席”以后,馬上去請求美援。美國人否認,說沒這個事。后來韓戰爆發了,美援才開始來。1950年3月,蔣介石在臺灣正式恢復“總統”的職務,至此,國民黨混亂一年多的局面總算稍稍安頓。不久,陳誠在蔣介石的安排下,接替閻錫山成為“國民政府”的“行政院長”。那一年,陳履安十三歲,已經開始在臺北上中學了。對當時的臺灣,他至今留有深刻的印象。
陳履安:那時的臺灣,有近二百萬人來自祖國大陸的大江南北。教授來了一群,這些教授有的還把傳承帶來了,這個是非常可貴的。我在初中的地理老師,居然是浙江大學的教授;我的歷史老師是熊公哲教授。那時候大學不夠,位置不夠,他們都到中學來教書。還有北大的一些高才生,也教我們課程,在課堂里面教著教著就哭起來了。為什么呢?就是憂國憂民,憂慮國家怎么辦,民族怎么辦。我回去會講給父親聽,因為他就憂國憂民,他心里就是很簡單的一句話,人民至上,民生第一。
陳誠以“行政院長”的身份繼續推行土地改革,并且在1952年年底,正式發表“耕者有其田”政策的主要內容,將地主的田地以合理補償的方式,分配到農民的手中。
陳履安:“中央政府”來了,意見就多了。當時有些人認為應該用一個兵農政策,幾十萬阿兵哥到了臺灣,如果把田分給他們,他們就可以安居下來。打仗的時候用他們打仗,平常耕田。這個事情,引起很多爭執。老先生(蔣介石)對兵農政策也不反對,因為他覺得讓這些兵有個出路也不壞。我父親說,那不叫耕者有其田,當兵的不會耕田。你這樣子搞,糧食生產也是問題,很多問題都出來了,你對臺灣老百姓怎么交代?
我父親非常堅持,一定要讓農民有田。兵歸兵,農歸農,我們來照顧老兵,所以就堅持“耕者有其田”這個政策,把田分給這些實際耕田的農民。這成為全世界后來都在學習的土地改革的一種方式,我父親寫的這個關于土地改革的書,也被翻譯成很多種文字在世界各國出版發行。
就是在那時,陳誠在臺灣的施政開始得到一些知識分子的認同,陳誠也因此結交了一批學界名人。
陳履安:我父親對學術界的人很尊重。俞大維跟我父親非常有交情,他是彈道學專家,在那個時代是很難得的人才。他建議我父親多派一些人到“國”外去留學,我父親同意了。他們推薦了吳大猷、楊振寧等一批人出“國”,我父親撥款支持了他們。
除去建設臺灣取得的各項成就,陳誠還在20世紀50年代初,最早推動了臺灣的基層選舉。
陳履安:他推動的一個事情,叫“地方自治”,部署選舉。就是先從這個縣市地方單位選縣議員,再選省議員,這樣一步步選上來。很多人反對,覺得現在你搞什么選舉啊?他說一定要還政于民。
至于說民主改革,他聽誰的呢?我父親在抗戰的時候做湖北省主席,他聽很多政治界的人和讀書人的話。他對英國的各項制度有相當的研究,在江灣養病的時候,看了很多這方面的書。所以一到臺灣,他就繼續做在湖北沒有完成的事情。
那時候沒有人肯出來選,怎么辦呢?我父親說,兩個條件就可以,第一是在地方上要有聲望,第二是要孝順。所以到地方上打聽到有聲望又孝順的人,就要他出來。有人不肯拋頭露面,我父親就親自去拜訪,笑著跟他講,哎,拜托你出來,你不出來我就派人抓你好不好……后來這些人說不敢當,不敢當,最后勉為其難出來了。
孫立人馬上把衣服拉開來,身上全都是傷疤
陳履安:我父親做“行政院長”,除了“政”之外,其他他不管的。但是有很多事情卻要他出面來處理。讓他來背黑鍋,孫立人案子就是這樣。
陳誠曾親領印緬遠征軍,孫立人是他的舊部。孫立人畢業于美國弗吉尼亞軍校,在入緬作戰期間,以不足一千人的兵力,殲滅日軍一個大隊,取得仁安羌大捷,解除了七千英軍之圍,并救出被日軍俘虜的英軍官兵、傳教士和新聞記者五百余人,被譽為“東方隆美爾”,美國總統羅斯福授予他“豐功”勛章,英國王室也授予他“不列顛帝國司令”勛章。因此,孫立人與英美一向關系良好,更是國民黨內堅定的親美派。
1949年年初,孫立人被派往臺灣任“防衛司令”。國民黨兵敗來臺后,他的部隊是保存最完好的,隨后他便升任“陸軍總司令”。早在國民黨遷臺之前,美國就有推翻蔣介石的想法。在臺灣,美國認為孫立人是接替蔣介石最為合適的人選。他們多次派員拜訪孫立人,但都沒有說服他。
不過,蔣介石還是對孫立人心存疑慮。1954年,孫立人被解除“陸軍總司令”一職,調任“總統府參軍長”,失去兵權。第二年,孫立人的部下郭廷亮被捕,很快傳出孫立人獲美國支持,欲發動兵諫的消息。他的部分舊部下被判為“匪諜”,一時間牽連三百余人,史稱“孫立人案”。
“孫立人案”發生后,蔣介石下令由陳誠、王寵惠、許世英、張群、何應欽、王云五、黃少谷、俞大維、吳忠信九人組成調查委員會,陳誠任主任,負責調查此案。
陳履安:我父親把孫立人找到我家來。孫立人說絕對沒有這個事情。他說,我們軍人出生入死,一個“忠”字是最重要的。他馬上把衣服拉開,身上全都是傷痕,說我怎么會做對不起“國家”的事情!此案其實不是他本人發起,是他的部下,所以我父親力保他。
1954年9月,陳誠領銜的“九人調查小組”提出一份報告,指稱孫立人對部下“確有疏忽”,但其本人“忠誠無虞”。然而陳誠的這份報告并未改變孫立人的命運。蔣介石對孫立人實行“不殺、不審、不問、不判、不抓、不關、不放”的“七不”立場,使得此后的歲月里,孫立人在臺中被軟禁了三十三年。
老“總統”一句話不講
“孫立人案”僅僅是一個序幕。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接班人的問題上,陳誠與蔣介石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陳誠早已知道,蔣介石雖然對他委以重任,但是也早有意將繼承人的重責交給蔣經國。
在蔣介石的授意之下,蔣經國曾和陳誠一起,負責國民黨的改造,就此進入國民黨中央委員會。1950年3月,蔣經國出任“國防部總政戰部主任”,十年后,又升為“陸軍二級上將”“國防部副部長”。隨著蔣經國越來越接近權力核心,他與陳誠的關系也就微妙起來。
陳履安:經國先生始終沒有說跟我父親之間有什么不愉快,我父親從來也不提。父親那時候跟國民黨的關系并不多,一直到臺灣,他做了(國民黨)副總裁,國民黨里的事他也都不太管。我父親的性格就是這樣,你不交給他管,他就不管,也不過問。
在國民黨的七中全會上,發生了一件事情。那時候很多黨政的高階層跟我父親都有點關系,結果那次“中央委員”中,二十五個人改成了十六個人,把跟我父親有關系的人全拿下去了。
我父親也沒作聲,這事就過去了。九中全會又發生一件事,我父親就蠻生氣了。那時他還是“行政院長”,當時他的“部長”是李國鼎,還有陶聲洋,居然都沒有做到“中常委”。我父親非常不愉快。那個時候是經國先生在主動安排一切。我父親內心覺得,他一直沒有什么事跟經國先生是敵對的,所以他懂得了其中奧妙,于是他要退,他不做了。可是蔣介石不讓他辭職。他的副官冉光營還記得, 我父親時常跟他笑笑說,我們什么都不做,我們耕田去,找一塊田,耕田。我父親很向往農村生活,但他這一生都沒有可能過那樣的生活。
盡管處境尷尬,但這都還不是什么大問題。在陳履安看來,父親陳誠與蔣介石最大的沖突,是出現在蔣介石連任“總統”的時候。
陳履安:第一次“總統”大選,照“憲法”,老“總統”可以連任。但是第二次(連任)就有點問題了。第二次選舉是1960年。
1959年就要提名了,依照“憲法”,“總統”不能連任,怎么辦?老“總統”不說、不提、不談這個事情,意思是你們看著辦。時間越來越迫切了,我父親就找了些大佬來研商,最后想出個辦法:修改“臨時條款”。把這個部署都做好后,報上去給老“總統”。老“總統”還是不講話,直到他連任了,仍一句話都不講。
1959年,“臨時條款”經過修改之后,賦予“戡亂時期”“總統”無限期連任的機會。1960年,蔣介石再度當選“總統”,他依舊任命陳誠為“行政院長”,但是陳誠卻已心灰意冷。
陳履安:1960年7月,我父親得到消息,說軍中講本來要加薪,但“行政院”決定不加了,尤其軍人不加薪。這對我父親來講,是打擊他在軍中的聲望。
我父親很不高興,就飛到金門去,待在那里,不回臺灣了。那時候媒體沒現在這么發達,也沒有什么報道,大家只知道他跑到金門去了,這很不尋常。后來張群親自到金門,告訴我父親,說老“總統”要你回去,而且交代,一定要回去。念著革命的感情,還講了一句話:難道要我跪下來求你嗎?我父親受不了這個,馬上就跟張群一起飛回臺北了。
回到臺北的第二天,陳誠面見了蔣介石。在蔣介石開口之前,陳誠先向蔣介石作道了歉。
陳履安:父親先向蔣介石道歉,說給他增添麻煩了。蔣介石就講了一段話:你以前跟胡適之、梅貽琦、王世杰,還有蔣夢麟,你們一起到中南部去,我就不放心。
蔣介石說我父親跟這種人怎么能搞在一起。他(蔣介石)說:這就是我為什么要連任的原因。他把連任的理由說成我父親跟這種文人在一起。
1958年,胡適由美國回到臺灣。他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把中國改造成美國式的民主國家。早在1952年,胡適應臺灣大學和臺灣師范學院的邀請回臺灣講學,在和蔣介石共進晚餐的時候,他就要求蔣介石改良政治,多一點民主自由。
此番在“總統”競選提名前回臺,胡適就打算支持陳誠競選“總統”,阻止蔣介石連任,他甚至公開說:“‘國大’即將召開,蔣先生應樹立合法、和平、轉移政權之典范,不應為第三任總統。”陳誠與胡適一向關系十分密切,胡適的做法讓無意參選的他十分尷尬,只能沉默以對。在好友王世杰的勸說下,胡適才不再公開發表反對蔣介石的意見。
1958年陳誠六十大壽壽辰之日,他和胡適、蔣夢麟、梅貽琦、王世杰四人結伴南下旅行慶祝。當時人們把結伴南行的五個人,比喻為“漢惠帝和商山四皓”。“商山四皓”為秦末漢初避亂于陜西商縣南山的四位隱士: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里先生。漢高祖死后,呂后專權,以漢惠帝為傀儡,“四皓”支持漢惠帝,力斥呂家勢力。蔣介石后來雖然連任成功,卻對此事難以釋懷。
陳履安:我父親是在 1958年過生日的時候,跟這四人一起去度假的,結果就被說成帶來謀士,要來奪權。所以我父親在日記里面很感嘆,說老“總統”對我的期望還是很殷切,可對我的疑慮實在是太深。
胡適之先生的話也特別多。他告訴人家,等我父親做“總統”,他就到臺灣去定居。他行李都打包好了。這當然也使蔣介石不高興,他不喜歡這些人。我父親從陽明山下來,就真的不想做了,很灰心。王世杰勸他,這個時候不能辭。他的理由很簡單,說為“國家”想,不要搞僵掉。
他從來不講痛,還是軍人性格,說我死都不怕還怕痛啊
1963年,因為“反攻大陸”的計劃,陳誠與蔣介石又發生了很大的沖突。陳誠對蔣介石說,一旦“反攻”的號角響起,他仍然要請命出征,但是他不同意貿然“反攻”。
陳履安:父親1964年病了。我那個時候還在讀博士,正在寫論文。大概在秋天的時候,我從美國回到臺灣,就有時間陪在他身邊了,每一天都陪他聊天。我問他有什么話要講,他知道自己不行了,說“國家”搞到這個地步,還有什么好說的。
他沒有批評人,沒有抱怨,他只有遺憾:這個事要這樣做就更好,那個事要那樣做就更好。我父母從來不談人家的是是非非,他們的看法就是,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不要傳到下一代。這個對我們有很正面的影響。
病重之際,陳誠最后向蔣介石提出辭去“行政院長”的請求。這個請求終于得到了蔣介石的批準。1965年3月2日,臺灣“中央社”發布了陳誠病危的公告。
陳履安:父親的身體就是勞累過度,很多醫生都跟我們講,他太累了。從年輕的時候開始,他就在前線作戰,操勞過度。加上那個時代的人都喝酒,大碗干杯,烈酒也這么喝,搞得胃也不好。所以抗戰勝利之后,他就在上海江灣開了刀,十二指腸也割了。到臺灣以后,從1964年開始,他的身體就不行了,肝也不好。
他從來不講痛,但醫生非常清楚,看到他皺著眉頭很嚴肅的時候,就會幫他打一點止痛針。他也不拒絕,還是軍人性格,說我死都不怕,還怕痛啊?他一直堅持,絕不讓別人操心。最后,醫師拿開氧氣,他很安詳地去了。
1965年3月5日,陳誠因肝癌病逝于臺北,享年六十八歲。蔣介石當天發布了“總統令”,命“政府”要員組成治喪委員會,為陳誠“敬謹治喪”。蔣介石為陳誠手書挽聯:“光復志節已至最后奮斗關頭,那堪吊此‘國’殤,果有數耶;革命事業尚在共同完成階段,竟忍奪我元輔,豈無天乎。”半生戎馬,繞了大半個中國,陳誠最后葬于臺灣。
陳履安:我父親去世之后,我看到一個名單,就是我父親把特支費(特別費預算及支出項目的別名,也稱接待費),分給了三十三個人。他做“副總統”,這筆錢按規定可以動用。我父親把這些錢全部分給了這三十三個人。
名單上的人我一個一個去拜訪,告訴他們這個錢要斷掉了。其中有一個在大陸做過省主席,一生傲骨,絕不求人,一個人只身到了臺灣,在賣燒餅。任何人給他幫助,他都不接受,就我父親給,他接受。可見我父親這些部下對他很信任。后來他沒有這個力量了,有些人保不住了,他也沒辦法,心里很痛苦。
我還記得出殯的那一天,許多人自發地跪在路的兩邊,祭拜他。好多從中南部來的老農民,跪在地上哭。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在臺灣最熱鬧的衡陽街上。當時俞大維很感慨地講了一句話,他說:辭修啊,這個時候走,在衡陽街下車了,我們都坐到個破牛車上面,辭修在衡陽街下車。
(責任編輯/金 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