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夏天的記憶,和新疆讓人喘不過氣的四五十攝氏度的高溫永遠聯系在一起,還和一個漂亮的年輕媳婦有關。毒辣的太陽像往地面上倒鐵水一般,氤氳的熱氣,讓遠處的棉花地像是漂浮在天上。所有的榆樹柳樹都老老實實地一動不動,空氣中漂浮著白楊和柳樹枝葉里苦澀的味道。連隊大院子的大柳樹下,此時空無一人,就連大柳樹后面小商店里那個漂亮的年輕媳婦,也不見了。
在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農場,最酷熱的夏天和最寒冷的冬季,反而是職工們悠閑的時候。夏天,早晨和傍晚的時光是最熱鬧的,賣涼皮的小車、冰棍箱子、西瓜攤,成堆的韭菜西紅柿,打撲克的中年人,歇涼的老漢們,都擁在那幾棵軍墾戰士早些年種下的大柳樹下面。可是人最絡繹不絕的,不是這里,而是大柳樹后面的那家小商店,里面光線不好,狹長的柜臺后面,有裝了醬油和醋的大缸,木頭做的柜臺上,零散地放著火柴和掛面,蠟燭和餅干盒,玻璃瓶裝的水果罐頭、泡泡糖、鋼筆、本子、棉線……男人們有時在那里喝一瓶昂貴的啤酒,或者啥也不買,只是站在那里胡說八道。但是那個媳婦出來的時候,我就看見幾雙眼睛都粘在了她穿著花棉布裙子的腰身上和她雪白瘦弱的小腿上。有的男人像喝水喝多了一樣,往下咽著大口的口水,有的故意大聲咳嗽一聲,“拿包花生米!”當她彎腰從柜臺里拿花生米的時候,商店里突然靜寂無聲,好像空無一人。有時候,她到大柳樹旁邊的柴火垛上晾曬衣服,大柳樹下面突然就靜悄悄的,只有聒噪的蟬鳴難以止息。
其實連隊里有個國營的大商店,那里不但有好吃的桃酥,還有洋氣的洗衣機!營業員整天拿著蒼蠅拍,趴在高高的柜臺上睡覺。小商店的東西實在,什么零碎總能找見,而且總是比大商店便宜幾分錢。那個年輕媳婦老家在內地,她的男人粗黑壯實,笑起來十分憨厚,和連隊上的人幾乎沒有交惡的,和連隊領導關系也很不錯——這樣一家小商店,雖說掙得不多,但在那個年代的兵團,卻并不是人人都開得了的。
春天來的時候,這家男人因為會開車的緣故,被連隊的領導派去烏魯木齊,他和幾個農機員一起,為連隊把新的大型收割機和東方紅拖拉機開回來。及到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之后。人最多的傍晚,太陽還沒有落下去,突然,小商店里傳出一聲尖利的慘叫,這家黑壯的男人把媳婦背在背上沖出來,商店也沒有關,直往醫務所跑去,年輕媳婦的頭發散亂地披著,細弱的脖頸好像撐不住腦袋似的,整個身體都是軟掉的,一只腳上還掛著拖鞋,一晃一晃。傍晚的火燒云在天上真像著了火一樣,余暉把她映得整個人都是紅的。
大人們悄悄地傳說,年輕媳婦有天中午被連長欺負了,等到男人回來告訴他,等來的卻是被男人用頂門杠打折了右腿。這一年的夏天,好像格外漫長,我和大柳樹下的人們很少看見年輕媳婦了,只有偶爾的一次,她家男人把她背到醫務室換腿上的石膏,很小心的樣子。一直到秋天拾棉花的時候,也沒有看見她,原來她懷了娃娃,小商店也轉手交給了別人。
一個漂亮女人一生有多少秘密和委屈,有誰會關心呢?
再看見她的時候,是來年的春天,她生了孩子,胖得再也看不見腰身,頭發永遠像海苔一樣粘在腦門上,一臉的黃斑和油光,趿著拖鞋的雙腳滿是裂痕和泥垢,手上和頭發上指甲花的顏色顯得很臟。
沒有人再關心她的漂亮了,她終于和我看到的連隊里的婦女沒有了不同,夏天穿著老太太穿的那種白棉布花背心,露著肥胖的臂膀,敞著半只乳房,鼓著三道肚皮,腮幫上的肉往下墜著,扭著碩大的屁股,抱著吃了西瓜臉蛋花花的孩子,手里拿著蒼蠅拍子。她的男人在旁邊抱著飯碗唏哩呼嚕地吃著。地里的活太多,累得人什么話都說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