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中正敦厚
天見其明,地見其光(1),全而不偏,充實為美(2),是中國畫藝術和審美的重要范疇。在中國畫創作中,筆墨要趨向充實。如何充實?有內涵即充實。黃賓虹為何講“一波三折”、“太極筆法”?因為筆墨是文化載體,而“太極”是中國哲學文化的核心范疇,“一波三折”是太極筆法的形式形態。因此,追求“太極筆法”、“一波三折”的筆線,就是賦予筆墨以充實的內涵。單純看用筆,無非是筆留下的痕跡,但文化不同筆跡就不同。這是中國畫根本之所在。孟子說:“充實之謂美,大而化之為道,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謂神。”(3)。中國畫“神”的概念,就包括大而充實。大者,正大光明,可化為道。充實者,溫和敦厚,文質中正。表現在藝術上就是首先要做一個正直敦厚有道德修養的人,繼而把這種人格修養轉換成一種審美氣質、藝術氣象,最終體現在畫面上。我們說一個人有一種氣質,浩然正氣(4),或者說這個人溫和敦厚、文質彬彬,就是這個意思。孟子說:“君子所性,仁義理智”(5)。把它轉化在畫上就增色,比如我們評畫說有浩然正氣、堂堂正氣,比如形容某個人心胸寬大,就說君子坦蕩蕩、有浩然正氣、傲而不驕,而形容一個人的氣量小、心眼小,就說小人常戚戚。溫和而嚴厲,嚴厲而不粗暴,莊重而安詳。這些都可以轉化為中國畫的氣象、境界,它是中國畫精神的來源。不是畫上有點線、小樹、小房子就可以,中國畫更高的是人文的境界,是道德人格向審美人格的轉化,是中國藝術精神的源泉。
從另一意義上說,人有利益追求、物質欲望。荀子說:“人不以貴,人是精也;不以賤,人之廣闊也。”(6)那么,在當代我們怎么面對這些呢?如何通過節制來正確對待物質利益,提高認識,提高覺悟呢?這就要做到“君子謀道不謀食”(7)。表現在畫畫上就是不能把中國藝術精神采取簡單的方法,只看作是簡單的賣畫。人有情感、欲望,但要作正人君子,不能把畫畫簡單化為掙稿費。君子要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德。”(8)。就是說,畫家不要什么都要,今天弄一個職務明天又弄一個職務,好好畫畫就行了。
從筆道上講要中和為美不要過,可以震蕩變化,但要有度。中國人什么都講禮,禮,不是禮貌,而是次序、節制。中國畫無處不禮法,筆道、點、線都是先建立理法而后再破。就如踩鋼絲,似掉非掉,其巧就巧在一個度字上,度不到位則不險,過度就掉下來,全在度的把握。中國畫就是從中延伸過來的,所謂“樂而不淫,哀而不傷”(9),在一個相對的范疇中作到極致。
中國畫講敦厚,重大、重和、重厚、重凝聚,都是中國文化精神的一些特征。中國畫創作就要把這些因素轉化在藝術追求之中。為什么厚重為美,而不是淺薄為美?因為中國人重大,天大、地大、人大。中國畫的境界也一樣,不是在畫的大小、畫的高遠,而是筆墨傳出來的氣息大,傳出來的境界大。
六.澄明上清
中國畫重厚,但厚而不濁,厚而上清。在中國畫審美范疇中有“上清”意識(10),包括上清、上通、上透,清明、清靜、清淡,還有清和、清厚、清簡,清雅、清高、清空等等,都屬于“清”的審美范疇。古人追求清雅、清高、清空,但現在中國畫缺乏“上清”意識,創作如吃火鍋,又麻又辣,與古人“清”的意識和狀態格格不入。
“清”,即清和自然,描述的是一種自然的狀態,也是道的一種狀態。它與中國畫的另一審美范疇“和”也有一定的關系,比如“清和”,就是自然而然無欲無為的一種境界。它不像現在的世俗那樣渾濁,而是清爽高雅。畫中國畫沒有“上清”意識就用不好墨,比如有的人用墨不珍惜,三筆兩筆就畫黑了。像關東畫派,人物畫畫得很好但用墨黑,給人一種油膩膩的感覺,就是因為缺乏“上清”意識。它不是多層次由淡而濃積墨,而是一下子就畫黑,缺乏中間一步一步的過程,結果畫得黑而滯、黑而膩。再就是用墨太重、太做作、太矯情,太強調人為的手法。現在工筆畫過于強調人為感官的效果,沒有“上清”意識,所以畫出來既不自然而然,也不清新淡雅。一動筆就想討好觀眾、討好評委,畫的黑乎乎一片,只是為了引起別人的關注,結果藝術的宗旨變了。
“清”,作為一種審美觀念,就是要虛靜,要澄明,要和諧,要真誠。我們看中國美術館任伯年、吳昌碩、齊白石、黃賓虹四大家展覽,作品尺幅不大,為什么過一段時間還想看?就在于他們的藝術清和,純凈中包涵有他們的經歷,作品中有一種藝術探尋的軌跡,也就是前面說的尋尋覓覓的軌跡。當它與我們尋找的軌跡、自己的生命合拍的時候,就產生非常愉悅的感覺。它不是一個形式外殼,而是與人的內在精神相統一的藝術境界,所以我們就產生了共鳴,就親和了。一個人趣味淡雅,在藝術創作上就有美的品藻,作品自然有新鮮感,所以古人強調“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但我們現在的作品雕飾太多、刻意太多,就像有的姑娘本來長得很美,如若涂粉太厚反而不美了。
藝術有清濁之分。清,就是清爽、俊朗,但我們的筆墨常常是粘糊糊的不爽朗。筆墨有墨有色,但要以墨為主才容易清爽。有些中國畫很善于用顏色,但達不到油畫的效果,與其如此還不回到中國畫墨分五色的本來面貌。可染先生說:“畫山水要99%把墨做到位”。顏色用多了就不夠清爽。
“清”字,還與一個“遠”字有關,畫有遠意,高清致遠。不是畫畫得怎么遠,而是產生一種遠的心境,讓人安靜的一種遠意。清,與空、靜、明等概念是相通的。遠則能空,空則能靜。看一幅畫,首先看有沒有遠意,有遠意才清空。我們看古人的畫猶如夏天吃冰激凌,而我們今天的畫越看越熱、越看越燥,就是因為古人的畫有遠意,而我們今天的畫少遠意。
“清”,還與渾厚有關,即清空渾厚,清而不薄,有內涵,所以厚。
遠意,可與“用簡”通,即崇尚“簡”,就是精練。簡而不薄有內涵以一當十,但我們今天是以十當一,就怕別人不明白,加了一筆又一筆。比如房子畫的像建筑,但中國畫不是這個意思。遠、簡、淡、清,才是中國畫藝術。古人尚簡,從書法到繪畫,再到各種藝術都崇尚簡。現在不同了,連京劇也在搞交響樂,這就亂了。從畫評上來說,無論用筆、意境、造境,都用簡才有味道。黃賓虹把那么復雜的筆法歸納為“太極筆法”,也是一種簡。他在虛實關系、黑白關系等復雜的眾多筆墨關系中,看到了“月影移壁”而歸納為“太極筆法”。所以我們看他的畫好像什么都沒有,但細琢磨又什么都有,再后來又什么都沒有了,這就是“月影移壁”,是尚簡的結果。我們現在的作品太繁、太濃,觀者看到也煩。繁,還表現在為形體所困。中國畫的形體只是被格物的對象,但不是中國畫的形象本身,中國畫不是強調形體造型,而是“無痕”,是“月影移壁”,是“太極筆法”。
總之,繪畫中要有“清”的意識,要把它作為中國畫創作中的一個引鑒、評鑒,也作為一個品評標準。畫面要清明、靜明,不臟不亂,淡雅空明不落痕跡。這既是一種境界也是一種技術,既有技術層面的因素也是一種審美意識,但我們作畫有時人為的痕跡太多。當代書法也是過多的扭來扭去,過多的人為因素,有的作品非常跋扈,生怕人家看不見。淡雅空靈,是中國畫的筆墨意趣,一幅“上清”的中國畫要做到筆墨靈動韻致不造作,恬淡、秀遠,不死、不板、不實、不結。
中國特殊的藝術精神、文化精神、審美內涵,要從哲學、美學范疇上來關注和認識。盡管中國畫家不是搞理論的也不是搞哲學的,但要清楚中國畫深層次的內涵,要把形而上的精神、形而下的技術勾連起來,與我們的創作相結合。(全文完)
注釋(1)語出《荀子·勸學篇》:“天見其明,地見其光,君子貴其全也。”(2)語出《孟子·盡心下》:“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3)語出《孟子·盡心下》:“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謂神。”(4)語出《孟子》:“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則餒矣。”(5)語出《孟子》:“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于心。”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6)《荀子》言:“人莫不貴。夫是之謂為能貴其所貴。傳曰:‘唯君子為能貴其所貴。’此之謂也。”(7)語出《論語·衛靈公》:“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8)語出《論語·子張》:“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德。’”(9)語出《論語·八佾》:“子曰:‘《關睢》,樂而不淫,哀而不傷。’”(10)中國畫以“清”論高下。與“清”相對的是“濁”,厚重者亦可清而不濁。五代·荊浩《筆法記》云:“王右丞筆墨宛麗,氣韻高清,巧寫象成,亦動真思。”宋·韓拙《山水純全集·序》云:“且夫山水之術,其格清淡,其理幽奧,至于千變萬化,像四時景物、風云氣候,悉資筆墨而窮極幽妙者,若非博學廣識,焉得精妙歟?”《山水純全集·論觀畫識別》云:“但看格清意古,墨妙筆精,景物幽閑,思遠理深,氣象灑脫者為佳。”《山水純全集·論觀畫識別》有:“畫有純質而清淡者,偏淺而古拙者,輕清而而簡妙者,放肆而飄逸者,野逸而生動者,幽曠而深遠者,昏暝而意存者,真率而閑雅者,冗細而不亂者,厚重而不濁者:此皆三古之跡。達之名品,參乎神妙,各適于理者然矣。”明·唐志契《繪事微言》言:“蓋逸有清逸,有雅逸,有俊逸,有隱逸,有沉逸。逸縱不同,從未有逸而濁,逸而俗,逸而摸棱卑鄙者。”元·湯垕《古今畫鑒》道:“王右丞工人物山水,筆意清潤……蓋其胸次瀟灑,意之所至,落筆便于庸史不同。”并多次以清潤高格論畫。明·方薰《山靜居畫論》云:“用墨無他,惟在潔凈。潔凈自能活潑。涉筆高妙,存乎其人。”明·松年《頤園論畫》亦云:“書畫清高,首重人品。” 清·石濤說:“俗除清至”(《苦瓜和尚畫語錄》)。清·王昱《東莊論畫》道:“‘清空’二字,畫家三昧盡矣。學者心領其妙,便能跳出巢臼,如禪機一棒,粉碎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