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寫生與古意
說到寫生,美術界的爭論有點像翻燒餅。確實,像半個世紀前那樣把寫生,尤其是西式寫生奉為繪畫圭臬,是有嚴重的文化偏見的。但是今天又有人主張反寫生,認為中國畫同寫生格格不入,則是陷入另一種文化偏見。
我們應當把“寫生”理解為一種生活體驗方式,是一個畫家突破自我小天地,投身造化大天地,超越個人生活小圈子而“與造物者游”的一種創作態度。
西方寫實畫家的寫生方式,是他們的生活體驗方式,是他們突破自我的一種創作態度,同樣也產生了偉大的畫家和杰作。
中國畫家受中國哲學、中國詩學的影響,也寫生,只不過對于山水畫家來說,不說“寫生”,而說“師造化”。明代李日華說過元代大畫家黃公望一個故事:“黃子久終日只在荒山亂石、樹叢竹林中坐,意態忽忽,人不測其為何。又每往泖中通海處,看急流轟浪,雖風雨驟至,水怪悲詫而不顧。噫,此大癡之筆所以神郁變化幾與造化爭神奇哉!”
中國山水畫家氣魄大于西方風景畫家。后者也畫大海,畫高山,畫遼闊的蒼穹和遙遠的地平線,但他們繪畫的極限就是目力的極限。中國山水畫家雖然謙虛地說“師造化”,但骨子里頭的野心是“與造化爭神奇”,是“與造物者游”,是“宇宙在乎手?!贝蠛J且簧祝呱绞且煌瑁簧n穹和地平線,根本不是目力的極限,千里縮于一尺,四季會于一圖。他就是造物者,他的作品就是造化——“其始為造,其卒為化”,一幅山水畫的誕生,是一篇創世紀。
有這種大胸襟、大氣魄,寫生的態度和方式就會不一樣。
“非典”的時候,困在濟南。一日閑來無聊,坐上所住賓館十八層的窗臺,視線越過高高低低的濟南萬家屋宇,向北落于兩座東西相峙的山峰。忽地一驚,這不是趙孟頫畫的《鵲華秋色圖》中的兩座山峰嗎?趕忙找來紙筆,臨窗畫下眼前之景。數日后,回京取出畫冊,把我的寫生稿同趙孟頫的《鵲華秋色圖》一比照,天哪!星回物轉,八百年前的滄海桑田,原來只不過趙孟頫圖上的田園風光變成了萬家屋宇,蘆荻蕭蕭的湖泊,縮小成城中的大明湖公園;數椽低矮的茅舍,變成了高樓大廈。但鵲山和華不注山卻沒有絲毫變化。原來,一直被許多美術史家認為是趙孟頫寫意之作的《鵲華秋色圖》竟是一幅寫實的寫生之作。當我把這一發現告訴幾位美術史家,他們也很驚詫。由此想到趙孟頫的繪畫主張?!白鳟嬞F有古意,若無古意,雖工無益。今人但知用筆纖細,敷色濃艷,便自為能手,殊不知古意既虧,百病橫生,豈可歡也。吾所作畫,似乎簡率,然識者知其近古,故以為佳。”趙孟頫因為這一段話,被冠以“復古主義”的帽子不得出頭。其實,趙氏本意是表示對流行的南宋院體畫風的輕蔑,而不是簡單的復古。他提倡少學或者不學南宗畫風,而要畫家們上追到北宋甚至唐五代,認為那些距離元初更久遠的年代的畫,不論是人物、山水和花鳥,都更有“古意”。問題是,何謂“古意”?“古意”為何就好?從趙孟頫的表述來看,古意是相對于纖細、濃艷而來的簡率。簡是簡約,率是真率。簡率是一種風格,這種風格往往誕生在藝術語言的積累不甚豐富的原創階段,這個階段的藝術家沒有太多可資借用的現成的藝術語言,他們反而離表現的對象更近、更直接,因此,簡率的作品更有可能來自于寫生,即來自于“師造化”。我們發現,趙孟頫喜愛并推崇的唐代的人物、馬、五代的花鳥,北宋的山水,都具有原創階段的“師造化”的寫生特點。而趙孟頫本人的作品,無論是山水、人物、馬、竹石,都有扎實的寫生功底。所以,因為沒有真正讀懂趙氏“作畫貴有古意”的意思,便望文生義地把趙氏的繪畫主張說成是“復古主義”,是對趙氏美學思想的一大誤解。趙孟頫恰恰是提醒畫家們,在繪畫與真實之間,往往會因為文化的積累而隔著厚厚的語言重障,愚蠢的人會把這些語障當作真實,能力弱的人會囿于這些語障之中而缺少創造力,只有“貴有古意”的智慧之人,才會穿透這些語障,到繪畫的源頭去接近真實的世界,找到簡約而真率的表達方式?!儿o華秋色圖》就是這樣一幅直趨本源無所依傍的簡率之作。
趙孟頫的創作,或許可以給我們今天的爭論提供有益的有趣的啟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