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畫同源,異體同宗。歷史上每一次對書畫同源問題的追問,都伴隨著對傳統的溯源,對畫史的梳理,和對傳統與創新的論爭,激蕩起一場場思想的波瀾。中國畫在一次次的激蕩中回歸傳統,汲古出新,創造出一個個高峰——趙孟頫、董其昌、石濤、八大、黃賓虹……
如果我們拋開考證的方法作一個“思想考古”,回到遠古先人的思維方式和生活場景作一次思想實驗,那么我們會有這樣的推測:書、畫有著共同的邏輯起點——點、線。當古人看到隨時發生在身邊的鳥獸之跡,蟲食木痕,或者用一塊石頭打擊另一塊石頭產生了一個白點(陳綬祥《國畫講義》),或者當他們不經意拖著打獵的木棍走過一段沙地劃出了一根線、同行的另一個人也畫出了一根線,恰巧在這兩根線之間、上下或旁邊正好飛落一只鳥,或者有一塊石頭、樹枝落葉等什么東西,這樣,它們就構成了一些簡單的圖形。從這些點與線構成的圖形中,他們看到了周圍物象的影子,也看到了他們自己以及感受到自己真實的存在,之后試著再以相似的圖文來表示這種感受……
當文字成為中國人記錄思想的符號,我們所能看到書、畫起源的記錄(先秦·《周禮》《周易》、漢·《說文解字》、唐·《歷代名畫記》)以及書、畫自身的演變也是同源的。現代黃賓虹說:“自來中國言文藝者,皆謂書畫同源”(《黃賓虹論畫錄》)。其實,同不同源只是一個時間劃分問題,如若回到史前,時間就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在這個意義上,與其爭論同不同源,不如就把這個模糊時期作為它們共同的邏輯起點,來考察書畫分化之后它們的歷史演變及其演變關系更有意義。這是一個大的課題,我們這里只作簡單的討論。
中國書法早熟于中國畫,與書法繪畫最初的功能有關。文字是語言的書面符號,它所記錄、記載的思想或史事可以不依賴于文字的“形象”獨立存在。盡管不同時代書體不同,但同一種思想、內容可以用不同的書體表達,如篆書、草書、隸書等,都可以記錄同一個內容。這樣,文字的功能可以與書體分離而并不影響內容本身,書體就具備了獨立于內容的可能性。一當可以從實用功能中剝離,“書法”的意義就誕生了。至少從漢代開始,這一現象已經存在(1)。書法的產生也并未完全脫離內容,而是在一個更高層面又接納了內容,這便是書法藝術之意。這是一個否定之否定的過程。與幾乎所有中國藝術形式一樣,一旦書體(書法)演變為一種藝術,那么詩性、詩意、詩境,必將作為這門藝術的最高追求和標準。至少從魏晉南北朝開始,這種詩化的書法藝術觀念(晉尚韻)就已經是一種審美的自覺。這個時期,也正是中國繪畫藝術開始自覺的時期。因而我們可以說,一旦藝術開始自覺,那么書、畫在經過同源而分流的漫長歷史之后,將會因“詩”而再一次走到一起。不管何種藝術形式,詩境才是中國藝術的最終目標。也正是這個時期,“書法用筆”(“骨法用筆”)就已是中國畫的一種用筆標準抑或審美觀念。
因為繪畫晚熟于書法,晚熟的原因是繪畫的功能不像文字那樣可以與形象自身相剝離,它只能一俟繪畫藝術的自覺,這是書法成為繪畫的審美前提而不是相反的時間邏輯及其歷史原因。
書法與繪畫的關系表現在這幾個方面:
一.作為共同點。一是兩者有著共同的起源——圖文。二是兩者的基本構成元素——線條,及其相同書寫筆法。三是有相通的審美思想和藝術規律。它們都是書寫心性表達情感的線條的藝術,當然還有同樣的工具材料。
二.作為不同點。一是書法的線條是純抽象,盡管可以組合成可讀的漢字,但單個的點畫是抽象的,尤其是草書線條。繪畫的線條盡管也是抽象的,但它要求線條必須組合成象,其長短、粗細、濃淡、枯潤、疾澀等變化以及相互組合的構成方式要多于書法(繪畫的用筆比書法多)。再者,無論是形式形態還是藝術自覺,書法都早于繪畫。
以共同點為基礎,繪畫可以從書法中吸取營養以書入畫(圖5-72)。歸納起來有三個方面:
首先可能發生的層面是“書法用筆”的技法層面——筆法(從“骨法用筆”到“書法用筆”)。當然,這里面有一個抽象的書法線條向表象的繪畫線條轉換的問題,但筆法相通。黃賓虹后來總結為“五筆法”,既是書法筆法也是繪畫筆法。
其次是線條的書寫性,即“書法用筆”的另一個意義——自由自然的書寫引入繪畫。早在漢代蔡邕《筆論》說:“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后書之”。繪畫理論上,始于六朝謝赫的“骨法用筆”,而成熟于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實踐中六朝的顧愷之、陸探微、張僧繇等已經有不自覺的書法用筆,只是到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第一次總結并提了出來,并認為繪畫需“意氣而成”,就是說繪畫也需要一種自然而然、一氣呵成的創作狀態。之后,“書法用筆”愈來愈作為繪畫的自覺標準,尤其是元以降。由于書法對自然自由的書寫有極高的要求(否則難為書法),當把這種書寫融入到繪畫的時候,筆墨的質量會相應提高,比如線條會更自然、更富有意味和情趣,而不單是線條所呈現出的一種形式上的成象效果(非書寫性的制作也能實現這一效果但失去了筆筆生發的書寫——寫意的自然味道)。書寫狀態是需要很高修養才能達到的,對畫家來說通過書法的訓練來提高繪畫的筆墨質量及其書寫、寫意性是非常有效的途徑,歷史上的中國畫大家無不是書法、繪畫都達到這樣一種狀態又用筆相融通,這需要一個漫長的磨練過程。反過來說,若書法的用筆不能與繪畫相通,往往是個人風格不穩定和不成熟的表現。如果書法功底不行,繪畫也難于高遠。
最后,繪畫的品評標準來自書法,唐朱景玄即以張懷瓘《書斷》“神、妙、能”論畫。繪畫之變,往往觀念于先而形式于后,書法之變則是形式于先而觀念于后,這與書法(書體)的演變是一個不自覺的過程(因于材料、功用等因素漢代是分水嶺,趙壹《非草書》為證)直接有關,從書體本身來說這是一個自組織的過程,直到自覺的審美意識開始,書體的書寫變為真正的書法,其觀念與形式形態才合二為一,這個時代是魏晉六朝。
此時謝赫《六法論》中提出“骨法用筆”,盡管還不是后來所謂的“書法用筆”,但已經有通過用筆來提高繪畫線條質量意味的意思。當然,若單從繪畫本身來說,我們也可以理解“骨法”就是物象的框架、結構,但若局限于這一種看法,那么“骨法用筆”中的“用筆”,就無從談起了。而六朝人所謂“骨法”來自“相骨”,是當時的一種時尚,故而所畫對象(主要是人物)也一樣需要有“骨”——骨架、骨氣、骨力,人有骨而能立,畫有骨而載氣。
“骨法用筆”以人物為主,但不僅限于人物,也有山水、走獸花鳥。早在謝赫之前顧愷之《魏晉勝流畫展贊》就說:“凡畫,人最難,次山水,次狗馬”。尤其山水畫,盡管我們現在沒有看到那時山水畫的獨立面貌,但至少作為人物畫的襯景和背景,已經出現并處于相當重要的位置。比如篇中評的《清游池》、《七賢》等涉及到山水林木,還有《畫云臺山記》和《洛神賦圖》山水背景為證。此時獨立的山水畫作為著錄尚有顧愷之的《雪霽望五老峰圖》,戴逵的《吳中溪山邑居圖》等。早在漢代,有劉徹的《五岳真形圖》(2)。這時的“骨法用筆”,不可能僅僅用于人物畫,山水中的線條也一樣是“骨法用筆”的線勾。所謂“骨法用筆”,是指以線勾的用筆變化來表現對象的間架結構,這一結構不僅要表現對象的外在結構形式,還要把對象的骨相、骨力和氣骨表現出來,這就要求作者具備相應的“相骨”能力。與顧愷之“傳神”論一樣,“骨法”的提法與當時人物品鑒之風有關,后來它成了所有中國畫的標準,山水、花卉等皆須“骨法”。隨著時間的推移,“骨法用筆”不僅要表現對象的骨相骨力骨氣,還要有用筆(筆線)的味道,而味道取決于用筆的過程和方式,在這一過程中,符合一定規范(圓筆藏鋒中鋒為體一波三折)、自由自在(信之自然)而富有力度(下筆用力)的用筆是最好的用筆,其特點與書法相同,是一個“書寫”過程,這就是后來所謂“書法用筆”之意。
單就筆法來說,“骨法用筆”多是隸篆用筆,“書法用筆”多行草楷法用筆。篆隸用筆以使轉為主,隨著書體逐漸向楷書及今草過度,多提按用筆。六朝是楷書和今草趨于成熟時期,此時作為晚于書法成熟的繪畫尚以使轉用筆為主,即便有提按,也不是主體筆法。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評六朝顧愷之“成今草之體勢:一筆而成,氣脈連貫”,評張僧繇時說:“張僧繇點曳研拂,依衛夫人《筆陣圖》一點一畫,別是一巧”,標明已經有提按用筆,但從顧愷之等唐以前的傳世作品來看,仍以使轉筆法的線描、線鉤為主。由于五代荊浩對皴法的“創造”和總結(早在唐李斯訓已有簡單皴法,如《江帆樓閣圖》的勾斫,以點攢簇首重尾輕如丁頭成為小斧劈。荊浩在總結前人基礎上出新應是較為現實的,而不只是“創造”),彼時的書法筆法(提、按、使、轉、頓、挫等)已全面運用于繪畫。無論以使轉為主的隸篆“骨法用筆”,還是提按為主的今草楷法用筆,都具有“書法用筆”的意味。所不同的是,前者之“骨法”更多強調了表達對象骨力、骨氣的意思,后者則開始注重用筆本身的書法筆意,不再關心是否表達骨力,但這并不意味著不能和不再表達骨力,而是關注的重心發生了轉移。一種新思想、新內容的創生,并不意味著舊思想、舊內容的摒棄,而是進一步豐富,這是中國哲學與文化藝術歷史共時性的一個基本特征——成長性,而不是否定性(西方藝術特征)。就“骨法用筆”與“書法用筆”的內涵與外延而言,它們之間應是包含與被包涵的關系:
骨法用筆≦書法用筆。
在歷史的進程中,后者愈來愈探求繪畫用筆的書法筆意——書寫性,用筆本身所構成的語言形式——筆墨,愈來愈被關注和賦予意味的首要因素,直到這一筆墨形式本身成為繪畫本體的構成因素,這便是始于宋、盛于元、明的“寫意”文人畫。
用筆與繪畫的關系,歷來有論。南朝梁蕭繹《山水松石格》云:“或格高而思逸,信筆妙而墨精。”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論繪畫“皆本于立意而歸乎用筆,故工畫者多善書”,評六朝顧愷之“成今草之體勢:一筆而成,氣脈連貫”,評張僧繇:“張僧繇點曳研拂,依衛夫人《筆陣圖》一點一畫,別是一巧”,評陸探微:“亦作一筆畫,連綿不斷。故知書畫用筆同法”。是為一證。山水畫始自五代荊浩已經多有書法用筆之意,花卉畫應始于“宋四家”。各代論者頗多。宋郭熙《林泉高致·畫訣》云:“一種使筆,不可反為筆使;一種用墨,不可反為墨用。筆與墨,人之淺近事,二物且不知所以操縱,又焉得成絕妙也哉!此亦非難,近取諾書法,正與此類也。故說者謂王石軍喜鵝,意在取其轉項,如人之執筆轉腕以結宇,此正與論畫用筆同。故世之人多謂善書者往往善畫,蓋由其轉腕用筆之不滯也。”趙孟頫曾求教于錢選,問何為繪畫的“士氣”,錢曰:“隸體耳”。趙孟頫《秀石疏林圖》卷后亦自書詩云:“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方知書畫本來同。”這是“書法入畫”自覺的標志,同時也是鑒別士人畫(文人畫)與工匠畫的基本標準。時人作畫亦多詩、書、畫一體,尤多寫竹、蘭者,元代更盛。像元四家的畫,已經與宋畫有很大的不同,不光是書法用筆加強了,重要的是書法用筆的過程——書寫性顯著了,他們不再像宋畫那樣拘泥于在一定的框架內(“骨法用筆”)勾線施墨,而是筆筆生發、線線推演,由一筆而萬筆,由一點到局部,由局部到整體,不再拘泥于先一個山石、再一個山石地按部就班地畫。書寫的過程——書寫性,越來越凸現和重要了。
愈往后,書法用筆愈成為一種常態。明·唐寅《畫史會要》引:“工畫如楷書,寫意如草圣,不過執筆轉腕靈妙耳。世之善書者多善畫,由其轉腕用筆之不滯也。”明徐渭自云:“迨草書盛行乃始有寫意畫。”明董其昌《畫旨》:“士人作畫,當以草隸奇字之法為之”。清·笪重光《畫筌》:“點畫清真,畫法原通于書法。”清·鄒一桂《小山畫譜》:“二曰筆法:意在筆先,胸有成竹,而后下筆,則疾而有勢,增不得一筆,亦少不得一筆。筆筆是筆,無一率筆;筆筆非筆,懼極自然。樹石必須蟹爪,短梗則用狼毫。鉤葉鉤花皆須頓折;分筋勒干,迭用剛柔。花心健若虎須,苔點布如蟻陣。用筆則懸針垂露、鐵鐮浮鵝、蠶頭鼠尾,諸法隱隱有合。蓋繪事起于象形,又書畫一源之理也。”等等。現代黃賓虹云:“書畫同源,貴在筆法。”(3)
隨中國畫歷史進程的不斷推進,書法用筆不僅僅是把書法的用筆方法運用于繪畫,更重要的是把書法寫的過程——寫的狀態,筆筆生發富有節奏的書寫運用于繪畫,強化中國畫抒發胸臆的寫意性,不再拘泥于一定框架結構之內進行形象塑造。由于書法對書寫性有更高的要求(否則難為書法),書法用筆融會于繪畫可以提高線條以及筆墨的質量,比如更加有力、自然(筆墨的最高標準)以及更富有變化和韻味等等。
書畫同源,義理相通,同源異流之后的融會不過是一個時間問題。
不同畫科的高峰期與書法用筆也有著顯著的相關性:愈是與書法用筆結合密切的成熟愈晚,依次是人物、山水、花鳥。而愈往前,愈多為骨法。有宋以來,畫家無不書畫兼善,在一定意義上推動了書法的進展,比如宋之蘇、黃、二米,元明之趙孟頫、董其昌、徐渭,清代“八大家”以及現代吳昌碩、黃賓虹、齊白石、潘天壽等等。他們也因書法成就而各造其極,他們書畫兩棲,書印兼善,三峰輝映,廣為后世師法。
什么樣的用筆方法——筆法,才是最好的和最高級筆法呢?中國畫的基本構成元素筆墨,其質量和高度直接取決于筆法的高度,也關乎中國畫的標準,這一問題我們留待下一節專門討論。
注釋(1)從趙壹《非草書》看,東漢初年草書已作為一種表現性情的藝術形式,即便不是藝術的完全自覺,也是一種客觀存在。在崔瑗《草書勢》、蔡邕《篆勢》中亦知,在東漢書法已作為一種藝術形式獨立存在。再早有西漢末年楊雄《法言·問神》:“故言,心聲也;書,心畫也”。這里的書,當有這幾層含義:一是指書面語言,二是指記述(記錄)為書,二是指書寫本身(即今人所謂“書法”)。看殷周甲骨文的書寫(刻畫),我們也能發現,那時的古人也不能沒有朦朧的“書法”(審美)的意味。比如,刻畫時筆順的意識,以及從殷虛出土的師傅教徒弟的甲骨文示范刻字,實際已經具備“法”的意識(參見姜澄清《中國書法思想史》第30、31頁,河南美術出版社1994年第1版)。(2)王伯敏《中國繪畫通史》下冊第581、582頁,三聯出版社,2000年。(3)《黃賓虹美術文集》6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