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章通過史料考辨出早期《兒童世界》上圖畫故事的繪者不可能是鄭振鐸,并進一步指出鄭振鐸主編《兒童世界》期間的繪者很有可能來自于以許敦谷為代表的商務印書館的專職美術工作者,或直接挪用了外國書刊上的圖像資源。
關鍵詞:鄭振鐸 繪者 兒童世界 商務印書館
美術界的前輩黃可先生在他的兩本專著《上海美術史札記》和《中國兒童美術史摭拾》中指出:“鄭振鐸筆下的圖畫故事,從編寫文字腳本到圖畫創作,都由一人完成,是地地道道的‘自編自繪’連環畫創作。所以,如果追溯中國近現代兒童美術史上的兒童連環畫‘自編自繪’創作始于何人,那末,亦可以說始于鄭振鐸。”
黃可指的“鄭振鐸筆下的圖畫故事”發表在《兒童世界》上。《兒童世界》1922年1月由鄭振鐸創刊,商務印書館出版發行,是在新文化運動影響下的第一種文學性兒童刊物。《兒童世界》的撰稿者陣容極其強大:許地山、葉圣陶、茅盾、嚴既澄、趙景深、俞平伯、吳研因、王統照、周建人、耿濟之、顧頡剛、謝六逸等。因此《兒童世界》不僅直接催生出中國第一代兒童文學作家葉圣陶等人,且對兒童文學的發展也影響深遠。“圖畫故事”是運用簡單的文字和圖像來講述故事,是一種新型的兒童文學文體。目前,兒童文學的研究者都把鄭振鐸創制的“圖畫故事”認為是兒童連環畫或者現代圖畫書的雛形。雖然鄭振鐸的美術素養很深厚,他在繪畫史、版畫史、雕塑史以及工藝美術史等方面均有所涉獵,撰寫發表了大量研究論文,編輯出版了不少重要的美術畫集、圖譜等,但筆者仍對鄭振鐸的“自編自繪”說表示懷疑。
一、“自編自繪”說法的疑點
黃可說:“他作為《兒童世界》的主編,如何辦好這個以小學中高年級學生為讀者對象的綜合刊物,設哪些欄目,側重點是什么,裝幀設計(包括封面、封里、目錄、正文版面設計及插圖等)怎樣安排,都出自他一人的構思和策劃。筆者曾經拜訪過沈白英、萬籟鳴等當年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的老前輩,亦求教正在撰述《鄭振鐸傳》的學者陳福康。據他們說,《兒童世界》開創之初的一年多時間里,鄭振鐸一人包攬刊物的工作,只有助手沈志堅作些協助。”
首先,早期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刊物,就是一兩個編輯“包攬刊物的工作”,并不僅僅只有鄭振鐸是這樣。早在鄭振鐸進編譯所之前,有的編輯要同時主編兩三種刊物。茅盾回憶說,朱元善曾同時主編《教育雜志》《學生雜志》和《少年雜志》,王蘊章曾同時主編《小說月報》和《婦女雜志》。下面有一份商務印書館內部公布的1922年編譯所部分雜志的編輯人員:
教育雜志社:李石岑(兼)、朱礎成(兼)
婦女雜志社:章雪村(兼)、周喬峰(兼)
小說月報社:沈雁冰、杜遲存
兒童雜志社:鄭振鐸、沈志堅
學生少年雜志社:朱赤民、楊賢江、林重夫、喻飛生、徐鑄勛
英語周刊社:周由廑(兼)、顧潤卿(兼)
英文雜志社:平海瀾(兼)
從中可以看出每種刊物大都只有一兩個編輯,且多為兼職。“學生少年雜志社”之所以人多,是因為這個雜志社至少主編了兩種刊物《學生雜志》和《少年雜志》,同時還負責一些大型少兒類“叢書”的編輯。所以一兩個編輯負責一本雜志的現象至少在1920年代的商務印書館是非常普遍的。
商務之以做到一兩個編輯就能負責整個刊物,是因為有一個強大的團隊為之提供服務。商務印書館的編譯所有自己專門的推廣部為之做廣告宣傳,有圖畫股為之繪制封面和插圖,校對股為之校對等。僅僅編譯所的事務部就有文牘股、會計股、統計股、輿圖股、圖畫股、圖版股、美術股、校對股、雜務股等部門為書刊提供相關協助。還有與編譯所并行的印刷所和發行所攜手作業。其實,“包攬”一詞非常模糊。“包攬刊物的工作”并不意味著全都由編輯自己寫、編、譯、畫、校對、宣傳、出版、發行等,編輯常常主要從事的是文字編輯。
鄭振鐸離開《兒童世界》后,《兒童世界》也只有徐應昶和沈志堅兩人負責。雖然《兒童世界》自第5卷第1期開始公布編輯名單,包括已離開的鄭振鐸,足有14人。其實除了徐應昶和沈志堅,其他人都分屬于其他部門,各有自己的一攤子事,根本不可能再負責《兒童世界》的編輯工作,而所謂的“編輯人員”僅僅是經常為《兒童世界》供稿的人員。
其次,萬籟鳴所說的“包攬刊物”是否就是指鄭振鐸自己也進行版面設計、插圖、圖畫故事的創作呢?因為在鄭振鐸主編的53期《兒童世界》里,從第2卷第1期的封面畫就已署名為“許敦谷”。萬籟鳴的意思顯然不是這樣的。即使在黃可自己的敘述里,萬籟鳴也沒有明確表示鄭振鐸就是“圖畫故事”的繪者。根據黃可的上下文來推測,黃可問的很可能是鄭振鐸如何對刊物進行美術編輯的。眾所周知,編輯和作者是兩碼事,美術編輯和繪者同樣也是兩碼事。
萬籟鳴自己的回憶文章是這樣來講的:“我在商務的工作,主要是為商務出版的《兒童世界》等兒童讀物畫插圖和封面畫。這些雜志、畫報對畫種的要求是多種多樣的,從水彩畫、油畫、鋼筆畫、水粉畫、木刻畫到廣告畫;畫面從一兩寸大到數尺長的都有。”萬籟鳴1919年進商務印書館,在交通科下設的廣告股工作,就是專門繪制廣告畫、雜志封面和插圖。根據1923年《商務印書館總公司同人錄》,至少在1923年鄭振鐸離開《兒童世界》以前,萬籟鳴都在做著繪制插圖的工作,并沒有離開商務。但筆者并沒有在《兒童世界》目錄和內文中發現萬籟鳴的名字。
當然筆者舉這個例子也不能說明鄭振鐸主編《兒童世界》期間的插圖等是由萬籟鳴所作,只為說明《兒童世界》的繪者是由一個專業團隊組成,而且常常不署名。在鄭振鐸主編《兒童世界》期間,圖畫股有包括留日學生許敦谷在內的10人專門為書刊繪制、設計封面和插圖,廣告股有陳布雷、萬籟鳴等人編寫、繪制宣傳的文字和圖像。因而,雖然其他雜志的編輯們的美術修養比鄭振鐸稍遜,但這些雜志也都有精彩的封面和插圖。很顯然,《兒童世界》中圖像的精美不完全是鄭振鐸一人之功,是有一個強大的美術專業隊伍作為支撐。
二、誰是真正的繪者
《兒童世界》第1卷所有的繪畫、版面設計都沒署名,當事人的回憶又沒有明確指出各期各卷的繪畫作者。所以我們只能根據現有的原始資料進行推測了。
1.許敦谷其人。許敦谷是《兒童世界》上第一個署名的繪者。從第2卷開始,鄭振鐸主編期間的封面畫大多署名為許敦谷。第1卷中的封面畫、插圖雖然沒有署名,但后來已知第1卷中葉圣陶童話的插圖都出自許敦谷之手。根據是來自于以下的資料:
1923年葉圣陶把主要發表在《兒童世界》上的23篇童話結集成《稻草人》一書,鄭振鐸在《序》中寫道:“這童話集里附有不少美麗的插圖。這些圖都是許敦谷先生畫的。”葉圣陶自己為文集所做的序言也說:“這幾本童話集的插圖,我都很喜歡。《稻草人》是許敦谷先生的鋼筆畫。”趙景深也說過:“當時該刊正刊載葉圣陶的童話,由許敦谷繪插圖,后來都收在文學研究會的叢書之一《稻草人》里面。”“該刊”正是《兒童世界》。筆者特地對照了一下《兒童世界》上葉圣陶童話的插圖和《稻草人》中的插圖,發現后者的33幅插圖正是從前者的90幅左右的插圖中選出來的。
因此,考察鄭振鐸主編期間《兒童世界》上的繪者,許敦谷是個關鍵人物。許敦谷是許地山的哥哥,一生淡泊名利,為人低調,外行難得聞其名聲。許敦谷于1913年公費留學日本,入東京繪畫研究所學習。后于1916年進入當時日本藝術最高學府東京美術學校學習油畫,成績優異,其作品《閑庭信步》曾入選東京二科繪畫展。1920年許敦谷學成畢業回國,在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從事封面設計及插圖。他還積極傳播西洋繪畫、興辦美術學校,與陳抱一、關良等組織畫展等,是20世紀20年代上海最活躍的畫家之一。
葉圣陶頗為欣賞為他的早期作品配圖的許敦谷。他說:“在二十年代,許先生為兒童讀物畫過不少插圖……好的插圖不拘泥于文字內容,而能對文字內容起畫龍點睛的作用,許先生畫的就有這個長處,因而比較耐看。他的線條活潑準確,好像每一筆下去早就心中有數似的,足見他素描的基本功是很深的。”
2.鄭振鐸與許敦谷的關系。鄭振鐸還在北京求學時期,與許地山,還有瞿秋白、瞿世英、耿濟之就已成為極要好的朋友。這一“小集團”(鄭振鐸語)后來成為文學研究會的主要發起人。他們在共同的學習、工作、生活中結下了深厚的友誼,為朋友主編的刊物寫稿當然是義不容辭的。所以在《兒童世界》的創刊號上,便有許地山譜曲的兒歌。在鄭振鐸主編期間,“歌曲”這個欄目主要就是由許地山來經營。而這時,許地山的哥哥許敦谷就在商務印書館,根據現在公布的商務印書館的編譯所職員名單,在1921-1923年間許敦谷均是編譯所的成員。因此許敦谷在《兒童世界》創刊時就成為其主要的繪者于情于理都說得通。
另外,許敦谷既然為第1卷葉圣陶的童話繪制插圖,也必然有繪制圖畫故事的可能性。在第4卷第8期《性緩的人》、第9期《性急的人》和12期《圣誕節前夜》的圖畫故事便署上了許敦谷的名字;第5卷第4期又有只署許敦谷一人名字的圖畫故事《吹風爐》《把臉燒痛了》。
3.鄭振鐸“自編自繪”的可能性。在第1卷的前7、8期,除了許地山譜曲、葉圣陶作詞的歌曲外,鄭振鐸在沈志堅的協助下,撰寫、編輯了從童話到詩歌到寓言再到圖畫故事絕大部分的文字。連續出版物本身壓力就大,《兒童世界》又是周刊,鄭振鐸的工作量可想而知。況且,鄭振鐸還同時主編文學研究會的機關刊物《文學旬刊》,主編“文學研究會叢書”,負責文學研究會員的聯絡等事務。如果每周再創作那么多圖畫故事中的圖畫,的確難以想象。
黃可指出鄭振鐸繪制圖畫故事時表現出了高超的繪畫技巧:“特別使人驚訝的是,鄭振鐸有著多方面的繪畫才能。他不僅能根據不同題材的故事情節和主題,靈活地進行造型、構圖、鋪展情節和場景,以及處理承上啟下的銜接關系,而且善于采用或單線勾勒、或單線平涂、或水彩、或水粉等多種繪畫手段表現之。”
目前,鄭振鐸的全集也出了20卷,研究文章也不少。筆者從未在鄭振鐸的研究材料上見過他親手繪制的任何圖像,當然更遑論對其手繪作品的研究。如果鄭振鐸能有繪制圖畫故事中圖畫的熟極而流的手法,恐怕難免就會手癢在別的地方留下手繪的蛛絲馬跡,像魯迅就頗有幾幅手繪作品傳世。然而,鄭振鐸全然沒有,他身邊的親朋好友也沒有任何人提及他的繪畫才能。他的確在美術作品的收藏、整理、鑒賞上造詣深厚,但創作與鑒賞研究畢竟是兩碼事。所以,筆者認為《兒童世界》上圖畫故事中的圖畫,鄭振鐸創作的可能性極小。
4.翻印外國報刊上圖像的可能性。在當時書刊的繪畫、裝幀設計還很不成熟的情況下,翻印外國報刊上的圖像是行內非常普遍的現象。趙景深在說起當年在《兒童世界》上的投稿時曾說:“我在《兒童世界》投些什么,已記不大清楚。只記得我投過好幾篇,有的還是我自己從英文原本用薄紙將插圖摹繪下來的,其中有一張是女郎和火雞。”趙景深指的“女郎和火雞”的插圖就是發表在第2卷第3期《兒童世界》上的《好小鼠》。共有兩圖,顯然都是趙景深自己從原版上摹繪下來的。
另外,在《兒童世界》曾刊登過對后世影響極大的圖畫故事《熊夫人幼稚園》,一共登載了近300期。作者的署名先是“守一”,后是“叔蘊”。后來的研究者都把他們當做文字作者。其實鄭振鐸在《插圖之話》上曾明確指出《熊夫人幼稚園》“是從一部給英美兒童看的雜志里選出的……,我們的《兒童世界》曾介紹進來過”。鄭振鐸寫這篇文章是1927年,《熊夫人幼稚園》在《兒童世界》上初次刊登的時間是1923年。這說明了“守一”“叔蘊”也許并不是《熊夫人幼稚園》的文字作者和繪者,而僅僅是譯者。
這倒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新思路:也許鄭振鐸的某些圖畫故事是來自外國書籍和報刊,鄭振鐸僅僅是譯者。如果仔細翻看一下《兒童世界》上的圖畫故事,許多圖畫故事從立意到角色造型、生活習慣,甚至是西方式的幽默,的確有很多并非中國本土化的東西。比如圖畫故事《報紙之旅行》一看就是舶來品。
鄭振鐸向來提倡“重述”外國的兒童文學,并在通常情況下不注明原著者的姓名。這在鄭振鐸創辦《兒童世界》之前的宣言中就講得很清楚:“我們的采用是重述,不是翻譯,所以有時不免與原文稍有出入。這是因為求合于鄉土的興趣的原故,讀者當不會有所誤會,又因為這是兒童雜志的原故,原著的書名及原著者的姓名也都不大注出。”其實,在兒童文學的初創時期,這種硬性移植外國文學資源的現象很普遍。很多外國兒童文學作品拿來轉述一下,署上自己的名字,對原作者不做任何介紹和說明。這說明直接或稍加改動的挪用外國資源很可能是當時行內的一種潛規則。也就是說,即使《兒童世界》上的圖畫故事是來自外國書刊,原作者和繪者也不會在圖畫故事作者欄中出現。我們看到的僅僅是譯者或者改編者的名字。這當然與整個社會對圖像重視不足有關。不但編者忽略繪者的功績,繪者自身也沒對自己的作品有足夠的尊重。縱然是在非常重視圖像的商務印書館,也鮮有署上繪者名字的書刊。所以《兒童世界》對繪者名字的處理很隨意,有時署,有時不署;有時目錄和內文標示的繪者不一致。當然這也和整個出版界的不規范有關。
行文至此,只是想盡可能地還原當時的歷史情境,用史料說話。避免以訛傳訛,妄談虛論。鄭振鐸主編《兒童世界》期間的繪者,筆者以為是鄭振鐸的可能性極小,很有可能來自于以許敦谷為代表的商務印書館的專職美術工作者,或者直接挪用了外國書刊上的圖像資源。同時,筆者也期待相關研究者能提供更翔實的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