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哭泣,是為了
遠方的東西。
——洛爾迦《吉他》
從牛郎噴泉鄉回到格林納達,白天的迷宮街道里,晚上路過的小酒館,我們都聽見了弗拉明戈。
弗拉明戈的節奏有多少種,安達盧西亞人的痛苦就有多少種。“弗拉明戈是從痛苦中產生的”,弗拉明戈大師這樣說。無邊無際的旋律,精密而率性的節奏,肢體與音樂的糾纏、搏斗,這是一種本質上關于存在之“痛”的藝術。
這痛苦固然來自太過長久的顛沛流離,也來自顛沛流離中對生命的高度體認。他們的表達如瀑布般噴涌,同時也是最深的緘默;持久密集的節拍,會以高度緊張的姿態戛然而止,又霍然迸發。即使最喧鬧的響板與腳踏,最高亢的嘶喊,都在參與制造著一種龐然如宇宙的靜默,這樣的靜默下,痛苦與快樂的界限泯滅——對于這些,弗拉明戈這種雜糅了安達盧西亞文化、伊斯蘭文化、西班牙猶太文化以及吉普賽文化的藝術有著超然的理解力。
所以弗拉明戈不說“世態炎涼”,因為那總脫不了一絲抱怨,它看穿孤獨、荒謬——這些命運的把戲——卻一如既往地驕傲,一如既往地不在乎,安達盧西亞的陽光海岸不是游客們的消費品,而是明亮的咒語,穿越那些能夠明白不論擁有什么、自己原是在這世界上浪蕩行走著的靈魂。
看過弗拉明戈的人,無論喜歡與否,都被它的一種“風度”所迷惑,它在激烈宣泄的同時竟是高度的克制,嚴格地說,這并非什么“風度”,而是對痛苦的一種有尊嚴的表述,如同洛爾迦的詩句,巨大的能量總是同時伴隨著寒冰般的色澤。
而最好的弗拉明戈,就是在安達盧西亞的小酒館或私人場院里即興而為,當現實的歷練接通祖先的傳承,一把孤獨的聲音開始嘶叫痛苦,也同時把痛苦大口嚼咽。“廣場上,小酒店里,村市上,到處都聽得到美妙的歌曲,問問它們的作者,回答常常是:費特列戈,或者是:不知道。這不知道作者是誰的謠曲也往往是洛爾迦的作品。”上世紀三十年代去到西班牙旅行的戴望舒,就是在這樣的“洛爾迦”氛圍中受到感動并把他介紹到中國的。
我不知道格林納達我們旅館樓下那小酒館里自娛自樂的年輕人,那夜唱的是不是洛爾迦,那小伙子的吉他已經繃緊接近破裂——這是洛爾迦詩里一顆心插著六枝箭那樣的吉他,那旋轉的女孩已經把悲痛推到純粹如白銀,當她精疲力盡下來,另一個過路的日本女子竟然接上去繼續旋轉和踢踏、吆喝,那纖小的東方身軀也裝下了整個安達盧西亞大陸的悲傷。
那唱歌的是一對情侶吧,我想象他們在問答:“格林納達,格林納達,誰是夜半對歌者?”“費德里卡與索麗妲,海兔子與夜鶯”——酒醉的格林納達說。
“深歌的人在小酒館的花槽埋下三把匕首,深歌的人在阿罕巴拉的噴泉放生了星星的鯉魚。格林納達,格林納達,誰是她深歌中注定別離的人?”——酒醉的我們說。音樂停止處我們也默然。十四歲的格林納達,在靜默中跳著最痛的舞。
這是安達盧西亞的遠方,一張不能不說陌生的面孔投在淡藍色的墻上,我想我只是熟悉文字,就如她的手掌,只是熟悉自己小麥色的胯骨——有晶晶白白的遠方的銀鏡,挑起那一點漣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