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剛的《一九四二》剛剛公映而議論者眾,就在于它的稀缺。在中國,講述死人、災荒、災難不受有些人待見,不僅人禍不能說,天災也不能亂說,這種必須唱贊歌不許說壞話的喜鵲文化,正是中國當代史云山霧罩看不清楚的根本原因。
大學時在書攤買過一本奇書,名字叫《山坳上的中國》,作者何博傳,聽說后來沒有再版過。對當時三觀混沌的我來說,那本書的作用不下于鴻蒙初辟。書中對中國環境危機的描寫,現在再讀無不一一應驗,令我對作者的遠見卓識一拜再拜。從序言中,我第一次知道了西方有個“羅馬俱樂部”,他們的使命說好聽點叫盛世危言,說難聽點叫唱衰西方,所以他們被稱為悲觀俱樂部。從《山坳上的中國》里,我還第一次知道“烏鴉文化”,西方人有一種烏鴉文化,而中國有喜鵲文化。用這兩種鳥形容東西方文化,既形象又精準。
作家劉震云寫過一本小說《溫故一九四二》,這其實是一篇調查筆記,是對1942年河南大災荒的田野調查。今年,導演馮小剛將其拍成了電影《一九四二》,如今電影上映,災荒話題成了近期大熱點,相關報道和文章密集推出。將大災荒、中國災難史和災難敘述推入公共空間,作家和導演聯手做了一件早就該做的好事。
近百年來,中國發生過幾次大的饑荒和其他自然災害,既包括民國時期,也包括共和國時期,從官方和民間對那幾次災難的記憶,可以明顯看出,我們對待災難、歷史、記憶時表現出的傳統和文化。
1942年,災荒發生的時候,《大公報》記者就寫過長篇報道《豫災實錄》,總編王蕓生更撰寫社論《看重慶,念中原》:“餓死的暴骨失肉,逃亡的扶老攜幼,妻離子散,擠人叢,挨棍打,未必能夠得到賑濟委員會的登記證。吃雜草的毒發而死,吃干樹皮的忍不住刺喉絞腸之苦。把妻女馱運到遙遠的人肉市場,未必能夠換到幾斗糧食。”“今天報載中央社魯山電,謂‘豫省三十年度之征實征購,雖在災隋嚴重下,進行亦頗順利’。并謂:‘據省田管處負責人談,征購情形極為良好,各地人民均罄其所有,貢獻國家。’這‘罄其所有’四個字,實出諸血淚之筆!”
這不僅是杰出的新聞報道,也是關于1942年大災荒歷史的忠實記錄。但蔣介石暴怒之下,下令《大公報》停刊三日,以為懲戒。當時也有《時代》周刊等外媒對災荒做出了報道,為此還和國民政府搞得很僵。
對于1942年大災荒,我村子里的老人講過一次,說的是螞蚱過黃河,遮天蔽日的螞蚱飛到黃河邊,他們的飛行能力不足以渡過黃河,于是他們裹成大團漂浮過河,到對岸后螞蚱死掉大半,但剩下的繼續前進。老人最后的總結是:“你看螞蚱能不能!”
1942年之后,更大的災荒無論從規模、地域還是死亡人數,都遠遠超過了1942年。那幾年,我家鄉的村民稱之為“三年自然災害”,但當我問他們那三年大旱還是大澇,他們又覺得那幾年的老天爺似乎還可以,但不知不覺中接受了“自然災害”的解釋。
我的老爺爺輩中的一位在三年饑荒中餓死,我爸爸回憶起這件事憤憤不平,他說村里人稱我老爺爺是懶死的,因為村里人半夜都去偷生產隊的玉米,但我老爺爺不去,餓死了,所以是懶死的。這種民間講述,其實也是歷史的一種講述方式,只不過已經被變形了。
這就是我們對待災難的方式,也是對待歷史的方式。
馮小剛的《一九四二》剛剛公映而議論者眾,就在于它的稀缺。在中國,講述死人、災荒、災難不受有些人待見,不僅人禍不能說,天災也不能亂說,這種必須唱贊歌不許說壞話的喜鵲文化,正是中國當代史云山霧罩看不清楚的根本原因。
但愿《一九四二》的公映,是一個好的開始。現在,有些人正致力于還原歷史的本來面目,他們通過頑強的敘述,向公眾揭開被遮蔽的歷史,告訴我們到底曾經發生過什么。比如作家楊顯惠,通過夾邊溝和定西孤兒院的考察采訪,還原了反右的悲慘歷史;比如楊繼繩對大饑荒的調查;比如,一批人對中國遠征軍、國軍抗日老兵的采訪……他們堅持做不招人待見的烏鴉,這是令人肅然起敬的,因為這真的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