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讓貧窮的人穿上新裝!
讓貧窮的人穿上新裝,卻讓他們失去工作!
外力介入貧困社區引發的蝴蝶效應告訴我們:愿望總是美好和簡單的,踐行卻往往復雜而艱難。
童話故事《漁夫與金魚》不僅告訴我們過度貪欲的結果將是一無所獲,它還反映了貧困的根本問題:窮人缺的并不僅是基本的生活資源,單純的物質捐贈并不能賦予其尊嚴和持續生存的能力。
對于很多致力于解決貧困問題的社會企業而言,如何能讓窮人在得到短期生活物資的同時,又獲得改善長期生活條件的能力,是一個復雜而艱難的命題。
和TOMS一起“買一捐一”
2006年初夏,美國人布雷克·麥考斯基(Blake Mycoskie)來到阿根廷。在那里,麥考斯基發現由于極端貧困,孩子們長期光腳走在二氧化硅過量的土地上,患上了種種腳部疾病。一天,他在路上偶遇一批都市游客正發放為農村孩子募捐來的舊鞋,但很多舊鞋的尺碼并不合適。
是年,麥考斯基用30萬美元在美國加利福利亞州的圣莫尼卡創立了一家名為TOMS的社會企業(Toms Shoes),締造了著名的買一捐一“BOGO模式”(buy one gives one)。
TOMS鞋提倡舒適度第一,采用環保材料,以阿根廷當地傳統布鞋“Alpargata”作為設計來源,秉承極簡設計思路,零售價在48美元到85美元不等。而消費者每買一雙鞋,TOMS就向一個沒有鞋的孩子捐出一雙新鞋。
很快,《洛杉磯時報》生活版發現了麥考斯基的商業創意,頭條報道給他帶來了生意,登報當天就有900多張訂單,咨詢者把他的手機打到沒電。短短四個月TOMS就賣出1萬多雙鞋,漸漸成為好萊塢明星們休閑裝束中的最愛。
隨著捐贈范圍的擴大,TOMS公司成立了一個叫“TOMS之友”的部門,負責在全球各地尋找篩選當地有影響力的慈善組織,幫助他們找到需要鞋的孩子。與他們合作的組織還包括世界宣明會、柬埔寨兒童基金、世界村等。這些組織為TOMS提供孩子們的鞋碼,并在收到鞋子后把孩子們拿到鞋子的照片和活動過程提供給TOMS,再由TOMS的博客發布。由于孩子們的腳長得很快,TOMS會每隔半年到一年給孩子們提供一雙新鞋,一直陪伴他們度過童年。
2010年,TOMS布鞋在全球擁有超過500家店面,賣出100余萬雙鞋子。
免費捐贈打擊當地就業?
伴隨著TOMS鞋的迅速躥紅,“買一捐一”模式也遭到了諸多質疑。部分人對消費慈善本身表示反感,他們諷刺TOMS鞋只是讓那些發達國家里沒多少錢又想穿品牌、跟上潮流的人花錢買了份良好的感覺而已,其實他們根本不在乎發展中國家的疾苦。
麥考斯基對此并不十分在意。他強調TOMS是社會企業,是有持續性行善能力的盈利性組織。“賺錢和為世界做好事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我想證明,社會企業是一種可行的商業模式,企業家也可以成為人性大使。”
但又有更多持批評意見的人認為:選擇有利于社區長遠發展的捐贈模式,需要考慮捐贈成本和情感因素,一廂情愿的捐贈可能并不能解決當地社區最迫切的問題,反而會對當地制造業產生一定沖擊。
免費鞋子可能會搶走當地制鞋企業的客戶,造成當地更多的失業。研究者Garth Frazer發現,1981年~2000年間,非洲服裝業產能下降40%,就業減少50%,這與大量海外捐贈的二手衣物充斥當地市場不無關系。
洲際運輸在經濟上也沒有效率,洲際運費比鞋子本身的造價還高。TOMS布鞋在一些勞工權利尚未得到有效保障的地區建立的工廠,也很難擺脫美國“血汗工廠”的標簽。
因此,有專家建議,TOMS還不如捐贈布料,在捐贈地組織婦女生產用于捐贈的鞋子,雇傭當地人、采用當地原料,這樣的“造血式”社企能比“捐血式”的消費慈善更有效地支持貧困地區成長。
雖然這樣的建議不可能讓麥考斯基顛覆他賴以成名的“BOGO模式”,不過孟加拉一家名為“格萊珉優衣庫”的社企也許可以給我們提供一個“造血式”社企的實踐模板。
用當地材,雇當地人
2010年10月,日本迅銷集團優衣庫與“窮人銀行”格萊珉保健信托合作,在孟加拉國建立了社會企業“格萊珉優衣庫”。合作雙方希望采購當地原料,并利用優衣庫設在孟加拉的合作工廠向孟加拉國內市場生產每件1美元左右的服裝,通過格萊珉銀行的網絡招募員工及委托銷售,以改善當地民眾的生活質量、增加就業機會。
格萊珉優衣庫的銷售目標是第一年10萬件,三年后100萬件,公司的盈利用于擴大再投資,計劃2013年創造1500個就業崗位。負責格萊珉優衣庫商品銷售的是格萊珉當地婦女,這些來自貧困農村的女性從銀行取得貸款,以自家為店鋪,在附近的村莊走街串巷,細心講解各種商品的特點。
被稱為“窮人的銀行家”的格萊珉銀行總裁穆罕默德·尤努斯認為,與迅銷集團合作推動的社會企業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全新形式——它能給當地人帶來一份有尊嚴的工作,從源頭上解決貧困,而不僅是短期的捐資濟困。“將獲得的利潤用作社會企業新的資金,1美元將變成數倍的價值。”
看上去很好,但格萊珉優衣庫的模式亦非全無爭議。尤努斯曾向媒體稱,“我們利用優衣庫的技術,可以讓更多苦于寒冷的人解決穿衣問題。”然而人們了解到的事實恰恰相反——格萊珉優衣庫并不能解決窮人穿衣問題。
孟加拉國是全球最大的棉T恤出口國家、對歐盟的第二大套頭衫和牛仔褲出口國、世界第三大針織服裝出口國。2009-2010 財政年度,成衣業占孟加拉國出口總額的78%,成衣出口金額在2011年6月達到約 220 億美元。
盡管格萊珉優衣庫一再強調服裝的結實、耐用、質優等優點,但其生產出來的衣服,售價比這個紡織業大國當地銷售的成衣貴上兩三成甚至更多。在孟加拉,1件T恤的市場價格在0.5美元左右,格萊珉優衣庫的售價則是1美元。
因此,雖然格萊珉優衣庫讓窮人們自力更生,而不是簡單的接受捐贈,但從大環境來看,在原本紡織業就很發達的孟加拉,真的需要增加一家制衣企業來促進就業嗎,其對產業及市場的價值何在?
此時回過頭來再看TOMS。那些認為TOMS應該在當地建廠的想法固然美好,但麥考斯基的猶豫亦不無道理。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情況千差萬別,在當地建工廠,選擇什么產業、建于什么位置等,受當地的經濟結構、人力資源結構、政策與市場環境、生產技術等眾多因素影響,稍有不慎,就會淪為重復建設的雞肋。
教窮人賣二手衣
那么,有沒有一種既能讓窮人穿上價廉物美的衣服,又能解決當地就業問題的社企模式?丹麥NGO組織DAPP在非洲的二手衣回收項目在向你招手微笑。
DAPP(Development Aid from People to People)是一家非營利國際網絡組織,自20世紀70年代誕生以來就開展了一系列反種族隔離運動,通過成人掃盲、改善生計、衛生和環境的綜合治理改善并消除貧困,并以創辦社會企業的模式,致力于促進歐洲、非洲、亞洲和美洲的團結、合作及發展。
2011年4-10月,國際志愿者陳征宇參與了DAPP在非洲馬拉維的二手衣物項目,將從歐美收集的二手衣分銷到當地。
在馬拉維,因生產成本的緣故,新衣服價格高昂,只有權貴階層才消費得起。而二手衣物則是普通民眾的主要消費市場,很多當地人從事二手衣買賣。
DAPP的二手衣項目模式是從歐洲和北美國家收集募捐的二手衣物,運往非洲,并將收到的衣服和鞋子按類別和質量進行排序,然后將它們稱重,以批發價格賣給當地人進行分銷。
該項目的目的有三:一是回收歐美地區二手衣物,減少浪費;二是給非洲當地提供就業機會以及高品質又能消費得起的衣服和鞋子;三是項目的盈利所得用于DAPP在非洲開展的農業支持項目、教育培訓項目和艾滋、瘧疾等疾病的救助。
在贊比亞,DAPP擁有30個零售商店,雇用超過140名工人。二手衣的銷售以一個月為買賣周期。每個月的月末,衣服和鞋子會送往當地店鋪,與此同時,上一輪剩下的存貨將會降價清理以騰出位置。在第一周的周期,所有的商店維持原價,然后在第二周和第三周開始打折出售。月末最后一周,剩余的衣服會以非常低的價格清貨,這樣窮人也可以負擔得起,同時讓經濟水平較好的人在第一周可以買下高品質且符合流行趨勢的衣服。
這樣的模式在當地取得非常大的成功。歐洲和北美每年有10萬人捐贈二手衣物,僅2010年,就有4.22噸的衣服和140噸鞋售出。DAPP估算,每500噸的衣服可以讓約5萬個家庭和30萬人從中受益。
天使還是魔鬼?
你也許想像不到,這樣一家社企卻在歐洲和美國遭到一些消費者的抵制。“打著‘慈善’旗號的二手衣物捐贈”——人們斥責。
對DAPP進行過半年觀察的陳征宇也認為,二手衣物捐贈對于當地紡織業有不利影響是毫無疑問的,而其對就業的促進作用則仍需商榷。
Afrol News(非洲新聞)報道,盡管DAPP號稱為非洲提供了超過4萬個就業機會。但在馬拉維,大量二手衣物導致當地數家紡織公司關閉,莫桑比克和肯尼亞也有此趨勢。與此相對,在商業模式下運作的DAPP利潤豐厚。
最近,挪威的主要貿易聯盟表示反對捐贈舊衣,“馬拉維最大的紡織企業不得不關閉,因為它無法與來自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二手衣競爭。”莫桑比克、烏干達和贊比亞的紡織業已經破產,紡織工人組織罷工以應對威脅。
由于DAPP說服馬拉維當局,二手衣的項目被歸類為發展援助。因此,他們享受了丹麥海關部門的特殊待遇,只需要支付不到一半的紡織品進口稅。NorWatch(挪威一家非政府組織“挪威觀察”)的觀察員認為斯堪的納維亞舊衣公司“完全壟斷”著馬拉維的紡織品市場,服裝的質量和衛生也存在隱患。僅在肯尼亞,每年就進口了總價值60億歐元的舊衣服。根據挪威貿易聯盟測算,二手衣是國家的第七大進口類別。隨后肯尼亞的新興紡織行業開始抵制二手衣。
不過,DAPP挪威辦公室的Jesper Pedersen回應,這些所謂的問題是記者捏造的,“中國和土耳其生產的廉價衣服才是非洲紡織業最大的威脅。”
爭議尚未平息。對DAPP這種二手衣模式的這些批評,似乎又回到了本文開頭,2006年初夏,麥考斯基在阿根廷看到游客們分發二手鞋的那一幕。
社企不是救世主
各種不同模式所獲得的贊揚及其所經受的批評告訴我們,由于不同國家和地區之間的巨大差異,很難找到面面俱到、毫無瑕疵的社企模式。正在美國讀商科博士的關注公益人士白羽認為,好的慈善模式一定是可循環的,而不是劫富濟貧。從這點上說,TOMS不但做到了邊盈利邊慈善,還讓消費者擁有參與感和自豪感,成為慈善行動的一分子。只要企業可以公開透明地讓消費者了解捐贈環節,或是像TOMS一樣邀請消費者一起去非洲參與志愿者活動,就可以解答那些質疑,進一步推廣理念,實現良性循環。
陳征宇則表示,關于捐贈和二手衣物回收這樣的話題,在國外有很多的探討和爭議,無論是用數據模型還是個案佐證,都不足以證明哪種模式更有效率。
一個社會企業只能為解決一個社會問題而生,而圍繞這個問題所衍生的,包括了受助對象短期需求和長遠需求的平衡,市場、政府多方利益博弈等問題。社會企業必須在眾多選項當中作出抉擇。無論是TOMS,格萊珉優衣庫還是DAPP,都不可能成為全能的救世主,對他們的批評并不能否定它們存在的意義,只是指出他們對另一些問題的忽略。
正如紐約大學公共服務學院教授保羅·C·萊特所言,“社會企業家所承擔的失敗成本比商業企業家更高,畢竟,為支持一項理念所做的每一個決策,都要付出放棄或延遲其他理念的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