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工是一個人的比賽,設計、思考、選料、裁剪、車縫都是一個人,重要的不是人前的展示,而是在每一個細節中品嘗生活的時時刻刻。用自己的手去建造自己的世界。
三月的廣州,正是梅雨季節。穿過濕漉漉的老城街區,“晴朗生活收藏館”就蝸居在一棟居民樓下。
推開木質的窗門,店里像一個時光博物館,又像是個頗有年代的雜貨鋪,琳瑯滿目的手工制品充斥著每個角落和墻面:一邊廂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火柴盒,暗紅色的梳妝匣,雙喜牌搪瓷杯,爺爺奶奶曬太陽的竹躺椅,另一邊廂掛著手工制作的帆布包、各種皮革制品,手繪曼陀羅花紋的筆記本、青花瓷項鏈、金桔罐頭……
店主王語浠正帶著三個大學生在廚房做烘焙——每周末,她都會在店里開設一些DIY分享活動。一頂黑色鴨舌帽、披肩的長發、小腳褲和帆布鞋,王語浠看上去與很多80后的女孩沒有太大區別,但她有一雙飽滿、骨節凸出的大手,這是長期做手工的結果。
將最后一只派送入烤箱,交代好客人,王語浠便領我爬上一截環形的木質樓梯,來到樓上的工作室。工作室里散落著各種原料,工作臺上還躺著一個未完成的皮夾,電腦桌前還放著她未吃完的午飯。
凌亂,又不乏趣味。
“晴朗”的故事
今年24歲的王語浠大學時學的是商務英語專業,畢業后換了三份文職工作。一開始,和許多剛畢業的80后一樣,她熱衷于買衣服、化妝品、愛刷信用卡。生活就像蹬著鐵籠子不停轉圈的小老鼠,小老鼠拼命地跑,總也跑不出旋轉的籠子。有一天,她忽然意識到,工作的價值似乎與自己沒有什么關系,周圍的同事們,討論的都是買什么房子,開什么車。
“你掙的錢永遠不可能滿足需要。為什么要拼命追求那些不知道為什么追求的東西呢?”
2009年,她忽然決定停下來——辭職。
因為小時候就喜歡做些手工,她找到一位老裁縫學習縫紉,為了掙錢買材料,她又跑去一家私人咖啡館兼職。她開始每天背著自己親手做的袋子去咖啡館打工,一些熟客很喜歡她做的袋子,便請她幫忙做。有一對母女,甚至一口氣讓她做了五個。王語浠逐漸在這種認可中找尋到快樂,那段時間最開心的事情就是看到客人手里拿著自己做的袋子。
2010年9月,她偶遇初中同學阿迪,越聊越投機,最后兩人決定一起開個店。他們找到了現在這個兩層樓架構的地方,經過簡單的布置,這個集咖啡屋、工作室、展覽廳、手工店于一身的生活收藏館開張:樓下用作展覽、擺賣自家設計的產品以及其他獨立設計師產品;樓上用來制作手工、設計制作產品、平面設計、商品攝影。店名就叫“晴朗”。一顆晴朗的心。
存在的瞬間
手工對心境是一種磨練。
從浮躁、自我折磨到耐心做每一個步驟,王語浠逐漸發現一個人的心態很重要,如果時刻保持一個晴朗的狀態,一切都會好起來。王語浠原本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剛開始做手工就很沒耐心,車縫如果有一個步驟錯了就要拆線重新來過,就很煩,很想放棄,想自己在做什么呢?”
煩完了再想,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慢一點,再慢一點,第二天就又開始縫。“制作過程中會反思很多東西,在想一些問題,像洗澡的時候一樣,這是和自己獨處的時光,在這個過程中,會有一種微妙的東西衍生出來。”
現在的王語浠經常一天工作10-12個小時,也不覺得累。她漸漸感到自己抓住了一些“存在的瞬間”。攝影師會用相機,作家會用文字表達這些瞬間,手工藝人則在每一件成品中表達生命:在這個過程中,每一個動作都是心情瞬間的表達,每一個疊加的小瞬間都會成為作品,人生中的很多小瞬間都會影響自己,這些存在的瞬間也因為物的存在建構了人與人之間的聯系,使得做出來的每一件物品,都具有了故事和情節。
一樓的書柜上插了幾根來自江蘇省淮陰市黃華村的稻穗,是晴朗生活收藏館的一位女顧客送的。她曾請王語浠幫忙做了個包包,結果她老公跑來告訴王語浠,“拿到包后,她就神經兮兮地,成天向人炫耀,我的書包是人手做出來的!”
王語浠看著那把稻穗,說:在過去的村莊里,有誰不是用手在做東西?
物盡其用
很多人說,手工制作出來的東西是獨一無二的。對于“獨一無二”, 王語浠的理解是,每一件出品都是制作人的記憶,所以手工藝品不僅是一件物品,其中有著故事。
王語浠很迷戀舊物,一樓半個屋子的“老古董”就是如此。有時候有客人進來問起她某個物件多少錢,她會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因為自己也不知道是拿來賣呢,還是留作記憶。
店里有一只銀色的保溫壺,這是她奶奶曾經用過的。如此質樸的款式,如今市面上已經鮮見。洗去半個世紀的鉛華,保溫壺的內壁依然干凈錚亮,孔洞密集如蜂巢般的木塞保留著歲月的痕跡。“這些老東西,都承載著爺爺奶奶的感情,因為老一輩人生活艱苦,所以特別珍惜物件,而它們也因此成為有生命的東西。”
對于買下自己的手工藝品的人,王語浠都會告訴他們,無論你用多久,哪怕是十幾塊錢,用到破損,都可以拿回給她修補。“倒不是那些奢侈品的所謂的終身“售后服務”,其實是一種人情味。在這個過程中其實也會篩選到真正要的客人,是我的客人讓我做到這個份上,他們送回來是因為真正愛著這個東西。”
曾經有一個女孩請她做書包,因為一顆扣子沒有縫好,總是脫落,女孩鍥而不舍地跑回店里讓她補。一回生二回熟,兩人成了很好的朋友。
陳舊的物件隨著時間走到不同的空間,落入不同的人手中,重疊著不同人的情感和回憶,別人放棄的,在某一天會成為他人所珍惜的,當中的緣分得失奇妙地循環著。“我們害怕毫無人情味的大批量復制品,我們害怕那些貼金銀的個人價值。”店鋪的介紹詮釋了她對物的態度,當越來越迅速的置換和丟棄已成為時代對物品的基本態度時,這些日常物件的收藏儼然成為歷史暗流中情感的記憶。
手工貴的是時間
保持堅定的生活信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手作人有時候很難被人理解。在快速消費和以拋棄主義為主流價值觀的世界里,很多人都會想,為什么不能買一個顏色、款式有很多選擇可以經常更換的包呢?等一個手工制作的包,不知道要多久,做出來又會是怎樣呢?人們總是不愿意為一個東西而等待,不想知道它們的來歷,或者指出手工的瑕疵。“但那些一模一樣的工廠生產出來的東西很沒意思,有瑕疵才是有個性的東西。”王語浠的伙伴阿迪說。
在大工業生產的時代,手工藝人從一種普遍的生活常態萎縮為“另類”的個人生活方式和謀生手段的時候,生存就成了手作人面臨的現實問題。生活館現在會去接一些外活,王語浠和阿迪會接一些小展覽的圖冊、廠刊設計排版的活,或者周末開一些活動補貼成本。晴朗收藏生活館開設一年,現在也僅僅是勉強維持店租。
阿迪有些煩,“剛開始沒有多想,只是因為喜歡,但不知道后來有這么艱難,現在總是糾結于,應該掙夠了錢再做這些,還是什么都不管,專注于手工。現在店里開設一些活動,就常常會被買東西和參加活動的人打擾,常常要在手工的過程中停下來,自己也覺得很煩,但如果不這樣,就無法維持店鋪的生存。”
常常碰見熟人,或者過去的同學,總也避免不了談錢的話題。“還可以啦……”王語浠也常常打馬虎眼,“心過得舒服才是最重要的。我不想像以前一樣,在壓力下,好像沒有活出自己的生命的感覺。”意識到自己正在比較,她笑著補充道:“當然,也需要有這樣的人才能建構這個社會,我也明白,只是我不選擇。”
在廣州做手工很難,比其他地方都難得多,因為批發商太多,包多,玩具也多。對于堅持手作的人而言,這會是更為艱難的一條路。
“但我始終想扎根在這做這些事情,也不是想割據,只是在思考,為什么人家說上海可以很文藝,北京有798這樣的創意空間,廣州似乎就總是在談錢,但其實我們也可以制造屬于我們自己的氛圍。經濟發展很快的城市,大家都還沒來得及享受,總是在追求物質。”
面對傳統手工藝的消失,王語浠認為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拿烘焙來說,做過幾次熱情會消減。年輕人很多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有多大可能,很多人說文化保育,只是說說而已,很多人怕拆遷,但怕了有什么用,事情說出來之后,應該如何繼續?不是起哄就完了。很多人找理由說這涉及到生存問題,沒錢啦,沒人去學,去做,結果就是傳統的手工藝就日漸消失。
很多經過收藏館的人會以為她是設計師,王語浠并不喜歡這樣的稱呼,她對自己的定義就是手作匠人,“其實想想我們父輩都是如此,奶奶、外婆那一代人,不都是縫縫補補過來的?手工不是噱頭,也沒什么夸張的,手工貴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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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工藝變遷史
如果說,西方人對于手工藝者的尊重和敬仰是工業革命后反思的結果,那么,在中國,這場反思可能才剛剛開始,循著手工生長的歷史足跡會發現,半個世紀以來的中國手工,在工業化的浪潮中經歷了傳統手作-手工產業化-手藝人成為邊緣群體的演變,至今還在迷惘之中。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中國成立了手工業管理局和手工業聯社,手工業聯社的宗旨是組織手工業勞動者自產自銷,盡量減少中間商的介入,讓手工業者多得利潤。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國的手工藝就逐漸進入市場領域,外貿局、外貿公司相繼成立并成為政府支持的中間商。許多工藝作坊擴大規模成為工廠,傳統手工藝也開始產業化。中國的工藝品的出口量很大,為中國創收外匯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進入改革開放之后,這種格局被打破。手工藝人又從工廠回到了農戶,回到了作坊。工藝品的貿易公司和工藝品公司、工廠相繼倒閉關門,一些手工藝面臨滅絕的境地,手工藝人淪為為“養家糊口”而生存的小群體。
其中的過程反復,既有著工業化大生產與手工生產兩種不同的生產方式之間難以調和的矛盾,也與消費文化的變遷有關。
訪談
2008年汶川地震后,盧文英開始有了“設計助人”的想法,作為廣州美術學院設計系的老師,她希望將手作融入市場尋找“手作復興”的道路。
那年冬天來臨前,她和朋友設計了2000只熱水袋,在周圍朋友里發起了“買一捐一”的社會項目,將愛心熱水袋送給災區的孩子過冬。這個活動持續了三年,因為各種客觀因素停下了。
在這個過程中,盧文英發現小項目力量很單薄,同時,她看到很多喜歡設計的學生畢業后,因為生存壓力不得不轉行,十分可惜。2011年,她提出了“手工復興計劃”,以iHandmade網絡平臺為起點。試圖為手作人,開辟一個基于網絡的新興市場,解決手作人的生存問題,從而解決傳統手工藝的傳承和保育問題。
盧文英將目標定位于城市手工藝愛好者,少數民族,勞動婦女和民間手工藝者,以iHandmade網絡為平臺進行一場網絡實驗,網站像試驗場所,好的產品會留下來,運營者會跟設計師商量,授權設計師先進行小批量生產,然后進入企業訂單,讓手工藝人自力更生。
這聽起來讓人有些憧憬,但藝術與市場的結合,很多時候矛盾多過融合。“手工復興計劃”的提出,能為手工業者在市場環境下尋找生長點提出另一種可能嗎?
盧文英 × 中國財富
中國財富:什么是手工精神?
盧文英:很多人認為有機械就不是純手工,其實機械只是一個工具,就像寫字要用筆一樣。現在很多東西是用激光切割的,但也有手工的成分。區別就是,大批量的制作模式是把生產流程劃分成流水線,手工是一件產品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做。
中國財富:人們對于手作的認識都有哪些誤區?
盧文英:純手工就是一個誤區。很多人認為手工是老太太在做,很老土,其實國外很多手工藝人都很年輕,還有些人認為手工很粗糙、有瑕疵,但手工的魅力就在于此,比如大家覺得碟子一定要是正圓的,手工可能就會有肌理和形狀的不規整。
中國財富:為什么有瑕疵是手工的魅力?
盧文英:在英國留學時,我經常會去一些跳蚤市場,看見一些手工打制的戒指,這些戒指不夠平滑,有些地方厚薄不均,但戴在手上貼合得很舒服,而像機械制作的產品,感覺和我沒關系。就像跟人相處一樣,看見就會有感情,會思考,是誰制作的這件產品?它有什么故事?普通商品,你不會關心它的故事。
中國財富:“手工復興計劃”是如何設想的?
盧文英:手工復興計劃包括三個階段:一是設計背景以學生為主,二是城市手工藝者和設計師,扶助手工扶貧的社會企業和NGO,三是終極目標,進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民間工藝創新。
中國財富:現在“手工復興計劃”進展如何?
盧文英:現在正在進行第一階段,我們發起了一個全國大學生手工達人的創意大賽。好的手工品需要有好產品、好定價、好市場定位、市場推廣手段、文案、照片和服務。在校學生不懂得如何銷售,所以我們會開免費的創業課堂,幫助他們學習到創業的知識。我們也會邀請朋友和網購達人模仿消費者購物,通過體驗,選擇出最佳的店鋪。用訂單方式獎勵他們的成果。在手工扶貧的社會企業方面,目前我們與樂創意合作,希望提高他們的網絡銷售能力,教會社會企業用故事寫文案,拍更好的照片進行推廣,此外將來打算開設一個手工創意咖啡的社會企業。
中國財富:公眾對于手工還存在很多的誤會,如何讓更多的人懂得手工?
盧文英:敢于說出自己的故事,通過文字、圖片、VCR的形式。我堅持認為,首先是喜歡你這個人,之后才是喜歡你的東西。很多手工人花120%的精力在自己的手工上,但不會花同樣的精力告訴人家他做的這些。
中國財富:怎么樣用手工藝品講自己的故事?
盧文英:在很多社交場合,都會有類似的情境,人們聊起某個品牌,然后就會說起背后的故事——是誰設計的,設計靈感是怎樣的。比如說一個意大利設計師的設計靈感來自他的旅行,在巴西,他看到當地人過得很貧苦,便想到鼓勵當地人,在長長的海岸線上收集易拉罐的蓋子,用這些蓋子設計背包,舉行義賣。
所以,我希望故事傳達的不僅是手工藝品本身,還有它背后的社會價值,讓手工藝品成為人們社交的話題。
中國財富:在網店銷售,如果手工藝品在市場試水成功,會不會出現大量被復制模仿的情況,威脅其生存?
盧文英:可以抄品牌的外觀,LOGO,但抄不了故事和核心的價值。所以我們要尋找故事和產品核心價值很好的結合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