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拍攝電影,許鞍華考察了香港二三十家養老院,將自己對衰老的恐懼與老齡化社會的擔憂,放入《桃姐》。在養老院中,她看到了老人的真實處境,“沒有人家說的那種慘,不是我想象中那樣受屈辱?!睂τ谒ダ希环另樒渥匀弧?/p>
《桃姐》講述了一個真實的故事。
嘉禾電影公司制片人、《桃姐》編劇兼制片人李恩霖是電影中少爺Roger的原型。桃姐自13歲起就進入李家,服侍李家幾代人,對李恩霖尤為照顧。1980年,李恩霖父母和妹妹移民美國,留下他和桃姐在香港美孚居住。2003年,桃姐突然中風,無法繼續操持家務。從醫院回來,她便提出搬到老人院居住。常常往返各地的“空中飛人”李恩霖無法照顧桃姐,也只好答應。每次回香港,李恩霖便去老人院看望桃姐,久而久之,老人院里的人們都稱其為桃姐的干兒子。
在老人院待了3年之后,桃姐去世。
李恩霖找來了許鞍華,為桃姐拍攝了一部電影。作為香港最有影響力的女導演,許鞍華的人和電影一樣,都和生活貼得很近。2008年的《天水圍的日與夜》,以近乎白描的方式,呈現了香港天水圍社區一個單親媽媽的日常生活,平凡而似乎刻板的日子里,有著生命的溫情。電影獲得了第二十八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編劇等多項大獎。
《桃姐》和《天水圍的日與夜》很相似,而這一次,它獲得更熱烈的反響。2011年9月在威尼斯電影節拿下最佳女主角,接著在臺灣電影金馬獎上包攬三項大獎,許鞍華也因《桃姐》榮膺“亞洲電影終身成就獎”,成為亞洲電影大獎首位獲此殊榮的女性,目前票房收入已超過了5000萬。因為,這不只是桃姐和香港的故事——這是我們和身邊老人的故事。
桃姐和我們
每天早晨,她準點出去買菜,你也許在睡覺,或在電腦前工作。
每天中午,她給你做好一葷一素一湯,飯菜可口,連醬油都是精心挑選的上等作料??粗惆咽澄锵祾邇?,她又收拾好碗筷,自個兒端著碗在廚房里吃飯。
每次你出遠門回來,看見自家的屋子燈火明亮,推開門打開冰箱,有你最想吃的食物。日子似乎像流水一樣,平靜,深遠,綿綿不絕。
桃姐被香港人稱為“媽姐”。1940年代至1950年代,大批廣東女性進入香港謀生,成為香港中產階級家庭的傭人。她們為了照顧別人的孩子,多半跟自己的家庭疏遠,反而跟照顧的孩子特別親近。
然而,電影《桃姐》不僅反映了“媽姐”的歷史故事,更多呈現著我們與“她”的內在情感,看到桃姐,我們會想起那些與我們生命相聯系的人,我們的父母、爺爺或奶奶,他們終有一天會老去。
有一天,她突然病倒,而且病得不輕。你才發現,原來她早已雙鬢染霜,動作遲緩,皺紋和老年斑爬滿了原本美麗的臉龐?!靶袑⒕湍尽边@個詞不經意間就蹦了出來,砸得心口生疼。
你還發現自己的生活一團亂麻。開始認真研讀洗衣機的使用說明,讀了許久仍不明白要不要放水、放多少水;你不得不把養了幾年的寵物貓送到靠譜的朋友那里寄養,漂泊的工作注定了漂泊的生活,你第一次發現,自己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更別談照顧一只與人親近的動物。
更揪心的是,你意識到她有多重要,你發現自己的過往烙滿了她的印記,深深淺淺,一時竟沒辦法消除。就連你小時候的朋友也在你面前提到她,用一種快樂而懷念的語調,勾起你深藏于心的遺憾。
你想起一句很俗套的話:失去后,才知道珍惜。她如空氣一般,抽離出你的生活后,留下了窒息感。
我們和身邊的老人
古語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電影《桃姐》恰巧相反,變成“老人老以及吾之老”。戲外的李恩霖說,照顧桃姐,是一次實習。
戲中桃姐決計搬往老人院,在家里收拾東西。這是Roger第一次走進桃姐的房間,狹小的空間里放著一張單人床,靠墻上方是一排大木柜,下面一臺舊式洗衣機。Roger幫她打開柜子,里面有年代久遠的縫紉機、保溫飯盒。Roger問是否扔掉,桃姐笑著搖搖頭說,不扔了,留下吧。
她打開一個大箱子,細數一件一件“珍藏品”。有Roger外祖母年輕時的一家合照,還有桃姐和Roger童年時的合照,照片上的桃姐梳著長辮子,穿著白衣黑褲,還是一名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桃姐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她拿起背過Roger的背帶,他和妹妹的紅色棉襖,還有薄薄的信封里裝著的第一份工資……
Roger受桃姐照顧幾十年,卻從未真正走進桃姐的世界,去了解其經歷和內心的豐富。他認為,以前桃姐照顧自己,現在自己照顧桃姐,正是一種生命的循環。上下有別的主仆之情,慢慢變成了相濡以沫的親情。
遠在美國的母親與桃姐感情甚好,專門飛回國看望桃姐。戲中的Roger聽到母親咳嗽默默給母親端了一杯茶。李恩霖說,照顧桃姐讓他更關注母親的健康。
明星劉德華是這部戲的男主角,扮演Roger。演完這出戲,劉德華出了一本桃姐拍攝日記《我的30個工作天》。書的封面上寫著“送給相信世間有愛的人”。對劉德華來說,這也是一次特別的拍攝經歷。戲就是在養老院拍的,里面很多場景都有養老院里的老人家,而演員的演出,也和自己在生活中一樣。“30個工作天,猶如一個人兩種生活過了一個月?!?/p>
拍完這出戲,劉德華很感慨,“一旦我們漸漸忘掉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關系,那生命還有什么意義?”
許鞍華和母親
看到《桃姐》劇本,導演許鞍華又找到了拍攝的感覺——她覺得自己既是受老人照顧的李恩霖,又是踏入老年期的桃姐。
自認“我只是一個典型的香港人”的許鞍華的確過著非常“香港”的生活。65歲的她一直單身,與80多歲的母親住在香港租來的房子里。由于經常外出拍攝,許鞍華只能把母親留在家里,雇女傭照顧老人。
在與母親一起變老的日子里,她漸漸理解母親,也理解了自己。
許鞍華的母親是一個日本人,小時候的許鞍華一直以為母親是東北人,不會講粵語,又沒讀過書,不太認字,因為這些差異,兩人的關系非常疏離。1990年,許鞍華以母親為電影原型拍攝電影《客途秋恨》,講述抗日戰爭結束之后,日本女子葵子感激中國軍官的救命之恩而以身相許。軍官退伍后在香港工作,將妻女留在澳門老家。
因為語言不通、風俗相異,葵子和公婆、女兒在感情上疏遠,十分孤獨。女兒眼中的母親,是個自私自利、只會打牌的女人。25年后,女兒從海外留學回到家中,父親早已過世,留下妻女二人相依為命。
母親在許鞍華的電影中,始終以各種形式出現,《女人四十》中的焦慮與瑣碎,《天水圍的日與夜》中的單親媽媽和兒子的生活。甚至2009年,許鞍華去東北拍攝《姨媽的后現代生活》,她也在這塊土地找到了童年對母親的印象。
而拍完《桃姐》,許鞍華對80多歲的母親與自己的生活都釋然了。為了拍攝電影,她考察了香港二三十家養老院,將自己對衰老的恐懼與老齡化社會的擔憂,放入《桃姐》。在養老院中,她看到了老人的真實處境,“沒有人家說的那種慘,不是我想象中那樣受屈辱?!睂τ谒ダ?,我們不妨順其自然?!耙驗槲蚁朊靼琢耍热缃疱X、兒女這一類所謂的安全措施其實都是于事無補的……葉枯葉落,是自然規律,現在可以和母親相依為命,已很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