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至少一萬頭月亮熊(俗稱亞洲黑熊)從養殖場解救出來,破除活熊取膽產業的魔障,遏制此一消費市場以違背人道主義的方式逆增長,繼續考驗動物保護組織的能力。
中國的熊的膽汁汩汩地流進了中國制藥企業的藥罐子里,也給他們帶來了巨額的財富;甚至可以拿來上市圈錢了。坦率地說,中國的月熊披肝瀝膽,也在為人類承受著人為的行為。
疼嗎?舒服嗎?
熊知道?人知道?還是熊人知道?
2012年年初,歸真堂“活熊取膽”以及上市事件一度惹得輿論沸揚,動物保護的倫理問題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
本年度全國兩會召開之后,這個議題遭到遮蔽,但此前形成的輿論影響力并未消除。亞洲動物保護基金(以下簡稱 AAF)在歸真堂事件中,堅定不疑地扮演反對者角色。
他們有國際NGO的資源,同時具備中國本土運作經驗,AAF以專業主義行動成為媒體報道的重要對象。他們既引發推動輿論,又順應輿論消長的曲線,在偶發事件中不缺席,同時順勢制造劇目,低調而又策略地動員民眾,成為大陸保護月熊運動的一大主體。
在歸真堂上市引發的抗議風波中,輿論整體上傾向于月熊保護。然而也要看到,輿論當中存在著利用各種手段展開的攻防戰,甚而脫離了正常的問題爭鋒,出現了一些污名化的攻擊。
大眾媒體對活熊取膽的報道,習慣于擇取吸引眼球的新聞點,涉及AAF的部分大多是零散的,不能成為一條線索。實際上,AAF更值得對待的是,他們對動物保護在更大范圍內做出的“總動員”的努力。
熊膽事件前傳:風波起于微博
2012年的歸真堂風波影響廣泛,細究起來,這并不是這家謀求上市的以熊的赤膽、以藥企的雄心起家的福建企業與AAF的第一次交手。
一家非營利的NGO,一個以營利為目的的企業的戰爭故事,要從2011年初講起。
2011年2月4日,大年初二,云南衛視制片人余繼春發了一條微博:“福建歸真堂上市募資將用于年產4000公斤熊膽粉、年存欄黑熊1200頭等項目。如果通過了,那今年就是黑熊的末日。求擴散此微博,希望更多人抵制熊膽制品,希望政府聽到我們的聲音。”
這一呼吁引起網友極大關注,短時間內轉發量急速增加。大量媒體聞風而動,開始跟進。
這一天,AAF中國區對外事務總監張小海正在休年假。他開始頻繁接到媒體電話,要求他對歸真堂尋求上市發表看法。
“保護月熊這件事情是我們一直在說的,我就很自然地按照我們工作的現狀、流程去講就完了。因為我干了這么多年了,我知道我們都在干什么?!?/p>
本以為只是例行的業務釋疑,被動接受媒體咨詢,哪知道事態發展出乎意料。其時,張小海還沒有使用微博的習慣。騰訊給他的微博賬號基本上沒用?!拔矣幸粋€很多年前沒聯系的高中同學,突然給我打個電話,說你怎么不上微博呢?微博上都在說你們的事呢,我才上去看看?!?/p>
事件有越炒越熱的趨勢,AAF依舊按兵不動,“我們不和一家企業糾纏,它上市固然對我們是有一些工作上的影響,但是我們從來也沒有任何的想法,和一家企業作對?!?/p>
張小海和AAF公關部門官員首先選擇了暫且不予理睬。
等到春節假期一過,AAF團隊開始討論這個問題。媒體應對部門認為這個事再不回應不行了。同時,許多支持者也開始施加壓力,詢問AAF到底是持什么態度。
“我才意識到這是一個可能會越做越大的宣傳”,在廣州五羊新城的一家咖啡室里,張小海對記者說。
作為要求淘汰熊膽制品呼聲最響、行動持續時間最長的組織,AAF面對大量的問詢電話,“需要一個統一的答復,也算是采取一個行動吧。于是,我就連夜給福建省證監局寫了封信。”
這是AAF對歸真堂謀求上市所發表的第一份聲明。在這封聲明中,張小海不是從動物保護的角度寫,他動用了其時正在就讀 EMBA班所學的經濟學儲備,側重分析熊膽制品的市場前途、企業社會責任、產品安全性等可能導致的重大的潛在風險。
這份迫于形勢,直接反對歸真堂上市的公開聲明,被媒體解讀為AAF與歸真堂正式開戰的標志。
2011年3月11日,日本發生9級特大地震;下半年,利比亞局勢突變,執政42年的卡扎菲被反對派趕下臺,中東紛起革命。媒體的注意力從活熊取膽的抗議聲浪那轉走。
AAF原本預想在熱烈的公眾討論后,可能導致政府方面的正面變化,帶來政策改變,隨著議題迅速切換,輿論沒能進展到這一步。
“去年3月下旬就沒有人再說這個事了。我也挺沮喪的,這個事怎么就不了了之了?”張小海說。
歸真堂:不真誠的邀請?
時至2012年2月1日,證監會首次公開創業板IPO審核流程,在200家待批企業名單中,歸真堂也在其中。這一動向被迅速捕捉和傳播,“歸真堂又要上市了”這一消息重新積聚輿論。
像去年同個時期那樣,張小海又接到大量電話。這時,他已經使用了一年的微博,即刻意識到事態的敏感。他當天晚上給AAF創辦人謝羅便臣打了電話。他們有了基本判斷,這個事會成為熱門話題。
對歸真堂來說,這不是“重新”上市,而是2011年尋求IPO 的延續。
“我沒有義務替他澄清。民眾看到這個事情,也更容易憤怒,憤怒了就會討論。所以我沒有替他去辯解,這不是又上市,是去年的一個延續。這是我們在今年這件事情上最開始用的心眼?!?/p>
因為經歷過上年的失望,其實AAF這次挺悲觀的,“我們覺得就是炒冷飯。去年后來還有一些媒體接到禁令,今年可能也有。我們做好采訪準備就好了。實際上沒有什么特別安排?!?/p>
2月7日,包括創辦人在內,AAF核心團隊在成都開會,商議年度工作計劃。晚上8點左右,會議結束,一行人分乘三輛車離開黑熊救護中心,還沒駛出大門500米,張小海電話響了。
打電話的是AAF中國公關教育經理鄔曉紅,“她說趕快停車,要我們看一封電子郵件。電郵是《第一財經日報》記者章軻的采訪稿,內容是中藥協說我們是西方利益集團等等,要求把我們的意見填進去?!?/p>
中藥協此前向有關媒體發出的溝通函,稱:“亞洲動物基金會,假借動物保護名義,長期從事反對我國黑熊養殖及名貴中藥企業的宣傳”,其目的就是“脅迫我國取締養熊業,以限制熊膽粉入藥、削弱中藥競爭力……”
就在救護中心外的田邊馬路上,AAF對中藥協發出最初的聲明,“我們感到不滿,不能理解,不能接受”。
次日,報道上網,中藥協的函件掃描件也被章軻貼到網上,輿論嘩然。“這是中藥協對我們亞洲動物基金的正面打擊,我們……必須非常正式地面對這個問題?!?/p>
通過與律師協商,AAF反擊,于2月13日向中藥協發出正式的“制止函”,要求其撤回此前向有關媒體發出的損害亞洲動物基金聲譽的不實內容,并在媒體上發布道歉內容。
對中藥協的交涉,盡管是不得已之下的發聲,也仍然令AAF在動員輿論方面走在了保護月熊運動的最前列。
有了2011年歸真堂上市的所有要素,再加上中藥協的言論,輿論潮一下子就爆發了。
AAF的交涉函不僅遞交中藥協,同時交給了大眾傳播媒體,“實際上在這兩個動作上,我們還是有動員意圖的”。張小海說。
2月16日,中藥協舉行媒體說明會,會長房書亭拋出觀點,“養熊是保護野生熊的最佳方式,是促進野熊保護的最佳途徑?!狈繒み€表示,活熊取膽很舒服,我國養熊已達到養豬業的水平。
“中藥協的會開完后,我就決定我們也要開一個會。因為他(房書亭)談到了不疼、舒服等問題,談到有關熊膽行業里面的種種問題,他有他的態度,我們覺得我們應該有一個全面的回復。21日我們開了我們的新聞發布會?!?/p>
在中藥協的說明會與AAF的記者會之間幾天,發生了一些事,為此后沖突埋下伏筆。輿論幾乎一邊倒地譏諷中藥協,更多地傾向于AAF。
2月18日,歸真堂正式邀請AAF和媒體參觀養熊場。
“當時‘它基金’就說媒體與保護組織分開參觀不合理。媒體看不到專業人士怎么做,專業人士看完以后媒體報不出來,”張小海說,“我們沒有指出我們不滿意這個安排,我們就說我們去,我們作了申請,發了郵件。這實際上和我們籌備開會是同步的?!?/p>
19日和20日,AAF分別致電歸真堂,對方說:“你們的申請我們已經收到了,明天(21日)你在網上看確認函?!?/p>
AAF的媒體溝通會21日在北京如期召開,駁斥房書亭的活熊取膽“舒服論”,否定對黑熊禁錮“過去論”,要求中藥協就“陰謀論”向AAF道歉。
就在開會的同時,AAF一直關注歸真堂網站,但直到溝通會結束,也沒看到網上對他們的確認函。不過出了一個補充說明,不限區域不限人群不限時間,憑有效身份證就可以參觀。
“那時候已經是晚上7點了。剛開完會,大家最后商量,既然這樣我們現在就去,正好有北京到廈門的9點多鐘的航班?!?/p>
AAF為新聞發布會準備的各種人員都在,包括宣傳團隊、動物行為專家等。獸醫則從成都緊急抽調,直接飛到廈門與大部隊會合?!澳蒙闲欣钗覀兙腿チ藱C場”,張小?;貞?。
AAF一行凌晨兩點抵達福建惠安,沒有預案,但做了不讓參觀的心理準備?!胺催^來反思惠安之行,歸真堂不讓我們去,這本身是一個很不利于他們的決定,又把事情推到風口浪尖上了?!?/p>
天亮之后,是一波三折的一天。
22日當天發生的事情都有了媒體充分報道,AAF在歸真堂的核心勢力范圍遭到拒絕參觀?,F場記者目睹了雙方之間緊急交涉、臨時公關的全過程,明爭與暗戰刺激了輿論。
交涉無果,在進退維谷之下,他們隨后在當地召開臨時記者會,臨時起草了一份聲明,宣布從即日起停止與歸真堂的互動。
這個聲明猶如臨時加演的動員劇目,應和了媒體希望看到沖突的心理,符合記者捕捉事態新聞性的期待,加之當天的參觀行程被眾多微博網友直播,這個聲明影響巨大,代表著2012年的保護月熊運動,AAF在輿論動員上推動走向一個重大轉折。
“聲明是我們共同起草的,是我念出來的。到今天為止,我覺得我們做了一個挺好的決定,不糾纏于公司本身,而是要針對整個行業??陀^地講,從輿論的角度,也凸顯了它(歸真堂)的不真誠?!?/p>
“我們能夠通過這樣一個聲明,正面地講這是一個不真誠的邀請,不是一個真正的開放。把這個講清楚,實際上對歸真堂是更沉重的打擊。在這點上,我覺得我們是占了優勢的?!睆埿『Uf。
AAF:人可不可以離開熊膽?
把自主參觀熊場而未遂演變成媒體事件,AAF在歸真堂的企業所在地成功地策動輿論,借助對方的公關漏洞,趁勢而上,以退為進,極大地動員起抗議活熊取膽的支持者。
參觀熊場是個分水嶺,據張小海個人判斷,歸真堂此前主要通過中藥協抹黑AAF,但沒料到后者發給媒體的溝通函被公開曝光,“因為歸真堂參觀上的一個正面交鋒。”
2月26日,亞洲動物基金網站遭到黑客攻擊,AAF譴責這一攻擊公益組織的行為,并表示“這并不能影響我們淘汰養熊業的決心”。
黑客對AAF網站的攻擊是持續性的,李開復在微博上知道這個消息,主動向AAF提出施以援手。目前,AAF的網絡安全,由李開復的團隊負責維護,保證黑客攻擊不能成功。
繼黑客攻擊之后,AAF在財務問題、注冊問題、乃至于張小海的個人財富問題上,都成為攻擊的靶標。
3月2日,歸真堂的投資方、鼎橋創投合伙人、歸真堂董事長張志鋆沒有正面回應“歸真堂冒名轉發名人微博”的問題,指責AAF賬務不公開,以及運營費用超過法定比例。
緊接著,有人質疑AAF在中國沒有合法身份,不能接受捐款,同時公開指責它接受國外公司捐贈?!皬膮⒂^之后,對方的攻擊越來越離譜”,張小海說,“他們覺得黑白不那么分明。但在整個事情上,殘忍對待熊的問題,一個公益機構和一個公司之間的信譽問題,不是那么容易攪混的。”
AAF內部對待水軍攻擊存在爭議,有的主張高姿態回擊潑糞行為,以免眾口鑠金;有的則認為從策略上冷落造謠者,防止將他們帶入輿論傳播場,“這個事我也想回避他們,不搭理他們,讓他們自己蔫在那里。”張小海及AAF團隊最終選擇了有限應對,克制回擊的強度。
“我們對輿論的期望是能夠集中在取締活熊取膽上,并不是亞洲動物基金的公信力問題、債務問題和捐款問題。所以,我們就要在有限的傳播時間內轉入AAF的整體訴求,不糾纏題外的東西?!?/p>
據張小海介紹,AAF從2008年開始清晰地勾勒組織目標及其實現方式,“取締活熊取膽的事是中國的事,要讓中國人來解決,不能單純依靠外國人解決。這個思路在今年有了效果?!?/p>
在日程安排上,AAF會對今年歸真堂事件有個總結,“但也只是總結而已,并沒有為下次做準備的打算?!睆埿『8嬖V記者。
“過去關于活熊取膽,我有個預感,如果這回還是不了了之,那么下次風波將會來得更快,更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