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希望工程到行知學校,再到所謂的“心之光”社會企業,“公益界明星”黃鶴在公益路上的每次轉身,都伴隨著各種爭議產生。這位“雙面慈善家”將慈善做成了一門生意。
債主們一直以為,“黃鶴”一去不復返了。
1月31日晚,黃鶴出現在東方衛視“東方直播室”的節目里,他正慷慨激昂地大談公益、陶行知、社會企業……節目的主題為“舉債做慈善”,熟悉的語句、熟悉的表情,再加上黃鶴個人“頗具傳奇色彩”的故事,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形象躍然屏幕上。
“他還在表演。”一位曾在行知新公民學校學習的學生看到電視里那張久違的臉時情緒有點激動。
“他太會演了,連孩子們都很清楚,捐款從來到不了我們這里。” 2月7日,在北京市大興區黃村鎮辛店村行知新公民學校的小農工工作室里,美術教師谷孝臣正帶著十幾位學生進行速寫練習。谷孝臣已在行知學校工作長達七年,曾任副校長。
谷老師示意孩子們繼續畫畫,但他們的激動情緒難以平復。“他總是帶人來參觀工作室,許諾我們說,要建北京最好的畫室,給我們打了那么多白條,沒一項兌現。”
“教育家”辦學
十幾年了,黃鶴的嘴邊依舊掛著那句“我是研究陶行知的”。
1993年,幾度高考失利的黃鶴來到北京,找到4年前結識的一位作家,在后者引見下,黃鶴認識了被他形容為“公益事業引路人”的徐永光。徐永光時任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副理事長。
根據紀實文學作品《我的課桌在哪里:希望工程進城》的記錄,在徐永光的幫助下,黃鶴成為希望工程辦公室的一名志愿者,在兩年間考察了幾十所希望小學,參與起草《全國希望小學建設和發展的若干意見》,并負責希望小學教師培訓和模范希望小學的評選。1995年,在徐永光的幫助下,僅有高中學歷的他得以到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系讀研究生。
經過“四年的流浪,三年的工作經驗,六年的大學深造”,黃鶴認為自己“該去辦學了”。2001年7月,黃鶴在北京創辦了行知學校的前身“棚鵬學校”。
黃鶴自稱與北師大幾位研究生在2001年白手起家,以借來的2000元錢在北京創辦打工子弟學校“棚鵬學校”(后改名“行知學校”),對“希望工程”的五萬元資助只字不提。
“如果不是徐永光在一次發言中提到這五萬塊錢,我們都被蒙在鼓里呢”,谷老師說。事實上,在2001年學校一度關停的當口,徐永光又以個人名義資助了3000元。
紀錄短片《棚鵬學校》留下了珍貴的影像資料。那會兒的黃鶴要比現在干瘦得多,兩頰消瘦,身體也還沒有發福,談論起教育理想時,眼睛里似乎都放著光。
“他確實是個很會表演的人,也很懂得利用媒體。我說的‘會表演’,不是一個貶義詞,看起來他確實是個很有激情的人。我不知道如果攝像機不在場,他會是什么樣子。”曾于2001年拍攝《棚鵬學校》紀錄片的樊啟鵬回憶道。
在片中,黃鶴與一位女記者就稿件中的措辭起了爭執,黃鶴堅持認為自己作為北京人、“教育家”的身份沒有被強化。黃鶴強調,“教育家辦學和民工辦學有質的區別”。
區別確實存在。最大的區別是,民工辦學能掙錢,黃鶴的行知學校卻一直在虧錢。依據黃鶴“七年募集海內外捐款1000萬人民幣”的捐款數量級,每年平均有130余萬元的社會捐款被用于軟硬件設施投入或彌補學校在經營上的虧損。
算不清的賬
在黃鶴“執掌”學校的近七年中,學校曾幾度因付不起房租、發不出教師工資而向社會求助。
據《南方周末》報道,一次偶然的機會,北京某國企副總張誠(化名)和妻子應黃鶴夫婦之邀,參觀了行知學校。張誠被孩子們的窮困和學校的簡陋打動了,決定要做點什么。在黃鶴的懇請下,張誠決定利用自己的資源,幫助行知學校,承攬該校的改擴建工程。
整個工程造價約100萬元。據張誠介紹,他當時跟黃鶴口頭約定,學校只需出60萬元的料錢,40萬元工錢等將由張誠以公司名義捐助,行知學校搞一個捐贈儀式即可。本應在工程啟動前簽訂合同,但他出于對黃鶴的信任,他委托的建筑公司又是出于對他的信任,建筑公司先期墊付了全部100萬元左右工程款。后來等張誠想起催黃鶴簽合同時,黃鶴卻屢屢回避。
2007年8月,行知學校改擴建工程順利完成。
僅僅一個月后,行知學校便改名為“行知新公民學校”,由南都基金會改建。此前,黃鶴的“老師”、希望工程創始人徐永光脫離體制,轉投南都基金會,并發起被譽為第二個希望工程的“新公民計劃”。行知學校是其資助的第一所打工子弟學校。
2008年下半年,徐永光執掌的南都基金會對行知學校進行財務審計,結果發現四十萬元錢款說不清楚。由于經濟上的嚴重問題,徐永光大為光火,黃鶴被迫辭去行知學校校長職務。
2008年末,黃鶴悄然離開將他推向事業頂峰的行知學校,“把它無償地捐給了社會”。黃鶴告訴記者,離開行知學校時,他不僅留下42萬元的捐款,還為老師多發了16萬元的工資,自己則背負了45萬元的債務。
“行知學校是社會捐款籌辦的,難道是屬于黃鶴個人的?”一位深入參與行知新公民學校運作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新公民計劃實施后,黃鶴每月領6000元工資,每月報銷金額卻高達兩萬元。至于接管之前的賬目,只能用“混亂”來形容。
黃鶴離開前,學校曾對賬目進行審計,“發現問題很大”。面對律師開具的“律師函”,黃鶴甚至揚言不懼牢獄,要做中國的曼德拉。
當年年底,為了解困,作為學校法人代表的黃鶴找到張誠,說服其同意把行知學校拖欠的部分工程款,轉到心之光(北京)家政服務有限公司(下稱“心之光”),以此平賬。
工程款債務轉到“心之光”之后,黃鶴遲遲無法兌現還款承諾。此外,由于他離開了行知學校,當時承諾的捐建儀式自然也泡了湯。“那筆錢開始是承建公司賬上掛著,但長了不行,我不能坑朋友啊,后來只能由我自個墊上了。”張誠說。
“后來他又找到我說,不如和他一起投資干‘心之光’,等到將來賺了錢再一并歸還欠款。”張誠說,“他因為沒錢給員工發工資,三番五次來找我,走哪跟到哪。我想前面套了幾十萬了,不進去就死了,幫活的吧,這又扔進去幾十萬”。
消失的捐助
由黃鶴管理的日新汪唯基金成立于2010年5月31日,是在中國婦女發展基金會支持下,依北京道亨公司董事長汪唯遺愿捐助的專項基金,啟動資金100萬元。
依照捐贈方汪唯先生的遺愿,黃鶴作為捐贈方代表進入“日新汪唯基金”,負責打工子弟學校資助項目第一年100萬元捐款的具體執行。
2010年7月13日起,日新汪唯基金每月為5所打工子弟學校的126名老師提供300-600元不等的工資補貼,使其月收入不低于協議約定的1800元;此外,還為每所學校新聘用的執行校長提供每月2000元的補貼。振華學校是其中一所。
三個多月后,振華學校校長萬俊杰曾到日新汪唯基金辦公室與黃鶴協商解決資助款問題,黃鶴承諾會盡快解決并履行相應義務,事后卻拖而不決。2010年12月21日,北京昌平區振華學校以“公益事業捐贈合同糾紛”為由將日新汪唯基金的法人單位婦基會告上法庭,要求償還協議規定的教師工資補貼、裝修尾款、違約補償共約27萬元。
起訴狀指出,黃鶴不僅拒絕支付經他自己確認簽字的45名教職工2009年9月、10月、11月的獎教金(補貼)共計81000元,還以收回《日新學校資助協議》為條件,拒絕支付依協議進行的校園裝修尾款26692元。此外,黃鶴在C C T V 7《陽光大道》節目中許諾捐贈給振華學校的1000套學生用課桌椅也并未到位,“屬于詐捐行為”。
婦基會方面提供的財務記錄顯示,黃鶴在2010年9月至2011年4月間每月提走教師補貼8萬余元,并以裝修粉刷費用、教師節慰問活動、教師培訓等名目分別提走總計約16萬余元的款項。2011年8月,黃鶴還曾以借款方式提走7萬余元,事后補充欠款使用憑證。
從賬面上看,日新汪唯基金確實如協議規定支出了各項費用。不過,萬俊杰卻表示,除了一萬元裝修款,再未收到來自日新汪唯基金的其他款項,許諾給老師的工資只得由校方先行墊付。
據婦基會綜合辦公室副主任南靜介紹,只要汪哲認同并簽字,款項支出不違背公益理念和公益流程,便會經過婦基會內部的財務審批流程進行款項撥付。
事實上,在婦基會“日新汪唯基金”的存檔文件中,保存著一份2011年3月16日開具的署名汪哲的委托函。該委托函稱,為提高工作效率,日新汪唯基金的事務委托黃鶴全權代理,“此后關于日新汪唯基金的工作,直接與黃鶴同志聯系”。
2012年2月28日,記者通過電話與汪哲核實相關信息。汪哲表示,自己對兩起針對日新汪唯基金的起訴毫不知情,而她個人以及道亨公司均未開具上述委托函。
今年2月20日,退休教師徐某向北京市昌平區法院遞交民事起訴書,將其曾供職的匯蕾學校和中國婦女發展基金會(以下簡稱“婦基會”)“日新汪唯基金”同時告上法庭,要求被告償還拖欠工資補貼、墊付活動費、誤工費和精神損失費等共計近三萬元。
訴訟狀并沒有送到婦基會,而是被黃鶴攔下。黃鶴告訴徐某,他不會應訴。至于欠款,他“正在積極籌錢”,會在3月10日前還清。與此同時,這位頗具爭議的“負債慈善家”黃鶴,眼下還在為償還高達60萬元的“高利貸”欠款而四處奔波。
向社會伸手要錢
讓一位熟知黃鶴的舊日同事很意外,昔日三句話不離陶行知的“教育家”黃鶴如今已搖身一變成為“社會企業家”,身邊替他還債的妻子也由清華教師換做“剛剛出站的女博士后”曹明秀;不變的是,他依舊在以公益之名“向社會伸手要錢”。
2011年10月曹明秀發出第一條“女博士后借高利貸做公益”的求助微博后,引來媒體的多方報道,“女博士后干保姆”、“借債辦慈善”等字眼頻頻出現在媒體。黃鶴夫婦接受采訪時直言,“要對建設多年的家政女工培訓項目以及農民工子弟學校教師提供支持,我們已經債臺高筑,共欠款近60萬元。”
不過,此次黃鶴似乎不太遂愿,他對記者感嘆:“原來在行知學校的時候,只要媒體報道一下,十萬、二十萬的捐款沒問題。現在根本不行,受郭美美事件影響了。”
2006年8月6日,黃鶴注冊了“心之光”,投身家政女工事業,并改稱自己為“黃家政”。根據黃鶴最初的設想,“心之光”要打造中國家政第一品牌,規范北京家政市場,解決農民女工就業。
女工培訓項目立即運作起來。在北京望京的兩個家政點開張后,又有兩位熟人加盟,總共在北京開了四家分店。然而,黃鶴的心思并不在發展“心之光”上。據工商注冊數據顯示,2007年下半年,“心之光”變更注冊信息,行知學校出資入股35萬,其他初始股東的股金憑空縮水為8000元。仍為行知學校法人代表的黃鶴,成功完成了一筆公益款項的挪移。
事情敗露后,股東紛紛撤資。“心之光”僅留下一個家政服務點苦苦支撐。據工商信息顯示,“心之光”自2009年起便未經企業年檢。
2008年,黃鶴結識曹明秀。這位經濟學女博士后在與黃鶴的接觸中,第一次聽到“社會企業”理念后迅速被吸引。兩年后,二人結婚,開始搭建升級版“心之光”綠色心之光社會企業。這一次,他們使用了“社會企業”這個時髦的方式來闡述觀點。
2010年8月6日,時值日新汪唯基金運轉的第三個月,曹明秀以100萬元注冊自然人獨資的“安秀電子商務有限公司”。兩個月后,她又以50萬元成功注冊另一家家政企業——綠色心之光(北京)家政服務有限公司。
黃鶴夫妻對外聲稱,為了辦公益,他們共負債100萬,這顯然不是事實。但黃鶴僅欠張誠一人的錢,本金就高達130多萬元,至今一分未還。“我只是他的朋友圈中的一個,而像我這樣的債主,不知道還有多少。”張誠說。
據工商資料顯示,黃鶴夫婦名下共擁有注冊資金190萬元的三家公司。通過網絡檢索,還可查出署名“黃先生”,并登記有黃鶴手機號碼的房屋出租信息,地址為北京市區繁華地段的四套房產。時至今日,兩夫婦也沒有拿出“綠色心之光”的一手賬目,也無法算清幾十萬的虧損究竟是如何得來。“因為交不起房租,房東收房了,資料都在房間里呢”,曹明秀對記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