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上海涌進了一批寧波來的難民潮。這批人中有三個年輕的兄弟,老大周詠春,老二周文濤,老三周子蓮。他們三個的祖居在寧波市月湖西岸的一座明清老屋里。家道中落,兄弟三過著“一只咸鴨蛋湊合三頓飯”的日子。到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三人背井離鄉,乘上“鴨蛋船”到上海謀生。大上海的風光讓他們欣喜的同時,也堅定了他們闖出一片天的決心。
幾年后,他們的境況如何呢?
老大周詠春到滬幾年后,從上海到武漢經商,后成為了漢口德商瑞臣洋行的買辦、漢口商會的會長、漢口寧波同鄉會的會長,聲譽卓著。
老二周文濤憑著幾句在外灘一帶學會的洋涇浜英語,做起了“挑打”生意,就是肩挑著裝有錢幣的貨擔,向外國稅收兌換錢幣。后來發展到自己開店,成為上海黃浦區棋盤街一帶屈指可數的大老板,開設了30多家商店。
而老三周子蓮的境遇最為傳奇。他最初到上海時進入沙遜洋行的建筑工地當一名小工。當時,上海已經超越廣州成為中國最大的外貿港;原來只能通過廣州十三行做外貿生意的寧波“廣幫”商人紛紛轉移到上海,越來越多的外國人在上海駐扎。在這種情況下,周子蓮動了生意經,想學會外國話和他們做生意。
1860年,一位名叫馮澤夫的寧波商人聯絡了幾位有過外貿經驗,能講幾句“洋涇浜”英語的寧波人聯手編寫、刊印了一本叫做《英語注解》的英語啟蒙和會話手冊。這本書收錄了一些常用的英文單詞和簡單的英文語句表達,用寧波方言發音的漢字作為注音,只有寧波人才能看懂并且讀出它的發音。想不到這本書竟然成了上海發行的第一本英語讀本,對上海的洋涇浜語發展起了很大的作用。
周子蓮一直想學外語。這本薄薄的冊子價格是5塊錢大洋,相當于他兩個月的工資。周子蓮考慮半天,一咬牙還是買下了這本教科書。他白天上班,晚上就鉆研這本《注解》。沒過多久,周子蓮和洋人就能夠輕松對話了。
有了外語這門本事,周子蓮很快躋身于沙遜銀行的跑樓先生,每天進出南京路上的“一洞天”、“日升樓”等茶樓,向客戶介紹和推銷樓盤。根據當時這一行的慣例,洋行的樓盤銷售每一筆生意可以提取5%-10%的傭金,而跑樓先生又根據業績收取一定的提成。過了幾年,周子蓮不僅提成拿得多,手頭寬裕,而且和沙遜銀行、德和銀行的高層也建立了親密的關系。
到了19世紀70年代,周子蓮用自己的名字取堂名為“蓮堂”,后人就尊稱他為“蓮堂公”。因為堂名是對外公布的,所以后來上海人只知周蓮堂,而不知周子蓮了。
1875年,周子蓮以“周蓮記”為名向工部局注冊成立了一家房地產經租公司。據目前所知,這是中國人在上海建立的第一家經租機構。經租的經營業務涉及到房地產租賃的多個方面,其首要業務就是全權代表房產開發銷售或租賃商品房,根據合同規定,從中提取5%-10%的傭金。周子蓮的經租業務發展得很順利。根據統計,“周蓮記”經手的房屋租賃占當時英租界的10%,這可是一個龐大無比的數目。況且租賃的業務性質等于中介,不需要太多的成本費,所以周子蓮又購買了大量租界內外的土地。
他先購買了天津路和寧波路之間的“乾記弄”,后又買下湖北路、浙江路沿線的不少土地。部分土地被建成民房或者店鋪,于是周子蓮又成了房地產老板坐收租金。他和另一位安徽老板程瑾軒(堂名“德潤堂”,他的地產大多集中在南京路,北京路近西藏路一帶,南京西路靜安寺一帶,原靜安分局,德義大樓,北京路上海市政協等都是程的地產)成為19世紀后期上海灘的兩位地產界風云人物。
周子蓮有二子三女,長子周湘云,次子周純卿。周子蓮去世時,周湘云只有13歲,偌大的家業擔子落在他的肩膀上,情況一度十分危急。好在周子蓮娶妻有道,周子蓮的妻子水夫人是一位精明強干的寧波女人,毅然挑起了家族的擔子。與此同時,當年在沙遜銀行和周子蓮一起做小工,如今也成為房地產大亨的程瑾軒給了周家很大的幫助和支持,他非但沒有抽回原來委托“周蓮記”的業務,反而把自己新弄來的房產地皮交給“周蓮記”經租。
周家兄弟因為周子蓮的早逝,很早就進入了房地產業,才20出頭就成為了房地產業的行家里手,沙場老將了。由于母親管理得當加上天時地利,到周湘云接管家產時,周家已經是號稱有500萬的家業,在寧波旅滬人士中首屈一指的富商了。周湘云繼承父親的事業之后,他不但謹慎守成,而且又把建筑業擴展到地產業方面。他的做法和世界各大城市的地產商一樣,在城市尚未充分發展之時,以低價收購市區邊緣的一片農田和荒地;待市區擴展,道路延伸之后,便將地皮高價出售或建筑房屋后出售或出租。如此循環往復,便聚斂起大量財富并被稱為上海的“地產大王”。
周家購置的房產中有很多弄堂房子的名字帶“慶”字,如:延安東路江西中路轉角的吉慶里、天潼路寶慶里、牛莊路福慶里、湖北路吉慶坊、山海關路和慶里、新閘路肇慶里、河南北路富慶里、廈門路衍慶里、茂名北路德慶里、云南南路余慶里等。當年這些房產為他獲利最多。后來周家全部家產突破8000萬,名列工部局華人納稅第五名。
周家兩兄弟在擴張生意的同時,也挑選了兩塊地皮建立自己的住宅。其Peter M. Senge中,南京西路806號(近石門路)的一塊地建為周純卿住宅(解放后,該花園一直由靜安區少年宮使用,現已拆除);另一塊位于青海路的地塊則被改建成周湘云住宅,現在這個住宅已經成為岳陽醫院青海路門診部。
周湘云與許多貧窮發家的人一樣,喜好收藏,喜好結交政治名流,是否有附庸風雅的嫌疑就不得而知。他自號“雪盦”,因他小名阿杏,杏花盛開如雪,故以“雪盦”為號。從此上海灘地產界及海內外玩古董的行家們,莫不知“雪盦觀察”其人了。
周湘云的家底財力使得他的收藏很具規模,在上海灘首屈一指。他自編過一部藏品目錄,不僅記敘了藏品的名稱和流傳經過,如何購得這些古物以及付出的代價。周湘云收藏的青銅器中多是阮云臺、曹秋舫、吳平齋的舊藏。如西周器齊侯罍,原為曹秋舫舊藏,后歸吳平齋,吳筑“抱罍軒”收藏,后來吳氏又獲得一只,故改其居曰“兩罍軒”,仍由何紹基題匾。周湘云花了兩萬兩銀子從吳平齋手中買下一只,一時傳為海上豪舉。
周湘云還曾經出重金2000銀元請晚清民初中國著名的篆刻大師張楫如(西橋)先生為他刻扇骨一把,上書鐘鼎文。后被國民黨要員張靜江的堂兄張石銘見了贊賞不己,他也出同樣的酬金請張楫如仿刻一把。他的碑帖收藏中最負盛名的是虞世南《汝南公主墓志銘》、懷素《苦筍帖》、米芾《向太后挽辭》、趙子固手卷、趙孟頫手卷、董其昌臨《淳化閣帖》10卷等,多為當年兩江總督端方的舊藏。周湘云在世時知其侄子周退密最嗜石刻,愛好書法,曾取出全部拓本讓其欣賞,其中不少漢碑均是拓本的上乘。
周湘云古畫收藏則有黃公望《富春大嶺》殘卷、王蒙《春山讀書圖》、文徴明《湘君夫人圖》等,至于石濤、冬心、新羅等之作,更是難以計數。
周湘云收藏古物花錢猛,但并不如同龐元濟那樣志在必得。他曾經看上吳湖帆家中收藏的兩只鼎,一只叫“邢鼎”,一只叫“克鼎”,都是稀世珍品。周湘云聽說吳湖帆有意出售,托馮超然作為說客請吳將這兩只鼎出售給他,價錢從八千上升到一萬銀元。后來吳湖帆說不要鼎了,要一棟花園洋房。周湘云說:“花園洋房有大有小,不知您想要多大的洋房?”這件事就此作罷。
周湘云對收藏既熱愛又適可而止的作風,在收藏家中并不多見,這可能也與他本人家財得來不易和奮斗作風有關。據說周湘云雖然身價百倍,但是本人生活很樸素,幾十年始終是寧波人節儉持家的老作風。他平時布衣布褂,腳穿布底鞋。他的太太施彤昭,也是節約一世,平時連肥皂碎片也舍不得扔掉,總是把它們捏在一起,或是泡成肥皂水,下次再用。在周家的冰箱里經常放著咸菜、黃泥螺、臭豆腐、臭冬瓜,在沒有客人來的時候,這些全部是他們日常食用的寧波土菜。這一細節也能為周湘云的收藏作風添一些小小的佐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