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一首《永遇樂·千古江山》流傳至今。其中一句: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用來形容民國不少知識分子的命途來說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張伯駒是民國四公子之一,他名門貴公子的身份,羈傲不遜又天真爛漫的性格,起伏的人生經歷,加上不少好事者添彩加醋的八卦筆,使得張伯駒的一生成了名副其實的近代傳奇。直到近年來張中行《負暄瑣話》、鄧云鄉《文化古城舊事》、周簡段《神州軼聞錄》乃至章詒和《往事并不如煙》的出版和走向民間,才漸漸還原出一個真實的張伯駒。在他繁復的各個人生側面中,張的收藏被反復提及。這不僅因為張伯駒的收藏具有極高的水準,更是源于張伯駒本人對文物書畫的癡迷,令得他當得起“中國收藏家”的稱號。
張伯駒的收藏規模和他的家世有莫大的關聯。中國收藏界往往是第一代搜錢,第二代放血——張伯駒家即是如此。張伯駒的父親張鎮芳是袁世凱的表弟,光緒年間的進士,在清末出任晚清最大的鹽官——長蘆鹽運使。張鎮芳與鹽業打了幾十年交道,鹽業多出富豪,加上張鎮芳出了名的有經濟頭腦,家財萬貫也就不在話下了。他晚年創辦私家銀行,就叫鹽業銀行。張鎮芳在政治上是斬釘截鐵的保皇黨,1915年袁世凱打算稱帝時,張鎮芳幾乎是他的二把手。袁事無巨細都和他商量,還請他做了私人賬房先生。袁世凱死后,張鎮芳又支持張勛復辟,還當了幾天內閣議政大臣。然而重回帝制不過是好夢一場,張鎮芳連自己家里也擺不平,——他的兒子張伯駒就堅決反對帝制,一直到去世都沒有幫過父親任何政治上的忙。
張伯駒身處亂世,又是一個富二代,偏偏不愛金錢愛走文藝路線。他在30年代中期接手父親的鹽業銀行,當上總稽核。但是張伯駒的心并不在此,占著銀行的虛位,整日不來上班,只和一些朋友悠游于京城。在他的朋友中,袁世凱的子侄占了很重要的位置。尤其是同為“民國四公子”之一的袁克定,風流倜儻,鐘情文藝,和張伯駒是志趣相投的哥們。令人稱奇的是,張伯駒和袁克定的政見大相徑庭。張伯駒反帝制而袁克定醉心于帝制復辟,但分歧并不影響兩人之間的友情。實際上,袁克定晚年潦倒,全靠寄居在張伯駒家才能躲避外面的風雨。
張伯駒祖輩就喜好收藏,到了張鎮芳這一代,眼力好,家財厚,日進百品。張伯駒繼承了張家的收藏傳統,從30歲開始購買藏品。他的口味和老一輩不同,不喜歡珠寶一類的硬通貨,而鐘情于碑帖字畫和古籍善本,尤其是那些具有歷史與藝術價值的傳世珍稀。張伯駒收藏不求數量,只求質精。即便如此,他在1960年自編的反映他一生主要收藏成果的《叢碧書畫錄》中,記錄的歷代書法名畫也有117件。
張伯駒雖然在經濟方面比不上父輩,不過對文物藏品的獨到眼光,卻是青出于藍。比如有一年紫禁城要出售一批舊地毯,到處兜售沒人要,等地毯運到鹽業銀行的時候,被張伯駒發現了。張伯駒一看就表示要買,宮里欣喜不已,隨便開個價就賣了。原來張伯駒眼尖,看出地毯的織物里面有金絲。當時張伯駒和京劇界的泰斗余叔巖交好,那時余叔巖久不登臺,晚景并不算好。張伯駒把這批地毯專賣給余叔巖。余叔巖請人把其中的金絲抽出來,結果僅金絲就賣了3萬元,再賣地毯一共賺了6萬元。6萬元在當時不是一筆小數目,幾乎支撐了余叔巖的整個晚年。

三購《平復帖》
張伯駒晚年談到自己收藏的書畫,曾經這樣感嘆:我見到值得收藏的書畫總是傾盡全力去得到它,但是盡管如此也不能常常如意,我的收藏生涯,說白了就是充滿挫折和坎坷。這段話由張伯駒口中說出格外動人,也許是因為張伯駒的每一件藏品都富含了收藏者的心血,越是來之不易,越是增添其收藏的價值。
這首先要從它的作者陸機說起。他的祖父陸遜,就是策劃智取荊州、指揮火燒劉備連營700里的東吳名將。他本人被譽為“太康之英”,是西晉太康、元康年間最有聲譽的文學家,為文講求音律諧美,講求對偶,是駢文的奠基者。其代表作《文賦》是中國第一篇系統的創作論,對后世文學理論的發展有著重要影響。
《平復帖》的作者是陸機。這個帖子本是陸機寫給朋友的信件,信中談到另一位友人的病情,有“恐難平復”之句,故被后人尊為《平復帖》。這一作品使用禿筆書寫,筆法質樸老健,筆畫盤絲屈鐵,結體茂密自然,富有天趣。后人贊其“禿筆蘸墨,抒發痛楚之情,其用墨確實是神乎其技,冠絕古今”。
《平復帖》曾為宋徽宗收藏,有宋徽宗六字瘦金體題簽及宣和諸璽。此后多次轉手,清朝時成為雍正孝圣憲皇后的嫁妝,孝圣憲皇后臨死前,將其賞賜給其子成親王,后成親王曾孫載治去世時,其諸子皆幼,恭親王被指派為監護人。大約在此時,恭親王乘機將《平復帖》據為己有,后來就傳給了他的孫子溥儒。
上世紀30年代中期,溥儒收藏的《平復帖》現身江湖,頓時舉世驚羨。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張伯駒第一次在湖北的一個賑災書畫展上看見了《平復帖》,當時其主人是溥儒。張伯駒一看見這個帖子就“一見鐘情”。除了《平復帖》本身的價值,也因為張伯駒為人不能忍受國寶外泄。他以前遇到過一件類似的憾事:1936年,有朋友給身在上海的張伯駒傳信,說溥儒所藏唐代韓干的名畫《照夜白圖》被古董商買去,準備賣往國外。張伯駒大驚,趕忙給當時主政北平的宋哲元將軍寫信,希望他過問此事,不要使其流出國內。但宋哲元接到他的信時,畫已被轉賣到英國。
張伯駒擔心《平復帖》重蹈覆轍,急忙托朋友到溥儒家商量,希望不要讓該帖再流出國境,并表示自己愿意出價收藏。但溥儒表示自己當時“不差錢”,如果實在要買,拿20萬大洋過來。當時張伯駒根本拿不出20萬大洋,只好暫時放棄。但張伯駒也自有打算——“不過我也是備下一案,以免此件流出國外”。后來張伯駒這樣寫道。
第二年,張伯駒又托溥儒的畫壇摯友張大千致意,表示愿意以6萬大洋收藏《平復帖》,但溥儒仍執意要20萬大洋,這事再次擱下。這年春節前,溥儒母親去世,需要大筆的錢。張伯駒此時正在北京,又打起了《平復帖》的注意。他委托傅增湘先生從中斡旋,這次溥儒底氣不足,雙方商定了4萬大洋的價碼。
此時,矚目《平復帖》的絕不僅僅張伯駒一人,有個白姓書畫商欲將此帖轉賣給日本人,出價20萬。另外,不少晚清遺老致信溥儒,試圖勸說他不要轉讓《平復帖》,他們建議將喪事從簡,或者只是將《平復帖》抵押。面對這些阻礙,傅增湘極力斡旋,說服眾人。而對《照夜白圖》流落國外,溥儒也常有覆水難收的歉疚,雖然先后兩次沒能與張伯駒談妥,但私下多次表示:“我邦家之光已去,此帖由張叢碧(張伯駒號叢碧)藏也好。”他回絕了出高價的畫商,決意轉讓給張伯駒。《平復帖》最終易手。張伯駒對此大為快意,他寫道:“在昔欲阻《照夜白圖》出國而未能,此則終了宿愿,亦吾生之一大事。”
為《游春圖》滾地板撒潑
展子虔的《游春圖》,本是皇宮藏畫,因時局動蕩,失落他鄉。1946年以后,這幅畫才出現在長春市一家古玩店里,后被北京琉璃廠一家古玩店老板穆石番忱發現,他花很少銀子便買下了這幅無價之寶。穆石番忱找到北京琉璃廠的玉池山房經理馬霽川,他們認為這是個發財的好機會,想暗地設法同滬商聯系,悄悄將此畫轉手洋人,以獲巨額之利。
張伯駒卻先人一步知道了這個消息。他聽說馬霽川想把《游春圖》賣給日本人,忍無可忍立即叫司機開車去玉池山房。馬霽川知道張伯駒是個真心求畫的,開出80條金子的價格。張伯駒那時家境也不好,拿不出那么多錢。馬霽川立即拱手相送——沒有任何還價的余地。
為《游春圖》不落外國人之手,張伯駒又找到當時故宮博物院院長馬叔平,想促使馬院長把《游春圖》購進,歸國家所有。可故宮博物院的經費少得可憐,沒有力量購買。后來,在馬院長的支持下,經張伯駒多方奔走,終于促使中國古玩同業商會出面,作出了禁止將《游春圖》倒手外國人的決定。
不久,琉璃廠墨寶齋掌柜馬保山接到了張伯駒的帖子,請他到崇文門外國餐廳赴宴。原來,張伯駒想讓馬保山與馬霽川、穆石番忱他們疏通,用較為便宜的價錢把《游春圖》買到手。這天晚上,馬保山便找到了他的摯友、琉璃廠崇古齋老板李卓聊。在他二人的疏通下,馬霽川、穆石番忱同意用20條金子將《游春圖》賣給張伯駒,但要港條(港條成色好)。
張伯駒深思熟慮了一夜,最后決定賣掉他居住的房子來折算現金。房子以2.1萬美元出售了。張伯駒又將美元換成20條黃金,可不是港條。這20條黃金只能折合130多兩。如何是好?這時一位自稱是總統府秘書長張群派來的人找到張伯駒,并轉告張群的話說:他愿出黃金500兩購買《游春圖》。聽了這位來客的話,張伯駒說:“這位秘書長可真稱得上豪富。500兩黃金視若等閑,而故宮博物院卻連維持正常的業務經費都沒有。”他氣憤地告訴來客:“凡經我張伯駒收藏的東西,一概不轉賣別人,管他是誰!”
張伯駒最后為了湊余下的錢,決定從自己人這里開刀。他向夫人潘素提出變賣首飾的建議,潘素不肯,張伯駒就躺在地板上打滾“撒嬌”。潘素終于“屈服”在丈夫的“無理取鬧”之下,賣掉幾件昂貴的首飾,換來了這幅《游春圖》。

夫妻硯合璧奇緣
張伯駒收藏國寶,時常犯大忌。最大忌就是“心急”,讓人一眼看出他志在必得的決心,從而被人拿住了把柄抬高價錢。不過在許多藏友的教誨和一再被宰的教訓之下,張伯駒的收購技巧也越來越純熟,常常在不經意間邂逅珍品,可以稱得上是佳物碰上有緣人。
1945年日本投降后,張伯駒去拜訪名士傅雪齋。傅雪齋和他相談甚歡,談到興奮之時“忘形”,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一方“柳如是硯”給張伯駒欣賞。這方硯臺大有來歷,是明末名媛柳如是和錢謙益的愛情信物。柳如是是明末清初的著名才女,詩詞歌賦精絕,14歲時入文淵閣大學士周道登府做侍妾。周死后柳如是流落風塵,后來成為名滿江南的名妓。當時不知有多少達官貴人想為她贖身,和她永結秦晉之好,但柳如是芳心暗許,發誓“非才學如錢學士虞山者不嫁”。錢謙益當時亦是才名滿天下的詩人、史學家、文學家、收藏家,官至明朝禮部右侍郎、翰林院侍讀學士。后降清,于順治三年被召為禮部侍郎領秘書院事。
錢謙益對柳如是也早有傾慕之心。他得知柳如是對自己一往情深,終于沖破重重壓力把柳如是娶回家,此時柳如是已是花信年華,錢謙益也已幾近花甲。因為二人都有對詩詞書畫的愛好,便各制一方石硯,并刻有銘文。柳如是的那塊是四眼端硯,質地極為細膩,上面有云狀花紋,四眼作星月形排列。硯背鐫刻有篆書銘文:“奉云望諸,取水方渚。斯乃青虹貫巖之美璞,以孕茲五色瑪戴之蟾蜍。”下面隸書“蘼蕪”小字款,陽文“如是”長方印;右上鐫“凍井山房珍藏”印。硯下側鐫隸書“美人之貽”四字;左草書“汝奇作”三小字。現右側鐫隸書“河東君遺硯”五字;左側書“水巖名品,羅振玉審定”九字。外為花梨木原裝盒。
而錢謙益的“玉鳳硃硯”是一塊白玉制作的硯臺,刀工古拙,雕作風形。外面是紫檀木的原裝盒,上刻篆書銘文:“昆崗之精,璠玙之英。琢而成硯,溫潤可親。出自漢制,為天下珍。永宜秘藏,裕我后昆。”小字篆書尾款“牧齋老人”四字,下刻陰文“謙益”方印。從這兩塊硯臺就可以想象這一對璧人的恩愛情形了:郎才女貌,紅袖添香,一個作畫一個寫字,只羨鴛鴦不羨仙。可惜夫妻去世后這對硯臺也“勞燕分飛”,散落民間不知所終。
如今這只“柳如是硯”重出江湖,而且就在張伯駒的面前,怎能讓他抵擋得住!傅雪齋看出張伯駒對這方硯臺的喜好,而且他了解張伯駒是“不拿到手絕不甘休”的性格,所以把硯臺割愛給了張伯駒,張伯駒歡天喜地地把硯臺拿回了家。
無獨有偶,第二天就在張伯駒還處于如癡如醉狀態之時,一位琉璃廠的古玩商人上門拜訪張伯駒,說要請他鑒賞一方古硯,其實就是上門推銷。張伯駒待他拿出硯臺一看,不是其他,正是他念茲念茲的錢謙益的“玉鳳硯”。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這時張伯駒已經學會了“奸詐”,故意漫不經心地和古玩商談價錢。古玩商不知道其中貓膩,對硯臺的真實價值也不清楚,就開了一個試探性的價格,張伯駒一聽馬上成交。成交后他拿出柳如是的那方硯臺和玉鳳硯合在一起,向古玩商人說起夫妻硯的典故,商人再后悔也來不及了。
捐贈藏品“不必終予身”

張伯駒的珍藏品還有杜牧的《張好好詩》,范仲淹的《道服贊》等,每一件都有一段精彩甚至驚心動魄的相遇和“掠奪”故事。但是張伯駒收藏文物的目標非常明確,他曾經在自己的書畫錄里寫下這樣一句話:予所收藏,不必終予身,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傳有續。”解放后,他將這些畢生花盡心血收藏的藏品系數捐獻給國家,包括《平復帖》、《游春圖》、黃庭堅《諸上座帖》等。為此,張伯駒還得到了文化部長沈雁冰發的一張獎狀。
觀張伯駒一生的收藏,可真應了那句歌詞:分易分,聚難聚。不過縱使這些藏品不在張伯駒的身邊,卻安好無損,這可能也是張伯駒所期望的。一個滄桑而又淡泊的人,本來就做好了當收藏品“過渡人”的準備。不然,章詒和在《往事并不如煙》中描寫張伯駒對“獎狀”的漠視,也就很難如此動人:
我坐在太師椅上,環顧四壁,很想找到父親說的“獎狀”。墻壁張有潘素新繪的青綠山水,懸有張伯駒的鳥羽體詩詞,還有日歷牌,就是沒有嘉獎令。也許,它被置于臥室,畢竟是耗盡一生財力、半輩心血之物,彌足珍貴。
一會兒,父親起身準備告辭。我向張氏夫婦執弟子禮。然而,我禮畢抬頭之際,眼睛向上一瞥,卻發現“獎狀”高高而悄悄地懸靠在貼近房梁的地方。“獎狀”不甚考究,還蒙著塵土。這不禁使我聯想起另一位頗負盛名的文人柳亞子來。父母曾帶著我去他家吃晚飯。從黃昏到夜深,我不記得大人們喝了多少壇紹興老酒,說了多少古今閑話。我只記得:他家大客廳里有四幅用金絲絨裝幀的、與毛澤東等人唱和的詩詞手
跡。這兩個文人做派很不同:一個把極顯眼的東西,擱在極不顯眼的地方,浪漫地對待;一個將極重要的物件,作了極重要的強調,現實地處理。
繼承名門,發揚愛好,對于收藏,既“不擇手段”地聚,又云淡風輕地任其散,在中國的收藏家中并不鮮見。隨著時代更替和政治變換,家族收藏漸漸歸于平寂,但這樣一段段詭譎歷史的背后,有辛酸也有抱負,也有中國舊式家族特有的興衰脈絡,以饗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