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微鏡下的領導力

談及領導力，無論是成功的實踐者還是學術大師，通常的做法是列舉一系列顯赫領導者，而后夸夸其談。盡管領導者戎馬一生的故事引人入勝，但對關鍵問題的論述往往自相矛盾，而且并未提出任何有普遍價值并可供實踐的建議。事實上，對領導力有效性產生影響的因素形形色色，如個人特質、組織背景、市場動態、員工特點、績效指標等，這些與其他因素共同決定了領導者最終是成功還是失敗。雖然因素間相互依存，很難分離，但并不意味著我們對這種復雜性束手無策，恰恰相反，對領導力的研究更需要一種較為科學的研究方法。

在過去五年中，我們對龐大的數據庫進行分析，涉及上百家公司兩萬名左右的經理人，囊括了二十萬份反饋數據（即通常所指的360度反饋報告）。針對這些經理人，我們同時也收集了具體的績效數據，從而可以把他們已經取得的成就（硬數據）和反饋報告的結果（軟數據）進行對比。應用數據分析的方法研究領導力，我們獲得了許多驚人的發現。

被忽略的中間力量

我們在分析中發現，對基礎管理技能的培訓阻礙了對卓越領導人的培養。如今多數公司掉入了同樣的陷阱——要么關注那些低績效的經理，希望使他們達到合格經理人的水平；要么恰恰相反，重點投資于那些“極具潛力”的領導人，對其他人不提供任何培訓。

請設想一下鐘形曲線：在鐘形的末端是那些表現欠佳的經理人—在領導力的360度評估中得分位于最后10%~20%的經理人；在最前端為表現卓越的領導者，比重為10%。此外便是占比重最大的中間部分，代表著所有管理者的60%~70%。他們是優秀的領導者，績效表現良好。令人感到驚訝的是，在表現良好的管理者和卓越的領導者之間存在著巨大的績效差異。在我們衡量的每一項指標——凈收益、客戶滿意、員工離職率甚至員工對薪酬的滿意度方面，卓越領導者取得的成就往往是優秀領導者的兩倍。

可見，一直以來我們將領導力培養的重心放在了錯誤的人群上：不應把重點放在頂端或是底端，而應轉向占比重最多的中間力量。提升處于中間位置的優秀領導者的能力，使他們像卓越領導者那樣去領導，可以創造出不可估量的績效。

先別忙著提升短板

我們在進入幼兒園之前，就被“教導”提升自己的方式是先要改進不足之處。當領導者開始自己的職業生涯時，這個習慣早已深入骨髓。因此，領導者收到360度反饋報告時通常并不關注反映優勢的高分數據，而是關注那些反映弱勢的低分數據。他們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如果可以提高弱勢，就會成為更好的領導者。

事實并非如此。在我們的研究中，“完美無缺”并不是卓越領導者與眾不同的原因，相反，他們只是有一些極為卓越的優勢，在組織中充分發揮了這些優勢，便成為兩三個領域中的佼佼者。而那些盡管只有較少的不足，但缺乏卓越優勢的領導者則被認為“表現平庸”。他們的領導才能在諸多方面表現OK，卻沒能有一項優勢超越他人。就像人們開玩笑所說的那樣：在平常無奇的管理者手下干的任何事都會平常無奇。因此，提高“平常無奇”型管理者的短板對提升領導效能沒有任何幫助，他們需要一套完全不同的策略。

當然，如果領導者自身的不足已成為致命缺陷，那他當然需要改進不足。但通常來說，所有領導者都有不擅長之處，只要他有一些卓越的優勢來彌補這種不足，這些“突兀棱角”就不會造成麻煩。但如果這些不足已經影響到領導者的優勢，“突兀棱角”成了攔路磚，那就需要把它們拆除掉，否則領導者寸步難行。

“忽視之罪” 我們在數據庫中研究了最無效的領導者身上常見的致命缺陷，列舉如下：

◆ 不能從錯誤中學習

◆ 人際關系障礙

◆ 封閉，缺乏對新觀念的開放性

◆ 往往斥責犯錯者

◆ 缺乏主動性

有趣的是，這些缺點有一個共性——都屬于“忽視之罪”，源自無行動、風險厭惡以及維持現狀的心態。這些缺點所要傳達的信息非常清楚：確保做事情無風險，也許是一個領導者所做的最有風險的一件事。與其被認為是一個保守謹慎卻無貢獻的領導者，不如采取行動，大干一場。

找到“區別性優勢”

成為卓越領導者并非意味著可以同時處理好三四件不同的事，而是指可以將三到四件事做到極其優秀。我們研究的一個重要發現就是：領導者在少數能力方面所表現的顯著優勢，可以使其晉升到最高領導層。領導者與其把時間耗費在提升非致命性的不足上，不如選擇一項略有優勢的領導力素質將其日臻完善，這可以取得高水平的投資回報率（ROI）。當一位領導者已培養出三到四項達到90%百分位（在公司中卓越領導人的能力水平所對應的百分位，即只有10%的人在該能力上比他更好）水平的能力時，他就已經是組織的一名精英了。

當然，不是任何行為能力都可以成為優勢。例如“守時”就不能成為區分卓越領導者和他人的品質特點。優勢必須是在某些領域中有別于他人的能力，其它人能直接看到，并且能給公司運作帶來積極影響。我們將這些能力稱為“區別性優勢”。

我們總結了領導者的16種區別性素質。

平衡領導力的五根支柱

設想一個帳篷，中心和四周都立有支柱撐起帆布。帳篷中心的空間代表了領導者的領導有效性。我們通過實證研究揭示的16項區別性素質就分布在“帳篷”的五個區域。如圖2所示：

中心支柱所代表的領導特質與誠實、正直密切相關，該特質是領導力有效性的核心。在過去幾年內，各種各樣的事件已充分證明當領導者缺乏這些品質時，公司將會付出多么嚴重的代價。一些著名企業因為少數關鍵人物的所作所為而聲譽掃地。

第一根外側支柱代表個人能力，包括專業技能、問題分析與解決、創新，以及發展自我的能力。這些技能需要在一個人的職業生涯早期、尚未承擔管理職責之前就具備。

第二根外側支柱代表了領導者關注結果的能力，包括為拓展團隊而設定挑戰性目標、盡一切努力促進團隊實現既定目標，以及積極主動的態度。領導者在這方面的能力最終決定了他為公司帶來的成就水平。

第三根外側支柱代表著高效的人際技能，包括成為一名具有感染力、才思充沛的交談者，激勵并啟迪他人，同時能與他人和其他團體一起協調合作。一些公司在短期內會容忍那些人際能力較差的領導者，但很少有公司會長期包容領導者的這一弱勢。

最后一根外側支柱代表了引發改變的能力，包括成為支持變化的倡導者和與外界聯系的樞紐，成為展望未來的領航人。

“帳篷”的領導力啟示

帳篷的比喻給了我們很多啟示。

首先，無論帳篷支柱多高，僅憑一個撐力是搭不起來的，因為單個支柱負荷不起任何帆布。讓帳篷內部空間增大的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不斷延長各個支柱，而不是來回移動支柱試圖讓帆布的下垂部分看起來更高。

其次，讓優勢盡可能多地分布在不同角落，這一點非常重要。如果一個人在達到目標的過程中不斷地與他人對抗，長此以往，他最終不會成為一位杰出的領導者。我們曾經給一位管理者提供培訓，他的同事這樣形容他：“他認為雙贏就意味著將同一對手擊倒兩次。”盡管這位管理者有著杰出才能，也取得了斐然成績，但他的職業生涯始終停滯不前，最終與他希冀的高層職位只差一步。

最后，任何優勢能力如果沒有其他能力與之平衡，反而會給領導者帶來不利。有學者提出“優勢過度使用”的概念，說強勢如果過度發揮以達極致，反而將成為弱勢。但我們從數據中并沒有發現這方面的例證，反而發現了許多領導者能力不平衡的例子。回顧一下剛才提到的那個管理者的例子，如果有人告訴他: “你可不可以停下來，不要一味追求驕人成績？你正在過度使用你的優勢！”這是那么荒謬可笑！這位管理者真正需要的建議應該是：“你已經擁有了一半強大的優勢組合，如果在你的能力組合中添上較強的人際交往能力一項，你將會如虎添翼。”

進一步找到“伴隨素質”

隨便找一個人，問他如何才能改進不足，得到的回答總是千篇一律：先學習，再練習，接著收集反饋，將此過程循環往復。如果你接著問他：“OK，那你怎樣才能讓優勢更強？”你得到的通常是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我們已經被訓練成習慣找到自身缺點并改正，卻很少有人會認真地考慮如何在已經擅長的事情上更進一層。

數據研究中，我們發現了一個從未被注意卻十分有趣的現象：在某個區別性素質上取得高分的卓越領導者，也極有可能在相應的“支持行為（supporting beha viors）”上獲得高分。這些支持行為與16種區別性的領導素質在數據上密切相關。我們將這些“支持行為”稱為領導者區別性素質的“伴隨素質”。

試舉一例。一位石油公司主管想提升自己的人際關系能力。在與教練相處中，他給自己定的目標為：“成為一個更友善的人！”“你指什么？”教練問道。他回答： “嗯，就是大概來說，我會變得更加友好，而不是固執己見。”這個回答的具體含義很模糊。于是教練與他探討了與構建人際關系相關的七種伴隨素質，接著問道： “在這些相關聯的技能中，有沒有哪個一下子吸引住你？為了讓你的人際關系能力得到有效提升，你需要在哪些方面下功夫？”經過短暫思考，這名主管回答道： “樂觀—這個詞立刻出現在我的腦海。一直以來，我為自己能夠發現別人闡述中的疏漏，或任何人未曾注意到的潛藏問題而感到自豪。但我也發現這項能力給我的人際交往帶來不利。之前我從未注意這兩者之間的聯系，但現在我意識到沒有人愿意和我這樣的人交流，因為我總是會告知對方為什么他們的想法行不通。”

數據很明確地展現出“區別性素質”與“伴隨素質”之間的相關性，但相關性背后的原因卻沒那么易見。是A是原因，B是結果？還是B是原因，A是結果？或者是，它們都是結果，來自于同一個原因？這些問題隨著進一步的研究，我們希望能夠一一解答。如今我們可以肯定地說，“自信果敢”是“誠實正直”強有力的伴隨行為，“技術專長”的塑造將大大有助于“人際關系網”能力的提升。在競技運動中，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為什么一流的網球手要練習舉重和長跑？為什么長跑者要練習游泳和騎自行車？跨項目訓練已經非常普遍，因為競技運動者已經發現這樣的練習能夠極大地提高成績。“伴隨素質” 對于那些有志于提升自身能力的領導者來說，就如同一本跨項目手冊指南。

我們相信，領導者是可以被培養出來的，基因屬性并不是卓越領導力的主要決定因素。一些人生來就活力充沛、思維敏捷、性格堅毅。這些特質非常有用，但它們不但解釋不了那些后起之秀成才的原因，也同樣解釋不了那些有天賦的青年為什么走上岔路，最終一蹶不振。盡管大多數人的領導力是在日常工作中不經意間形成的，但我們仍堅信，高強度的鍛煉對培養一種全新的心態和技能是行之有效的。正如恰當的課堂訓練能夠迅速提高新晉升管理人員的績效一樣，合理的科學研究對于培養卓越的領導者將會提供不可估量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