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貶謫黃州對蘇軾而言是人生的一次大挫折,是他整個人生的轉折點,也是他文學創作的最高峰,亦是儒、釋、佛幾種精神力量在他心中糾結得最緊,矛盾沖突最厲害的時期。他在黃州所創作的作品中記錄了他這一時期的心路歷程。通過他的詩、詞作品,可以探求到他貶謫黃州時的心路歷程,即“理想破滅,頓覺人生如夢”—“積極求索,始知隨遇而安”—“回首想來,終識平生功業”。
關鍵詞:蘇軾;黃州;儒釋道;心路歷程
宋神宗元豐二年(1079年)蘇軾因為作了諷刺變法弊端的詩作,以“謗訕朝廷”之罪名,被投入監獄,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烏臺詩案”。四個多月后,蘇軾被貶黃州,元豐三年(1080年)二月一日到達貶所黃州,在黃州待了四年多的時間。謫居生活中的蘇軾理想無法實現,憤懣無從排遣,積極求索之后轉向追求自我的發展、超越和心靈的自由。
一、理想破滅,頓覺人生如夢(元豐三年二月——元豐四年)
被貶黃州,這一人生經歷的大轉折給蘇軾以沉重的打擊,對于平時一直想“一旦功成名遂,準擬東海上,扶病入西州”的蘇軾而言,夢想無疑已被現實擊得粉碎。初到黃州,蘇軾貧病交加,“疾病連年,人皆相傳以為死”,而“詬辱通宵”的獄中生活更使他心靈受到嚴重的損害。貶謫黃州是蘇軾有生以來政治生涯中所遭受的最沉重的打擊,在黃州的第一年(元豐三年)是他思想極端苦悶的
一年。
元豐三年蘇軾作了《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世人不知貴也》一詩,表達了他懷才不遇,孤獨凄苦之情。
此時落寞沉痛的潛意識相隨產生,表現在其作品中則是帶
“夢”字的詩作增多:“世事一場大夢”(《西江月》),“一年如一夢”
(《歧亭》之二),“笑勞生一夢”(《醉蓬萊》),“夢中了了醉中醒”(《江城子》),“萬事回頭都是夢”(《南鄉子》),“身外儻來都是夢”(《十拍子》)……蘇軾自我感到早生華發,理想破滅,人生如夢的虛幻意識明顯加強。面對黃州這個“此間但有荒山大江,修竹古木”的蠻荒之地,面對不得簽署公事,不得擅自離安置之所的束縛,蘇軾心中滋味可想而知。貶黃之時,蘇軾四十有二,已見人生之秋,貶謫的打擊讓他一時間無法接受,正如他自言,“看取雪堂坡前,老農夫凄切”。在《菩薩蠻·鳳回仙馭云開扇》中,詩人也感嘆:
鳳回仙馭云開扇,更闌月墜星河轉。枕上夢魂驚,曉來疏雨零。相逢雖草草,長共天難老。終不羨人間,人間日似年。
如果不是身受著巨大的痛苦,相信不會有“人間日似年”的感慨的。此時的詩人倍感人生之多艱,而且時常浮現的“烏臺詩案”牢獄之災也使蘇軾驚魂未定,這更使他覺得人生多舛、難測,如夢
一場。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經歷了“烏臺詩案”,黃州之貶的蘇軾,倍感人生之虛幻不定,難以預料,一切似乎都要歸于“空”,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醒來之時,一切“有”皆“無”,正可謂“理想破滅,頓覺人生如夢”。
二、積極求索,始知隨遇而安(元豐四年——元豐五年)
“烏臺詩案”使蘇軾受到了空前嚴重的政治打擊和人生挫折,他開始對社會、人生有了冷靜深刻的認識和反思,他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目標,審視自己的人生價值取向,反省自己的人生遭遇,領悟人生。在《侄安節遠來夜坐三首》中寫道:“嗟余潦倒無歸日,今汝蹉跎已半生”“心衰面改瘦崢嶸,相見惟應識舊聲”“畏人默坐成癡
鈍,問舊經呼半死生。”不惑之年的蘇軾慨嘆“無歸日”,感傷“蹉跎已半生”,此時“心衰面改”的他擔心“默坐成癡鈍”。他企圖將自己從思想的泥淖中解脫出來,可在這種情況下,儒家“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遺訓已經沒辦法救蘇軾于泥淖之中,而佛、釋思想正好能夠幫助蘇軾來反思社會、人生。
元豐四年,躬耕東坡;元豐五年在東坡筑雪堂,并自號“東坡居士”,這就意味著蘇軾對白居易晚年“知足保和”思想的推崇,標志著他思想上的巨大變化。此時的蘇軾逐漸掙脫了“人生如夢”的思想泥淖,開始了追求身心的自在與輕松,開始為自己尋找苦難之時的精神家園。
在“積極求索”的這段時間里,佛、釋思想成為蘇軾心態轉變的主要哲學基礎,這種思想在蘇軾身上起到了復雜的作用。一方面他把生死、是非、貴賤、榮辱、得失視為毫無區別的東西,有逃避現實的消極傾向;另一方面又幫助他比較通達地觀察問題,堅持對人
生,對美好事物的執著追求。他把老莊安貧自足、返璞歸真的思想同儒家獨善其身,富貴浮云的思想結合起來,從“精神家園”中尋求人生力量。對自己曾經構建的理想進行徹底的反思,這樣,儒家的執著專注,佛家的空幻虛無,道家的率性自然,就這么看似十分矛盾又非常奇妙地統一在蘇軾身上。在“求索”的日子里,佛、釋思想成為他感情焦躁的潤滑劑,三者互為一體,相互映照,形成東坡復雜的心理構建。
三、回首想來,終識平生功業(元豐五年——元豐七年六月)
在茫茫的宇宙和悠悠的歲月中,人生是短促的,蘇軾意識到這點后,便從個體的拘役中求得了解放,將有限的生命時光寓于無限的自由和想象之中。他將自己的想法與處世的哲學賦予自己的文學創作之中。對于蘇軾而言,此時生活的艱難困苦,處境的險惡莫測,不僅沒摧辱其身,反倒成為他領悟人生哲理,煥發精神力量的催化劑。他所表現出的隨緣放曠的樂觀精神和任性逍遙、心閑意適的生活態度,足以表明蘇軾此時已經超越了物質因素與生活形跡的束縛和影響,從思想到行動都達到了委順自然、隨遇而安的境
界。這種深受莊子思想影響而形成的萬端皆不足介懷的處世哲學,恰恰是蘇軾謫居詩淡泊功名利祿,淡化人生苦難的內容傾向的思
想基礎。
《定風波》描寫蘇軾與朋友出游,途中遇雨一事。在這件小事中,他以自己所經歷的風險磨難,抒寫了他此時獨特的人生體驗與處世態度。
同樣,作于元豐五年(1082年)春季的《西江月》也可以看到一個灑脫的蘇軾。“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①只有忘掉利害得失的人才能發現和容納“亂山攢擁,流水鏗然”之美,才能以“醉眼芳草”“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的姿態去親近自然。
雖然黃州的生活依然窮困,條件依然艱苦,但因為他用一種曠達的心態處之,便不再以放逐生活為苦,不消沉,不抱怨,即使在惡劣的環境中都能看到生活的光明和美好事物的存在。他親自墾荒造屋,“筋力殆盡”的勞動并沒使他萎縮、厭倦,反而給他帶來了從沒有體驗過的快樂。他自號“東坡居士”,在“儒”與“佛”、“道”的結合中怡然自得。他既不同于“心遠地自偏”的陶淵明,把田園當成心靈的避難所;也不同于退隱后自稱“皈依佛門”“世事從今口不言”的白居易,蘇軾以超越現實而又執著于現實的人生態度,既不避世也不避人的處世原則形成了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曠放達觀的自由
人格。
綜上可知,“烏臺詩案”以及由此引起的貶謫黃州是蘇軾人生的一個里程碑,四年中,他的思想及人生觀發生了深刻的變化,經歷了曲折的心路歷程,筆者通過對蘇軾這四年中所作的部分詩詞分析得出以上三個階段,即從“理想破滅,頓覺人生如夢”到“積極求索,始知隨遇而安”再到“回首想來,終識平生功業”,我們清楚地看到了一個有著曠放達觀的自由人格的東坡居士。他作為一個文人士大夫,在創作作品時態度比之前任何人都真誠。“吐露胸襟無一毫窒礙”,他大大方方地在作品中書寫一個文人“自我”,不扭捏地假托一個臆造的人,他以手中之筆為刀,剖析自己的靈魂,這樣才得以讓我們從他的作品中探究出他四年中所經歷的曲折的心路歷程。
注釋:
①蘇軾.臨皋閑題[M].北京:中華書局,1981:79.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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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 吉林省吉林市吉林機電工程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