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書（組詩）

網

我再次否定了任性的蕾絲衣裙

這個干燥的清晨

棉帛，像一群久違的羔羊

我重新依偎著它們不置一詞的柔軟

事實上，我從未遠離，從未

真正地遺忘，像那枚自童年的

掌心逃脫的石子，我依然能清晰地

指出：它隱藏在某個漩渦之下

一張固執的漁網

不時地撒向午夜未眠的水域

它要打撈的，除了一顆石子的緘默，其余的

正是我在白天咬著嘴唇狠心丟下的

玉山路38號的香樟樹

我還沒有厭倦

還愿意和它們站在一起

緩緩地將雨中潮濕的暮色

吸進各自的肺腑，又緩緩地吐出

與黃昏交換更深更多的暮色

我還沒有厭倦！那些帶露的

清晨，總有一只鳥兒先于我醒來

先于我打量朝陽中的塵世

而我，習慣等待遠道而來的哨鴿

銜來遠方歌唱的星辰與誤讀的春天

真的，我還沒有厭倦

我依然深深眷戀，玉山路38號的左鄰右舍

它們四季的搖曳與斷裂，枯榮與沉默

多么值得我反復地贊頌與回味

知己

有些事情早已發生

在我迷上寫詩之前，玉山路已是盛年

它提防著時光的陷阱，也忍受著沿途

一座老教堂的下陷

一些人去樓空后記憶的荒蕪

這些，必然被我間或地提起與穿越

在我迷上寫詩之后，像游樂園里的

云霄飛車，酷愛把周末青春的尖叫

一次次出賣給詭秘的天空

包括不可預知的未來

包括與生俱來的衰老，這永世

形影不離的知己，是玉山路的

如今，也是我的

立春書

立香書

我反復提及的，渴盼的

迎迓的春天，像香溪畔的女子

專注于

挑色、分線、穿針——

推開窗戶看一眼吧，景明正在她的針尖誕生

良人啊——流光易逝

許你停留、端凝，許你愛上她

抑或，愛上來自一枚針的語言

良人啊——

你可看到，起落間無所不在的花開

你可聽到，虛實間心跳的跫音

良人啊——春風里多過客

你可品嘗到我正感受到的美與顛簸

像一朵被蜜蜂愛過的桃花，疼而甜蜜

立春后書

立春——立春——

你布谷鳥一樣喊著，喊著這短促的音節

這像路標一樣的節氣

它指向你要抵達的桃花渡，或許

依舊遙遠而曲折

但不虛幻，那是昨日的清晨，而此刻

你決定寫下，在蒙著霧氣的鏡子上

哦，立春，多像一個人的小名

紅棉襖、麻花辮、深酒窩

站在積雪未化的大地，多么喜悅

多么熟悉。立春

你低低地喊出聲，突然為自己

為天空走失的風箏，也為在春天出生

滿臉憂郁的他，低低地，喊出聲

在通往醫院的路上

修剪過的香樟樹

敞開著各自的傷口

新鮮的汁液從中溢出，仿佛

溢出的還有各自的年華與秘密

環衛工人專注地清掃散亂在地上的枝葉

用不了多久，這里將恢復平靜

不留一絲痕跡與氣味——除了這些疤痕

我徐徐地經過它們，在這條通往醫院的路上

暗藏體內多年的小獸將被摘走

余下的時光，我也有足夠的耐性

愈合，或是抱著疤痕繼續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