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民老鐵的世界觀

2011年9月2日，老鐵用“天朝老鐵”的ID，在新浪微博上發表了他的第一條微博，內容僅僅是貼了一個“足球”的標簽。他的第三條微博號稱自己買了2萬股某股票，要“等漲到50元賣掉買部X6”。半年后，他成了新浪有身份認證的“加V”用戶，還建立了一個“散戶力量”聯盟，讓一切事情顯得好像有所預謀。

11月30日晚上8點，老鐵發了一條微博稱，“今年上證將收在3000點以上，我說的”，達不到的話，每個轉發者可以在2012年元旦那天向他領取100元。那天的上證指數當日收報為2333.41，跌幅3.27%。而整個11月，大盤幾乎一直在跌，這輪熊市中上一次出現3000點還是在2011年4月。

馬上就來了一群老鐵身邊的朋友轉發，有人戲言雖然股票虧慘了，但沒準能從老鐵這里找補回來一點。

10點，他轉發了自己的微博，補充道：“初步預算10萬元，不超過這個數字歡迎大家元旦那天來領，決不食言。”

過了半個小時，他又跳出來慫恿：“剛剛2個小時，才轉發100條。不知道是weibo人少（不太可能吧），還是大家都不屑100元（不屑可以領的時候放棄嗎），還是都覺得能漲到3000點（哈哈哈，這是要點）。”

不到一天，當老鐵再次上網時，轉發量已經超過了5000。有網友問“是100元優惠券么”，老鐵立即回復并轉發了“人民幣”三個字，末了還加了個象征勝利的手勢。

12月2日傍晚，轉發量逼近2萬，老鐵發帖：“轉發數量有些超出想象，為免現場混亂，預招義工5至10名，請和我聯系。”

12月3日，老鐵終于喊停了，“女友快發飆了，但總不能立即截止吧，到今天下午20:30（正好3天）是個適當的時間。”

到他限定的截止時間，一共有近2.5萬人轉發了最初的微博，也就是說，如果元旦那天，轉發的網友都到深圳領錢的話，老鐵需要準備250萬元—人民幣。

林帆看了老鐵發布的義工招募后，很快給他發了封私信申請幫忙，沒過幾分鐘，老鐵回復了他一串手機號碼。林帆撥通了老鐵的電話，老鐵告訴他，真的發錢。

12月16日，老鐵在微博上曬了一捆人民幣的照片，表示“先取了20萬元現金，不夠過幾天再想辦法”。

12月30日星期五，上證綜指收于2199.42。

2012年元旦當天，老鐵背著20萬元現金，揣著銀行卡，戴著口罩，和2位朋友、5位志愿者一起準時出現在深圳市民中心廣場的地鐵口。還有一位網友主動來拍攝DV進行記錄。現場聚集著80多個人，他派發給每個來領錢的人一張表，請他們填寫自己的姓名和微博賬號，然后憑表排隊領錢。有一些人只是來圍觀沒打算拿錢，倒是路邊有個乞討的老太太看到大白天有人當街發錢，也來排隊要表，最后志愿者似乎還是給了她100元。

整個發錢過程不到10分鐘就結束了。老鐵最終只發出去了6100元錢。

現場去了幾家媒體，事后進行了報道，然后老鐵發錢的故事在網絡上被傳播得更遠了。老鐵的微博粉絲量沖到3.9萬多人，他成立了“散戶力量”聯盟，有800多名成員，在微博上的各類散戶聯盟中，規模算大的。

“不好意思，其實就那么點小事，電話里說說也就差不多了。”一個周末的下午2點，老鐵如約出現在深圳市新聞路上的咖啡廳里。

170多厘米的個頭、中年、微胖、穿著黑底白字的圓領衫、黑色休閑褲、黑色運動鞋、斜跨一個黑色小包、戴著一副金屬邊框眼鏡，老鐵的一身裝扮與當街發錢那天無異，這一次他沒有戴口罩，但堅決謝絕了拍照。

接過遞上去的名片，老鐵認真地看了眼，“我們自由職業者，沒有單位也沒有名片。”邊說邊把名片墊到了手機下面。老鐵的手機看上去用了有些年頭了，是早年諾基亞出產的舊機型，黑色的塑料外殼上有不少劃痕。“用著挺好，智能機什么的，我暫時也沒這個需要。”

打扮和置備都頗為樸素的老鐵，在打賭下注的時候出手倒很闊綽，而且是個難贏的賭。

“我看形勢肯定到不了3000點，就喊一嗓子娛樂下。”老鐵一開口倒頗讓人意外，他是準備好了賭輸的，“就是長時間積累的情緒，那段時間股市一直比較低迷，市場因素之外還有很多行政行為干擾，搞得大家都賺不了錢。就想喊一嗓子。”

1000條轉發，10萬元錢，是他最初的估計和預算，到了2.5萬條，事情也超出他的想象了。至于為什么最后拿出20萬元，老鐵解釋說，一來微博上有不少馬甲，二來他想大家會體諒他的能力，三來當時股市跌幅不算太大，他揣測出于氣憤來領錢的網友可能不會太多，所以最終選取了不到十分之一這個比例。

這筆錢，老鐵說，雖然不是小數目，但也不會因此影響到正常生活。他不愿多談個人經歷，但承認自己在炒股過程中賺了點錢，“不愁吃不愁穿，又不需要為生計奔波，沒有包袱”。

他自詡是炒股資深人士，從1996年就開始投身股市。說到股市，他馬上發出一串感慨和不滿。

“了解股市的人都知道，按理來說，一個上市公司如果經營得好理應賺錢，如果不漲應該是市場因素，而現在有很多其他的力量來影響它，不讓它漲。這對大多數散戶來說是不公平的。你把人家帶進來，告訴人家只有這幾個規則，自己卻還有別的規則，但實際上不讓人家正常賺錢，這是不對的。”

“譬如前一陣的銀行股，銀行經營得非常好，連續幾年政府一直出很多政策打壓銀行股，銀監會連續3年出系列政策影響銀行股，不讓它漲。政府不應該扭曲市場。幾年前樓市反彈了很多，都是投資性的形式，但現在打壓房價的同時也在打壓股市。”

這些中國股市中的常態事件，大部分股民大概已經習慣了，不想抽身而去，就只能從其中尋找機會。但老鐵還是感到不平。媒體把老鐵發錢的舉動歸結為“誠信”，其實不如看做是一種宣泄。當然也有事關誠信的部分，老鐵把自己兌現承諾拿出20萬元當做“喊一嗓子”，想喊給在股市中那些他認為不誠信的人聽。

作為一個批判者，在對股市表達失望的同時，老鐵的夸張舉動倒是透露出他內心很高的期望。

老鐵看不慣的事還有很多。他在微博上諷刺“洗白郭美美專訪”很無聊，不如“404頁面”更直接；質疑劉翔出任上海體育局團委副書記是為了共產主義理想，還是為了錢；批評獨生子女政策……他說自己從小嫉惡如仇，屬于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那種，雖然原來的工作是搞計算機研究，但很注意鍛煉身體，一年能抓好幾個小偷。去年10月，老鐵就在地鐵站出口逮住了一個正在掏一位女孩手機的小偷，他還在當天的微博上寫道“很開心，哈哈哈”。

但他也感慨，如今敢主持正義的人越來越少了，做好事還可能被當成壞人。前年，就因為“多管閑事”，老鐵和小偷一起被帶進過派出所拘留，“派出所說巴士站攝像頭壞了，搞不清誰是小偷”。

今年3月，曾經采訪過老鐵的一位記者給他打電話，想請他以“3#8226;5學雷鋒”為主題談談自己發錢做好事的看法，老鐵婉拒了。他說雷鋒被政治化了，和自己沒有半點關系。

可面對網上人們對雷鋒真實形象的大片質疑聲，老鐵的觀點又不一樣，“現在的‘雷鋒精神’除了幫大媽大娘做點好事，最核心的部分被忽視了。見義勇為、愛憎分明，這才是真正的雷鋒精神，這才是值得我們學習的。”

說這些話的時候，1969年出生、已經43歲的老鐵表現出罕見的天真。

但這個有16年炒股經驗的老股民在股市中并不是吃虧的那種，否則也拿不出20萬元的錢來做一票解氣的事。相反，他在炒股方面對自己相當自信。

“真正懂股市、會炒股的人不會整天盯著那股市。一般我就在晚上看看當天的收盤，有的時候兩三天才看一下股票，很正常。”老鐵說自己是掌握了“接近科學的方法”的人。

老鐵的理論之一就是“不要看CCTV”。

“我看CCTV，都是看它里面有什么不對的態度，在不斷地試錯中學習。”他的打擊對象重點是那些政策性的官方說法，還有股評人。

其實2000年左右，老鐵的股票做得很好，據他回憶年收益率超過200%，那時候他也在報紙上寫文章談經驗，上電視做節目。但后來他認為這件事做得不對，應該讓股民建立自己的分析才是更好的。

他說自己剛剛炒股的時候，也交過一些學費，“買的第一只股票，人家都說好，我第一筆錢進去后虧得什么都沒有了”，那段時間虧的概率達到了七八成。后來他決定再也不相信報紙和電視，不聽股評專家的話，自己研究規律、總結經驗，搞錯一個東西，就弄清楚背后的原因，學習得很快，樣本收集多了，就有了方法論。

他還會親自調研。2012年的春節，老鐵在大家放假過節、走親訪友的時候，自駕車去了江浙一帶，一半“做點私事”，一半“順道觀察下現在民營資本投資的情況”。他把沿途觀察到的狀況拍下照片發到微博上，還很注意地遮掉照片中出現的公司名稱。他看到有的城市街道上，一兩百米的距離內就有十多家“投資公司”，得出的結論是，“這和金融業、包括規范的小額貸款發展滯后有關，這樣下去必定會積聚風險。”

他經常做這樣的觀察，把這歸結為“私人好奇”，他說：“這就是社會現象，了解了能讓我說話的時候更有底氣。”

老鐵還有另外一些私人經驗。前幾年股市行情不好，他的其他生意也不順利，虧了一些錢。后來他振作精神準備東山再起的時候，有朋友建議他說，得想個辦法來保護自己。于是，他集結了朋友的部分資金，加上自己的二三十萬元，以及女朋友偷偷支持他的嫁妝錢，湊齊了500萬元，揣著這筆錢，在A股的幾千只股票里，根據一些指標，一步步篩選，最后定了一家公司，“全部投入，長期持有，正好算是這家公司的第十大股東。”

“事實證明，當初沒有看走眼，這家公司確實是家經營得不錯的好公司。”這兩年，老鐵靠當初私人投入的二三十萬元，很快在股市里賺夠了“一套房子的錢”。但他沒有把這筆錢拿出來，他覺得，保持著第十大股東的位置，能讓自己的資產信息出現在這家上市公司的股東記錄里，對他而言，是“一種保障”。

老鐵這種尋求保障的方式一般人很難理解，可他認為，在股市中自我保護是極其必要的。“中國股民太善良了，信息不對稱，導致老百姓很容易被忽悠。”

老鐵說，為發錢準備的20萬元錢，剩下的19萬多元他不會收回來，他要拿來做個公益項目。但他馬上強調，自己不是陳光標，別把他的慈善往那個方向聯想。他說：“我如果有他那么多錢，我肯定會做得比他好；同理像方舟子有那樣的話語平臺，完全可以抓一個更黑一點的人。”

他對方舟子不以為然的原因是“方舟子只敢拍蒼蠅，不敢打老虎”，他還打了個比方—“方隊帶隊下村里去抓黑社會，結果把10個人中間最白的拉出來斃了”。

老鐵的遺憾就是自己沒有那么強的經濟實力，也沒有那么大的平臺。他說自己成立“散戶力量”聯盟，就是借著現在多出來的一點影響力，想讓大家一起賺點錢，同時都來關注股市正義這個事情。在這個群里他公布了自己的股票買賣情況，不能做到百分之百透明，至少也盡量做到百分之七八十透明，證明他背后沒什么利益驅動。

盡管用老鐵的話說，聯盟的程序很嚴肅，他一直在證明自己不是做壞事，但還是有很多人質疑他的行為。有人說他想做小莊家吸引散戶接盤，還有人說他是拿出20萬元做了個成功的網絡營銷。更多人的評價是，從來沒有什么散戶聯盟是真正有用的。他也自嘲，“許多人應該覺得，老鐵這個人守信用還可以，但還是有勇無謀，不懂股票沒有理智”。

老鐵這次可能真的少些理智，比發錢的時候還天真爛漫了點。在任何一個市場中，賺錢的也永遠是少數，所以不賠本的巴菲特才成為投資界的偶像。而教人聰明這件事，在幾年前，他就曾經覺得是不可行的。

但他還是給自己找到了理由，他說，至少，我在增加社會多樣性，讓大家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采訪臨近結束的時候，他又補充了一句，“我當然希望這個國家之后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