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紀80年代新啟蒙的大合唱中,黎澍先生是為數不多的領唱者之一,甚至可以說,其中最高亢的“高音C”部分,是由黎澍來擔綱的。在那個多有禁忌的年代,他那些離經叛道、驚世駭俗的思想,有如地心涌出的巖漿,火紅而又滾燙。在某種程度上,黎澍的思想海拔,標志著80年代新啟蒙的高度。閱讀他那些鋒芒畢露的文字,總給人一種暗夜里掙脫皮膚,噼噼啪啪一層層蛻變的快感。他那些被認為大逆不道的思想,不啻是一道道劃破陰翳的閃電,一聲聲刺疼耳鼓的驚雷。時代造就人,同樣,時代的面貌也由其杰出者的精神氣質來刻烙。黎澍的思想是80年代啟蒙精神最好的體現者:他的思考,跳動著80年代的脈搏。可嘆的是,黎澍已經逝世20余年,他在一場暴風驟雨的前夜撒手人寰,撤出了思想的戰場。“泰山其頹,哲人其萎”,愛好思考的人們再也聽不到他的“黃鐘大呂”。單從當代思想史上來說,這是一個至今無法彌補的豁口。尤其是近20年來,揭橥啟蒙大旗的80年代與拿著繡花針縫補學術衣袍的90年代形成了巨大落差,黎澍的身形在當代思想史上就更顯突兀。
思想家之所以成為思想家,在于他所追求的皆具普世價值;他所提出的問題,在很長一個時段內不會被國家和民族所超越,因此他的思想也具有長久的意義。20年來,盡管語境已發生了巨大變遷,但作為80年代思想界的一座主峰,黎澍仍然挺立在思想的地平線上。
因為黎澍的高度,所以我關心有關黎澍的文字。在紀念黎澍的眾多出版物當中,王學典的新作《思想史上的新啟蒙時代——黎澍及其探索的問題》尤為值得注意。這是一部向黎澍先生致敬的書,更是一部80年代的精神史。該書以黎澍為中心,深度探析了黎澍思想的啟蒙價值,并對整個80年代的學術文化思潮進行了系統研究,以清晰的筆觸勾勒出80年代的精神旅程,再現了80年代波瀾壯闊的理論風云。需要特別指出的是,作者成名于80年代,親身參加了由黎澍發起和參與的諸如歷史創造者問題等重大理論問題的討論,因而對黎澍的思想文化觀念以及那個時代的理論關懷有著獨到的理解。該書由多篇論文組成,這些論文見解深刻,思考邃密,其中直接談論80年代的幾篇文章,更是遠邁時流之上,洵為當代思想史研究的重要論文。
通觀全書,全面總結黎澍先生在80年代新啟蒙運動中的地位和影響,是作者傾力之所在。書中用《八十年代的“新啟蒙”與黎澍》、《思想史上的“八十年代”:新時期黎澍側記》、《黎澍:八十年代思想解放的旗幟》等三篇文章來集中探討黎澍對當代思想史的卓越貢獻。眾所周知,“文革”是一場駭人聽聞的現代蒙昧運動,在現代迷信的束縛下,占世界四分之一的人口竟然喪失了思維的能力。因此,要將整個民族從這種現代迷信中救贖出來,必須依靠啟蒙。作為80年代思想風云的親歷者,王學典是從若干重大理論問題的突破來評判黎澍的理論貢獻的。這些理論突破具有全局性、關鍵性特征,為擺脫現代迷信的束縛開辟了道路。在席卷整個80年代的啟蒙運動中,王學典賦予黎澍一個“盜火者”、“擎旗人”、“爆破手”的角色。王學典認為,黎澍首先是一位批判“封建主義”殘余的啟蒙者,他率先將對“四人幫”的政治批判深化到對“封建主義”的思想批判,直指“文革”實質上是“封建主義”的復辟,揭露了那場浩劫的本來面目。他提出的徹底清除一切封建思想殘余及其影響的主張,為徘徊中的中國思想界指明了方向,并推動思想界、輿論界在1980年前后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批判“封建主義”的高潮。黎澍關于帝王思想特權思想余毒未凈、封建勢力暗中取代社會主義的觀點,都對當時人們的思想觀念產生了極大的震動。
在王學典看來,對教條主義的馬克思主義進行的質疑和顛覆,是黎澍對新時期理論界最為重要的貢獻。他對長期以來盤踞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教條主義批判之深入,認識之清晰,清理之系統,在理論界無出其右。他第一個站出來劃清了列寧的馬克思主義、斯大林的馬克思主義、教科書上的馬克思主義、流行的馬克思主義與馬克思恩格斯的馬克思主義之間的區別,大聲疾呼從根本上摒棄一起形式的教條主義、本本主義,“把馬克思主義從庸俗化的教條束縛下解放出來”,“把社會科學從庸俗化的教條束縛下解放出來”,“認真清理我們的理論思想”。正是他對一些流傳深廣、習以為常的教條的宣戰,大面積刷新了唯物史觀,促使理論界開始擺脫極端僵硬的斯大林體系,更換了“批判的武器”。他對“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等命題的顛覆,使思想界對一些重大理論問題的認識實現了飛躍。
對“‘文革’封建主義”實質的揭露和意識形態領域教條主義的批判,是80年代新啟蒙攻克的兩大堡壘,僅此兩端,足以奠定黎澍在當代思想史上的地位。但黎澍的理論建樹絕不限于此,他對救亡壓倒啟蒙論的初步論述,他對暴力革命的反省和對改良主義的肯定,他對學術自由的吶喊和對救亡與斗爭史學框架的肢解,他對“封建傳統”的誅伐,他對小農意識的清算,他對西體中用論的張揚,無不獨領80年代思想解放之風騷,所以在王學典看來,黎澍是最能準確傳達80年代精神內涵的人,他的思想對80年代的思想學術界具有籠罩性影響。要了解思想史上的80年代,必須讀黎澍,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完整地、準確地代表這個年代。王學典認為,在追求真理時那種根絕一切猶豫,摒除任何怯懦的獻身精神,治學時不瞧別人臉色的獨立精神,構成了黎澍精神的主要內容。
為80年代辯護,是本書努力的第二個追求。將整個民族從現代迷信中解救出來的新啟蒙,卻在最近20年間受到了激烈的否定和拒絕,是當代中國思想史上最令人困惑的事件。仿佛一夜之間啟蒙就被趕下神壇,甚至被擺在“中國崛起”的對立面。“激進”,成為加諸80年代頭上的惡名。最荒誕的莫過于,將“文革”中的極“左”與“五四”的反封建歸為一堆,從而將80年代的新啟蒙與它的死敵——“文革”極“左”思潮劃起等號。這是對歷史的篡改,全然不顧80年代新啟蒙起源于對“文革”極“左”思潮的批判這一事實。因此,為80年代辯護,成為王書的另一關懷。
關于80年代廣受詬病的“激進主義”,王學典認為,盡管80年代存在種種局限,但評價80年代,應該將其放到具體的歷史環境當中去,有無以天下蒼生為念的胸懷,是評價80年代知識界的基本尺度之一。評估思想史的80年代,尤其是其中的“激進主義”,要切記“文革”這個大背景,切記“左”是主要危險這個基本語境。80年代的新啟蒙思潮在今天之所以遭到如此多的責難,主要是人們將它置人“后現代”、“后殖民”語境中的緣故。在王學典看來,80年代的新啟蒙思潮最應該置入70年代中前期的“反現代”思潮和“蒙昧主義”的語境中,離開了“文革”這個大背景,沒有辦法談論80年代,也沒有資格談論80年代,更談不清楚80年代“激進主義”的起源。任何把80年代從具體歷史規定中抽離出來然后加以奚落的做法都是不負責任的。
對于海內外將“文革”“批儒”看作是“五四”反孔繼續的論調,王學典也給予有力回擊。王學典認為,二者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事件,其間的一個重大或本質差異在于,“文革”期間的“反孔批儒”是以所謂的奴隸制與封建制分期為背景,而“五四”時期的打倒孔家店則以農耕文明向工業文明的轉型為背景。更進一步說,“文革”的反孔是反奴隸制,不是反封建,而是鼓吹封建,而“五四”的反孔則是所謂徹底的反封建,所以,把“文革”的反孔與“五四”的反孔相提并論,完全是不明就里。
王學典提出,在評價80年代時,必須牢記,思想史上的80年代是“文革”的對立物,無論那個時代的言論和做法在今天看來多么荒唐和不可取,只要把它們放到反“文革”的背景下,就會變得人情人理。任何把80年代抽離出它的特定語境而對其責難的做法,都是站不住腳的。整個80年代,都是以政治思想觀念反思為主要內容的“理論的年代”,對幾十年來形成的根深蒂固的一些基本理論觀點和基本理論是非的撥亂反正與正本清源是歷史對這個年代提出的要求,而80年代也確實不辱這一使命。
90年代以來,陷落于饾饤之學而自鳴得意的學術界日漸喪失了從事宏大理論問題思考的興趣和能力,知識分子基本上喪失了對現實政治的關懷,放棄了在社會轉型時代所應承擔的歷史使命。因此,在為80年代辯護的同時,王學典還對90年代以來的學風提出批評。他指出,“放逐現實”與“回避問題”已經成為90年代以來學術界的致命傷,躲進象牙塔已經成為學術界的主流傾向。90年代以來外部社會向學術界提出的問題多未得到應有的回應。他呼吁學術界徹底扭轉這一學風,重新關注重大現實問題,重返歷史現場,將學術的雙腳插進現實的泥土。
厘清“亂花漸欲迷人眼”的80年代精神譜系,是王學典本書的另一個目標。歷史是由人來書寫的,這是實在的歷史最大的無奈。那些活得足夠長久的人,那些掌握話語權的人,那些顧盼自雄喜歡將探照燈光打到自己身上的人,總是按照自己的需要和好惡來書寫歷史。當代史的書寫尤其如此。遺憾的是,剛剛逝去的80年代,也已在各路史家筆下變得撲朔迷離面目全非。因此,實事求是、從實證主義的角度來發掘80年代新啟蒙這艘思想之船的龍骨,勾勒出80年代的精神肖像就顯得尤為重要。即使放在中國思想史的歷史長河中,80年代也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橋段。因為,改革開放起源于80年代,而80年代的思想是改革開放的清道夫,是推動改革開放前行最有力的力量,它記錄著改革開放的“心路歷程”,因而在中國思想史上占據獨特地位。對它的譜系的編繪必須最大限度地忠實于歷史。在某種程度上,歪曲記憶比丟失記憶更加可怕。王書中收錄的《“八十年代”是怎樣被“重構”的》一文就試圖糾正目前學界有關80年代論述的一些偏頗。這篇文章是研究80年代殊為重要的一篇文獻,長達兩萬余言,以辯駁的姿態和高度概括的筆觸對80年代的內部構成和自身演變做了細致的梳理,對80年代不同時段不同群體中的風云人物的地位與貢獻做了實事求是的定位,尤其對一些關系重大的問題如文化熱的主體是誰,文化熱中的主流思潮是什么,都做了有力的澄清。作者認為,80年代的中心問題是如何避免“文革”的重演,中心論題是“反封建”,整個80年代是按照反“文革”、反封建、反傳統、文化熱的環節層涌疊進的,而所有的環節都圍繞著啟蒙這一中心來展開。啟蒙是整個80年代的基本屬性,在80年代具備統領一切的地位。需要指出的是,王學典對80年代思想文化地圖的捍衛,絕不是意氣之爭,更不是黨同伐異,而是要保護思想史上一段光輝歲月的原貌。在他眼中,任何對80年代思想文化地圖的改竄,不僅僅是對歷史的不尊重,還會影響到人們對80年代的思想狀況做出正確的整體性判斷。
80年代不是壽終正寢的死亡,而是外力摜擊下的休克,因而80年代所提出的重大問題并沒有得到徹底解決。所以說,80年代是一盤未下完的棋,是一場未完成的啟蒙。王學典這本書的意義不在于對80年代進行憑吊,而在于促使人們重新思考80年代,重新開發80年代的思想資源。人們需要弄清的是,80年代是否已經被超越,80年代留下了哪些理論遺產,80年代又有哪些問題必須在當下得到延伸。當今的中國已經被各種各樣的社會問題所淹沒,經濟發展似乎成為唯一的寄托和要求,用經濟手段解決社會問題乃至政治問題,或者將社會問題和政治問題化約為經濟問題,是現在流行的一個選擇。過去是救亡壓倒了啟蒙,現在則是用GDP消解啟蒙。然而,當一個龐大的經濟體失掉了健康的神經支撐的時候,這個經濟體將走向何處,并不是一個需要費力破解的謎題。一個膨脹的胃再大,也不能取代大腦。由于啟蒙總是被外力打斷,中國的啟蒙遠沒有完成它的歷史使命,民主、自由、人權這些普世得到尊重的價值,在中國還沒有得到應有的地位,更別奢談圍繞這些價值來設置制度保障。
當前,中國龐大的經濟體與憲政未立之間的巨大落差構成了未來發展的主要威脅。比起80年代,啟蒙在今天更加迫切,也更加重要。80年代,因為有“文革”的痛苦作為參照,啟蒙的合法性容易得到承認。而90年代以來,伴隨著官方的回避和民間對財富的追逐,啟蒙的主張與實踐都已顯得落伍。“中國模式”似乎已有足夠的底氣來傲視普世價值。實際上,當今中國所面臨的眾多社會矛盾都歸結為民主政治的缺失,其狀如冰蓋崩塌難以遏制的腐敗正是民主制度缺乏的例證,特權的毫無顧忌的膨脹也與啟蒙的瓦解密不可分。未來中國發展的模式和路徑選擇都必須建立在啟蒙的基礎之上。金耀基曾經在一篇文章中寫道:“一個國家的真正強大絕不止是軍事力量,甚至不止是經濟力量,毋寧更是知識力、文化力、特別是它擁抱一套現代的核心價值(包括自由、民主、人權、公義、多元、王道、環保等),說到底,它必須有一個現代的文明范式”。(見資中筠著《啟蒙與中國社會轉型》總序,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1月版)在啟蒙缺席的前提下,這樣一個文明范式是根本無法建立起來的。我們有理由相信,當改革遭遇新的瓶頸,需要新的動力助推的時候,啟蒙又將成為中國復興大業的主旋律。
黎澍千古,“80年代”不朽。
(作者為山東大學博士)
(責任編輯 蕭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