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二十年(公元1360年),一位年約50的儒生拜見朱元璋,據說當時朱元璋正在吃飯,隨即問道:“先生能作詩嗎?”
那儒生道:“此乃儒者的末技,怎么不能!”
朱元璋指著手中的筷子說:“請以此為題。”
那儒生不假思索地隨口而出:“一對湘江玉并看,二妃曾灑淚痕斑。”
原來,朱元璋手中拿的,是一雙如碧玉一般的湘妃竹的筷子。傳說上古時,舜南巡,死于蒼梧之野,即今湖南湘江流域一帶。他的兩個妃子娥皇、女英前來奔喪,一路上,滔滔的淚水,灑在沿途的竹子上,使得這種竹子都淚痕斑斑,后人就將這種竹子叫作“湘妃竹”。這兩句詩說的便是這個典故。
朱元璋皺著眉頭道:“秀才氣味。”
那儒生道:“未必。且聽!”接著又吟出兩句:“漢家四百年天下,盡在留侯一借間。”
這里又有一個典故。當年劉邦與項羽相持不下,有個叫酈食其的儒生給劉邦出了個主意,讓他分封戰國時期六國的后代。劉邦舉棋不定,趁吃飯時,詢問張良這個主意如何,張良立即表示堅決反對,從劉邦的食案上抓過一把筷子說:“請讓我以這把筷子來為大王籌劃。”接著條分縷析,從八個方面力駁這種主張的危害,每提出一個理由,都擺出一根筷子。這就是“借箸(即筷子)代籌”這個典故的由來。劉邦接受了張良的意見,收回成命,避免了分裂割據現象的出現,成就了兩漢四百年的統一大業。這位儒生無疑將朱元璋比作劉邦,而以張良自比了。
這位以張良自比的人,就是鼎鼎大名的劉基。
劉基(1311—1375年),字伯溫,是位被民間神化了的人物,同張良一樣,他的確是位杰出的智者。他極具戰略眼光。在面臨統一與分裂的歷史關頭,張良清醒地認識到,統一已是歷史發展的大趨勢,雖然是韓國的后代,但他反對重新分封六國,他的“借箸代籌”,為劉邦撥正了歷史的船頭。
朱元璋倒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劉基見到他時,他正面臨著東西夾擊的局面,不知如何是好,劉基向他陳述了思謀已久的時務十八策,指出,東面的張士誠,據有江浙一帶,地盤小,力量弱,但地區富庶繁華,張士誠其人,胸無大志,貪求茍安;西(南)面的陳友諒,占據江西、湖南一帶,地盤大,但陳友涼其人,亡命之徒,野心勃勃,凌上欺下,不得人心。
當時,朱元璋的手下的將領貪圖江南的富庶繁華,多主張先進攻張士誠,劉基力排眾議,指出:如果先打張士誠,陳友諒必然趁虛而入,我們腹背受敵;如果進攻陳友諒,張士誠不敢輕舉妄動,因此,他提出,捕獸先捕猛,擒賊先擒強,只要拿下了陳友諒,張士誠可不戰而勝。劉基的這番話,如同諸葛亮的“隆中對”,從全局著眼,廓清了朱元璋眼前的迷霧,認清了主攻方向,得到朱元璋的激賞,說:“先生今后有什么計謀,還請不吝賜教。”從此朱元璋按照劉基的這個戰略思想行動,事業得到快速的發展。朱元璋對劉基也十分重視,“帝每恭己以聽,常呼為老先生而不名,曰:‘吾子房(即張良)也!”
比起張良,劉基后來居上,他不只善于“運籌帷幄之中”,而且能夠“決勝千里之外”。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朱元璋以20萬人的隊伍,與陳友諒的60萬大軍,決戰鄱陽湖,雙方力量對比的懸殊,使朱元璋也不免疑懼重重,劉基鼓氣說:“臣昨觀天象,我軍必勝,但努力痛擊。”并與朱元璋乘坐同一艘白色戰船,親自指揮。那真是一場慘烈的戰斗,干頃湖面之上,戰艦如城,帆檣如林,飛箭如織,隆隆的炮火,掀起了沖天的巨浪。突然,劉基大呼:“主公快離開!”朱元璋剛剛轉移到另一艘船上,原來那艘白色戰艦便被火炮擊中,炸得粉碎?劉基對朱元璋有救駕的大功。由于這君臣二人勇敢鎮定,指揮得方,經過四十多天的鏖戰,最后朱元璋以少勝多,以弱勝強,扭轉了戰局,陳友諒在率眾突圍時,被一箭射中頭顱,頃刻斃命。這一仗以后,朱元璋的大業可以說基本告成。《明史》說:“其后,太祖取士誠,北伐中原,遂成帝業,略如基謀。”
張良“運籌帷幄之中”的事業,到劉邦稱帝時,便基本終止,對漢朝建國以后的事,未進一策,建一言,而劉基還在延續,他不只要為朱元璋打江山賣命,還要為朱元璋坐江山繼續效力。正是在這時,劉基暴露出了他的不智。
鄱陽湖之戰后的三個月,即 1364年正月,朱元璋在應天(即今南京)即吳王位,又過了4年,到1368年正月,終于正式登上了皇帝的寶座。在這一段時間內,劉基為這個新王朝的建立,真可謂殫精竭慮,顯示出了他“治世之能臣”的杰出才能,至少有以下幾件事,是載入了史冊的。
一是新王朝的都城南京是由他主持興建的;二是新王朝的國號“大明”是由他提議的;三是新王朝的最初法律,是由他提議并參與制定的,這部法律,為后來的《大明律》提供了一個良好的基礎;四是主持制定了明朝的軍事制度——衛所制,劉基本來對歷代兵制就有極其深入的研究,他所制定的這種軍事制度,汲取了歷代兵制,尤其是漢、唐、宋幾朝兵制的長處,主要有兩個特點,首先是軍隊耕戰結合,即“無軍不屯”,這樣,軍隊可以自給,減少了龐大的軍費支出,減輕了國家的負擔。其次是“將不專軍,軍不私將”,將軍權牢牢控制在皇帝的手中;五是設計了一種新的科舉考試制度——八股取士的制度,這種制度,盛行于明清兩朝,對鞏固專制統治方面,起了巨大的作用。
憑這些功業,他可以傲視張良,可在處理人際關系上,劉基就沒有張良那么老道。
張良從來不干預劉邦的決策,當年劉邦建都洛陽,張良雖然明知不合適,但他一言不發,直到婁敬提出了,他才附和。朱元璋本來想將國都安在他的老家風陽,可劉基明確地表示了反對,說:“鳳陽雖帝鄉,非建都地。”居然說皇帝的老家不是建都的地方,朱元璋未必會樂意。
張良對劉邦的心腹大臣從來都是敬而遠之,不招惹他們;而劉基以對皇帝的耿耿忠心,執法嚴格,不顧私情,與朱元璋權力核心集團的“淮西幫”成員一再沖突。李善長是朱元璋的第一寵臣,他的親信李彬犯法,他出面向劉基求情,讓他網開一面,劉基不予理睬,照殺不誤,于是開罪了李善長。
一次,朱元璋就宰相的人選問題,向劉基征求意見,先是虛情假意地表示要以劉基接替李善長出任宰相,劉基婉謝了,說宰相應當是棟梁之才,而自己不過是如同綁成一束的小木條,加之又有嫉惡如仇這種剛烈的個性,是擔當不了這樣的重任的:接著,朱元璋又提出了幾名人選。凡是涉及到官員任用的事情,從來都是一個十分敏感的問題。古往今來,莫不如此。因此,對這種事情的表態,也要十分慎重,劉基未必不明白官場中的這種為人處世之道,但是,在劉基看來,既然皇帝就如此重要的問題向他咨詢,他應當知無不言,他對那幾名人選都表示反對,可后來,朱元璋還是任命了李善長推薦的胡惟庸。可見,朱元璋并不重視劉基的意見,而這,卻為劉基后來的遭禍,埋下了禍根。
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朱元璋模仿劉邦,大封功臣。人們常將李善長、徐達、劉基,與漢朝的蕭何、韓信、張良相比,稱之為明朝“三杰”,李善長相當于蕭何,徐達相當于韓信,劉基相當于張良,然而朱元璋對這三杰的厚薄卻十分懸殊。
對李善長,朱元璋特別加以關照,說:“善長雖無汗馬功勞,然事朕久,給軍食,功甚大,宜進封大國。”于是,官授左柱國、太師、中書左丞相,爵封韓國公,四千石,子孫世襲,賜予鐵券,憑此券,本人可以免死刑二次,其子免一次,名列功臣之首。
徐達排名第二,朱元璋說:“徐達與朕同鄉里,朕起兵時即從征,摧強撫順,功勛居多。”官授太傅、左柱國、中書右丞相參軍國事,爵封魏國公,歲祿五千石,比李善長倒多出了一千石,也享有免死的鐵券。兩個人基本上擺平。
劉基呢?這一次一共封了36人,其中,公爵6人,侯爵30人,沒有劉基的份。雖然當時就有人認為,劉基的功勞遠高于其中許多人,即使同李善長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可他卻被排斥在外。直到過了20天后,又補封了兩個人,其中才有劉基,但官只資善大夫、上護軍,爵只誠意伯,歲祿只二百四十石,官職爵位既比李善長、徐達低了兩級,俸祿更是只相當李、徐二人十幾、二十分之一,既無鐵券,也不世襲,在38人中排名最后。
唉,劉基,這杰出的智者呀,也許從這種賞賜的厚薄中,察覺出點什么,體味出點什么,于是,他仿效張良,他要歸隱了。第二年,他回到了青田老家,而且杜門不出,與地方官員絕不往來,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全身避禍了。可是,所謂“隱”,不止于身隱,更重要的還是“心隱”,要與政治一刀兩斷,不能藕斷絲連。劉基卻未能做到這一點,他人在青田,心向魏闕。在青田縣南約170里,有一個叫談洋的地方,地處兩州交界,位置偏遠,地勢險峻,為官府勢力所不及,而這里正是朱元璋的勁敵方國珍當年發跡之處,如今也還是一些作奸犯科者的巢穴。出于對國家安全的考慮,劉基向朱元璋建議,在這里設立巡檢所,以加強控制。朱元璋同意了,并派兵把守。
此時擔任宰相的,正是當年劉基所反對的胡惟庸。對于劉基的反對,胡惟庸一直耿耿于懷,如今大權在握,正想整治劉基,便以此事為由頭,指使人上書,說劉基看中了談洋的“王氣”,想占為自己的墓地,百姓反對,所以他才提出設立巡檢所,以驅趕百姓。這觸動了朱元璋對大臣早已存在的猜疑之心,他不分青紅皂白,下書對劉基痛加切責,并奪了他的俸祿。劉基明白,皇帝懷疑他了,青田是不能再呆下去了,他必須留在皇帝的眼皮底下,以證明他沒有二心。于是,劉基不顧老病之身,又從青田老家,千里迢迢,回到南京。
如今,劉基處在政敵的包圍之中,他憂心忡忡,在一組詩中這樣說:僥福非所希,避禍敢不慎。富貴實禍樞,寡欲自鮮吝。疏食可以飽,肥甘乃鋒刃。”他又向往起故鄉的田園了,“榮名非我愿,守分敢求余。登樓眺遠郊,肆目望天衢。明月出云中,照我華發疏。還歸掩關臥,夢到田園居。”“掩門還獨坐,浩然懷往昔。惟有故鄉夢,可以慰岑寂。”
可是,這位杰出的智者,如今已經自救無術了。他臥病在床,胡惟庸借探病為名,給他留下一劑藥,他服下以后不久,腹中出現了一塊拳頭大的腫塊,他對朱元璋說:“上位,臣如今肚內一塊硬結,擔諒著不好。”朱元璋未予理睬,三個月后,即洪武八年(公元1375年)三月,得知劉基已經救治無望,這才打發他回鄉。四月十六日,病逝于家。
劉基不是不知道胡惟庸的為人,也不是不懂藥理,更不是非服用那一劑藥不可,為什么這位智者竟然毫無防范之心,服下了那劑藥呢?他明白,這一劑藥,大有來頭,沒有皇帝的授意,胡惟庸未必會來看他,更不敢擅自給他藥物,這種藥,不服不行,服了,自身不免一死,而不服,必將有家破人亡的大禍。這是一劑人生的苦藥,是由他的智與不智配制而成,當他飲藥時,心苦一定更大于藥苦。
為什么劉基不能像張良那樣,及早抽身退步,反而越陷越深,終于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呢?并不是由于劉基的不智,而是由于兩個人教育背景不同,以及由此而產生的人生追求的不同。
張良屬道家者一流,老子的“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功成而弗居”、“功成名遂身退”這些思想,無疑對他有著深刻的影響,他之所以投身政治,不是追求個人的功名利祿,而只是為了復仇,這個目的達到了,他也就沒有必要再去趟政治那灘渾水了。
而劉基則不同,他是在儒家教育的熏陶下成長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他的人生追求。為此,他在很小的時候,便參加了蒙元統治者舉行的科舉考試,他以一個備受歧視的“南人”身份,居然能一路斬關奪隘,順利進入殿試,并得以高中,他對元蒙統治者無疑是懷有深深的知遇之感的。他的本意,是想在元蒙統治者的治下建功立業的,他也是這樣作的,他出任地方官,恪盡職守,贏得了普遍好評。當反元的起義烈火燃起時,他投筆從戎,參與了平息農民起義的軍事行動,為蒙元統治者運籌帷幄,屢屢建功,他的忠心,他的才智,得到了蒙元首領的賞識。只是由于蒙元統治集團太腐敗、太黑暗了,使他英雄無用武之地。他的投奔朱元璋,并不是對其政治主張的認同,而只是為—了使自己的才智得以施展而改換門庭。他以《沁園春》的詞牌填寫過這樣一首詞:
萬里封侯,八珍鼎食,何如故鄉?奈狐貍夜嘯,腥風滿地,蚊螭晝舞,平陸沉江。中澤哀鴻,苞荊隼鴇,軟盡平生鐵石腸。憑欄看,但云霓明滅,煙草蒼茫。
不須踽踽涼涼,蓋世功名百戰場。笑揚雄寂寞,劉伶沉緬,嵇生縱誕,賀老清狂。江左夷吾,隆中諸葛,濟弱扶危計甚長。桑榆外,有輕蔭乍起,未是斜眼。
他不屑于作書齋中的揚雄,竹林中的劉伶、嵇康,也不甘于像自號“四明狂客”的唐代詩人賀知章那樣,詩酒流連。他要像東晉的謝安、三國時的諸葛亮那樣建功立業。試想,懷著這樣的人生目的,他怎么會在仕途中止步呢?他必然要在政治這條道路上一條道走到黑,因為這是他實現其人生目的的惟一道路。
劉基與張良的區別,便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