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說中的悲劇愛情

胡斐是《飛狐外傳》中的主人公，作為金庸小說中的正格形象，他義字當(dāng)頭，闖蕩江湖，在事業(yè)上無疑是人人羨慕的成功者，但在感情世界中卻失意重重，他深愛的人離他而去，愛他的人為他而死。

葉二娘是《天龍八部》中的一個小人物，與另外三位惡人一起并稱“四大惡人”。她雖然人如其名，無惡不作，但卻是金庸筆下情癡形象的代表。為維護(hù)自己情人的名聲，甘愿自己身負(fù)罵名，孤苦一生，并最終為愛殉情。

蕭峰是《天龍八部》中的男一號，也是金庸筆下最光彩照人的形象之一。身為丐幫幫主的他因自己契丹人的身份被揭露而被迫離開丐幫并四處碰壁，在追查自己身世的過程中歷經(jīng)曲折與磨難，最終以氣壯山河的一死換來了宋、遼兩個民族的和平。蕭峰之死固然震撼人心，而蕭峰與三個女性的感情糾葛同樣令人驚心動魄。

在一定意義上，金庸小說可以說是愛情的“百科全書”，什么樣的愛情你都到金庸作品中能找到，不是去找那個武俠人物的愛情，是找我們自己所知道的愛情。在生活中有什么樣的愛情，可以說金庸作品中就有什么樣的愛情，它是穿越時間，穿越空間的。

雪山飛狐胡斐

金庸寫愛情的本事非常之大，他往往在一部作品中，就能夠?qū)懗龆嘟M、多種愛情，既是多組，又是多種。我們舉一部《飛狐外傳》。《飛狐外傳》里面就描寫了好幾件刻骨銘心的悲劇戀情，比如說主人公大俠胡斐，他和袁紫衣的愛情、他和程靈素的愛情。

《飛狐外傳》是為了展開另一部小說叫《雪山飛狐》，展開它里邊沒有展開的故事。比如說胡斐與袁紫衣是相愛的一對，但是胡斐一路要追殺的這個壞人，恰恰是袁紫衣的生身父親，這個又是個情與義的沖突。就是你愛這個女孩，兩個人非常相愛，但是她父親是一個大壞蛋，還要不要完成這個為了平民百姓報仇雪恨的任務(wù)?最后，這個矛盾使他不能解決，最后他們的愛情沒有成功，沒有結(jié)局。

在這個過程中有一個叫程靈素的姑娘，她深深地愛上了胡斐，但是胡斐并不愛她，胡斐一直愛的是袁紫衣，身邊照顧他的是程靈素。但是他發(fā)現(xiàn)了之后呢，他就跟她說咱們兩個以兄妹相稱，程靈素就答應(yīng)了他，兩個人兄妹相稱，等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等于是把人家路給堵死了，你就是我的妹妹，咱們名分上是兄妹。可是最后，這個程靈素為他而死。程靈素心細(xì)如發(fā)，非常細(xì)心，這樣一個女孩子，最后為了救他，他中了毒，為他吮出毒血，臨死之前給他安排得非常妥當(dāng)。那一段是非常催人淚下的，很少有人讀到那一段不動情的，所以一般喜歡金庸小說的人不太敢看那一段，最動人的段落往往是不敢看的。

所以《飛狐外傳》雖然是為了補(bǔ)充《雪山飛狐》寫胡斐成長的歷程，但是這幾組愛情令人印象非常深刻。

無惡不作葉二娘

我們再看一個奇絕的愛情人物。

《天龍八部》中有“四大惡人”，“四大惡人”根據(jù)他們惡的程度，分別有四個成語，老大就是惡在前，“惡貫滿盈”，老二就是惡排在第二，“無惡不作”，我們講的就是這個“無惡不作”葉二娘。葉二娘在這個小說一開始，這個“四大惡人”一出來的時候，我們首先就覺得這個肯定是個反面人物，四大惡人她排在第二個，多么兇惡啊！看看她怎么惡呢?非常讓人厭惡的，不能接受這樣的惡。我們說李莫愁那樣的惡還可以接受，不過是濫殺無辜，梅超風(fēng)也是濫殺無辜，而且殺的手法很陰毒，不過如此。

這個葉二娘是更不能饒恕，她怎么可惡呢?她到處搶來人家的小孩弄死，她抱著一個嬰兒，從哪兒搶來一個嬰兒，還在那兒假裝哄那孩子，孩子乖啊，孩子乖啊，好像哄這個孩子。但是“四大惡人”中的老三都看不下去了，老三說，你要弄死，你就趕快弄死他，你不要裝腔作勢地來這一套，就是連同樣營壘中的惡人都看不下去，看不下去她這個惡，她一會兒就要把這個孩子想辦法弄死。一個女人這樣兇殘，這樣沒有人性，表面上看起來是不能接受的，但是我們會想，她為什么會這樣?這樣的人她一定有她的原因。用我們現(xiàn)在的心理學(xué)來看，這是變態(tài)行為，她有一種強(qiáng)迫癥，強(qiáng)迫自己每天要弄死一個孩子，這個是一般的心理醫(yī)生很難給她治療的，她一定有巨大的原因。

后來讀到小說的后邊，我們才慢慢地明白了，她為什么這樣變態(tài)。因?yàn)樗约旱暮⒆颖粍e人搶走了，剛生下來的孩子，而且是私生子，這個私生子被一個無名的大漢，被一個非常有力的俠客給搶走了。而這個私生子是她跟誰生呢?她的情郎是什么人呢?她的情郎是江湖中一個德高望重的著名高僧。葉二娘在江湖上很壞，提起來無人不切齒痛恨，她把自己的名聲越搞越壞。可是，她卻始終不肯吐露自己的情人是誰，她不能壞了她情郎的名頭，她一輩子保護(hù)著她這個愛人的名譽(yù)，不說他是誰。這么壞的一個女人，卻對愛情這么忠貞。讀者一直到了最后才知道，她的情郎原來是赫赫有名的少林寺方丈玄慈，帶頭大哥。

我們知道在武俠小說中，少林寺的地位那是居高無上的。武俠小說中，武功最高的那個人可能不是少林寺的，但是集體武功最高的一定是少林寺。少林寺在武林的地位，就好像北大在高校中的地位一樣。最有學(xué)問的那個人可能不是北大的，但是每個學(xué)校拿出一百個有學(xué)問的人來，北大一定是第一的。少林寺被寫成這么崇高的一個地位，可是金庸經(jīng)常開少林寺的玩笑，經(jīng)常寫少林寺這樣的崇高的地方也有一些尷尬事。

這個玄慈，如果全面評價人的話，他是一個正義的大俠，是一個大丈夫，為國為民的大丈夫。但是大丈夫難免生活上也有一些風(fēng)流韻事，大丈夫也是人嘛，所以這個玄慈寫得很復(fù)雜，不是一個簡單的好人，也不是壞人，他只是有過這樣一段私情。可是這樣的私情是有損他一個少林寺方丈的形象的，所以他的情人葉二娘終生不肯吐露，保護(hù)著他的名譽(yù)。后來這個真相大白之后，這個玄慈他勇敢地承擔(dān)了自己的過錯，并且最后就死了。他們的兒子就是虛竹，被搶走的那個兒子，后來也在少林寺，他的父親居然不知道，是這個小說中的第三號主人公，虛竹，就是那個一心想做好和尚的虛竹。真相大白之后，原來竟是這樣一個凄婉動人的故事，虛竹長了這么大，第一天見到了自己的父母，而轉(zhuǎn)瞬之間父母雙雙死去——玄慈他不用自己的武功來護(hù)自己的身體，他接受懲罰，最后被打死了，然后葉二娘馬上殉情，因?yàn)榭匆娮约旱膬鹤右呀?jīng)長大了——所以虛竹剛見到自己的父母，父母就死了。

由葉二娘的身世，不能不禁想到社會上無數(shù)的問題少年，所謂不良少年、不良少女是怎么形成的?“人之初，性本善”，哪有天生的壞人?哪有天生的少年犯?這些壞人、壞孩子是怎么產(chǎn)生的?我們對壞孩子是怎么辦?法律是可以懲罰壞人的，但是法律不能解決壞人產(chǎn)生的根源。社會科學(xué)它常常是治標(biāo)的，只有人文科學(xué)它才是治本的。人文科學(xué)才要考慮怎么樣揚(yáng)善驅(qū)惡，起碼它要考慮怎么樣減少壞人、惡人產(chǎn)生的根源，所以有人說金庸小說寫得很邪，或者說亦正亦邪，或者說正邪難辯。我們的生活本來就是

正邪難辯的，我們很難說誰就是絕對的好人、絕對的壞人，或者說好壞不是重要的。我們說一個人好壞不是重要的，而是要把他放在時間和空間的序列中去考察，他之所以好，之所以壞。

俠之大者蕭峰

我們還是舉《天龍八部》為例。《天龍八部》這個書很多人譽(yù)為是金庸小說最偉大的著作，或者說是最偉大的著作之一。這部著作最震撼人心之處，當(dāng)然就是蕭峰之死，我已經(jīng)把“蕭峰之死”這一段編進(jìn)大學(xué)語文教材。除了蕭峰之死，蕭峰在追尋自己命運(yùn)過程中，與幾個女性的情愛關(guān)系，也是值得探討的。

首先是蕭峰與阿朱，他跟阿朱之間的情是一種至純的感情，非常純潔的感情，本來也是英雄美人之間的感情，很像郭靖與黃蓉。因?yàn)榘⒅煲彩锹斆鹘^頂，而且善于化妝，又心地非常善良，她非常同情蕭峰這樣一個悲苦的命運(yùn)，他們兩個本來是知音的英雄美人的愛情。蕭峰本來是頂天立地的中國傳統(tǒng)式的英雄，中國傳統(tǒng)英雄得有一個條件，就是不近女色，近女色的就不是英雄。我們看《水滸傳》中寫那么多英雄，經(jīng)常有一個條件，說他終日只是打熬筋骨，于女色上卻不十分要緊。這是《水滸傳》常說的一句話，英雄必須女色上不太要緊，每天鍛煉身體，這才是英雄。

那么蕭峰呢，本來也是不近女色的，但是他被阿朱的真情所打動，所以他們兩個之間產(chǎn)生了真摯的愛情。為了這個愛情，他們有白首之約，有一章叫“塞上牧羊空許約”，他們說辦完了眼前的事，咱們就到塞外去牧羊、打獵，過那自由自在的生活，非常好的理想。可是，命運(yùn)非常悲苦，就在他們追尋蕭峰大仇人的過程中，阿朱為了，也是為了蕭峰好吧，為了他不受傷害，她覺得蕭峰打不過那個大仇人段正淳，她也不愿意段正淳——實(shí)際上是她的生身父親跟蕭峰一決生死，所以她決定，用自己的生命來挽回此事。她就在一個大雨之夜，冒充自己的父親來跟蕭峰來對決，結(jié)果被蕭峰不察，因?yàn)樗龝瘖y嘛，蕭峰不察，全力地一掌打去，竟然就把阿朱打死了。這個事件、這個情景具有古希臘悲劇一樣的震撼力，就是自己最愛的人竟然死在自己的手下。

這個時候我們不禁要問，老天爺?shù)降子袥]有眼睛？到底有沒有老天爺呀？所以這個事情是蕭峰終身的傷痛，終身不能去掉的。所以后來他郁郁寡歡，他后來到遼國當(dāng)了南院大王，遼國的皇帝看他每天不高興，后來打聽出來，原來他喜歡一個江南的女孩子。哎，兄弟原來是喜歡江南的姑娘咧!將來咱們打下宋朝，有的是江南的女孩，隨便你挑，他不知道他的愛情之深，他不知道他并不是說喜歡江南的漂亮女孩，而是他有這樣一段真正的傷痛的愛情。所以阿朱在臨死之前要求他做什么，他都一口答應(yīng)。阿朱讓他做的最重要的一個事是讓他照料自己的妹妹阿紫，所以阿朱死后，蕭峰就照顧她的妹妹阿紫。

而阿紫跟阿朱正相反，她是一個相當(dāng)壞的女孩，為什么呢?因?yàn)樗砷L在一個黑社會環(huán)境中，她所在的那個星宿派，那樣一個黑社會幫派，是規(guī)矩極壞，在那里邊沒有長幼尊卑，誰的本事大誰就當(dāng)老大，跟動物園里的猴群一樣的，誰的暴力能力強(qiáng)了之后，你就當(dāng)猴王，所以每天都是互相打，互相算計(jì)，誰最壞，誰生活得最好，是把動物界的進(jìn)化論完全搬到人類社會中來了，簡單的進(jìn)化論的一個東西。可是就是阿紫這么壞的一個女孩，她居然也愛上了蕭峰，這一筆寫得非常妙，也就是說一個沒有受過正常教育的壞女孩，一個不良少女，其實(shí)她心中仍然有一絲人類本能的善良，善良的底蘊(yùn)。但是她不知道人其實(shí)是本性是善的，只要有機(jī)會，這個善是可以被誘導(dǎo)出來的。

她平時只不過沒有機(jī)會誘發(fā)自己的善，那么什么時候誘發(fā)出來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其實(shí)就是在那個雨夜，就是在蕭峰打死阿朱那個大雨之夜，她就躲在橋邊，她親眼看見了蕭峰打死了她的姐姐之后，這個蕭峰是那樣的傷痛，像一個野獸一樣咆哮，天塌地裂般的痛苦，這個時候阿紫才發(fā)現(xiàn)，人和人之間原來有這樣好的感情，原來居然有這種東兩。她以前從來不知道，她以前，人和人之間就是狼的關(guān)系，就是互相吃，忽然發(fā)現(xiàn)人和人之間有這樣的關(guān)系，一個人打死一個人他哭，就從那一刻開始，她不知不覺心里就有了蕭峰的形象，她可能就愛上了這個蕭峰。所以她特別希望自己能替代自己死去的姐姐阿朱，我要是阿朱多好，有人這么疼我，有人這么關(guān)心我。

壞人是這樣的，她不但對別人壞，也沒有人對她好。壞人其實(shí)是非常可憐的，她希望有別人對她好，所以有的時候，壞人作惡不過是為了追求憐愛，要引起別人注意。我們看一個小孩，他得不到父母照顧的時候，他有時候故意把渾身弄得很臟，把衣服弄臟，把衣服撕破，回來讓媽媽訓(xùn)斥他，給他洗澡，等等，他其實(shí)通過作惡尋求憐愛。

這個阿紫，希望自己能夠代替自己姐姐阿朱，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可是我們知道這樣一個女孩，蕭峰怎么會喜歡她呢?不要說她，就是再有無數(shù)的好女人，蕭峰都不會喜歡的。因?yàn)樗睦镏挥幸粋€阿朱，自己不小心打死的這個阿朱，他只會喜歡她一個。何況是阿紫這樣的人，他只不過完成阿朱的遺愿照顧她而已，盡自己的責(zé)任。阿紫怎么來獲得蕭峰的感情呢?她缺乏這方面的教育，所以她用了最簡單、愚笨的辦法，比如說她想害死蕭峰。你不是不愛我嘛，我不是得不到你嘛，那我把你打死。我把你打死，我不就得到你了嗎?我抱著你的尸體，你就永遠(yuǎn)也離不開我了，我就永遠(yuǎn)跟你在一起了。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啊!最后她終于實(shí)現(xiàn)了，蕭峰最后自殺。

我們知道，《天龍八部》的結(jié)尾，蕭峰為了兩個民族之間的和平，用氣壯山河的一死，為兩個民族換來了和平。沒有人能夠殺死他，他自己用一個斷劍插入了自己的心口，自殺了。在他自殺之后，阿紫去抱著他的尸體跳下了懸崖。阿紫她自己的眼睛曾經(jīng)瞎過，后來又被治好了，被一個癡情的追求她的游坦之，那也是一個情癡，被那個人把自己的眼角膜換給她，把她的眼睛治好了，而到這個時候，她毅然又把自己治好的眼睛挖了出來，拋掉，她仍然愿意回到自己原來那個盲目的狀態(tài)，她不愿意看見這個世界。我們一般人都覺得這個世界有很多不盡如人意之處，是黑暗的，是丑惡的，我們有時候會夸張那個社會的黑暗面，而在阿紫這樣的一個壞女孩眼中，這世界沒什么好的，這世界都是壞人壞事，只有她愛的這個英雄是好人，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得到了他的尸體，抱著他要跳下懸崖，這個眼睛沒有用了，她把眼睛又拋掉，拋給游坦之。所以連她這樣一個壞人都愿意離開這個世界，就是她活著的時候，不能得到；死了之后，得到了她仰慕的英雄。這是蕭峰和阿紫的一個關(guān)系。

但是這個悲劇還可以繼續(xù)挖掘下去。

我們看蕭峰悲劇的產(chǎn)生，好好的一個丐幫幫主，忽然有一天被告知，你不是漢人，由此失去了一切，落下了大奸人、大惡人、不忠不孝等等罪名，一路追殺仇人追殺不到，自己居然把自己的愛人打死，一生悲苦。它的這個原因到底是什么?最后我們發(fā)現(xiàn)，不錯，蕭峰不是漢人，他是契丹人。那是另外一個民族問題，就是說契丹人就不能是英雄嗎?金庸小說用很大的力量批判了大漢族主義，寫了很多漢族的壞人，漢族的混賬，而精心塑造了一系列少數(shù)民族的英雄，像蕭峰這樣的英雄，他不是漢人，他是契丹人。可是，雖然是契丹人，假如沒人發(fā)現(xiàn)這事，或者發(fā)現(xiàn)之后沒有揭露，那么這個故事就不存在了，蕭峰一輩子就是一個英雄人物，就是丐幫幫主，就是天下武林的領(lǐng)袖。

到底誰發(fā)現(xiàn)的?為什么會有這個悲劇?是誰直接促成了蕭峰的命運(yùn)悲劇呢?這個人叫康敏，就是馬夫人，丐幫副幫主的夫人康敏。這個馬夫人為什么要迫害蕭峰?她為什么要揭露這個事，害得他身敗名裂呢?很有意思，又是跟愛情有關(guān)。原因很簡單，因?yàn)榭得舴浅Ｃ烂病⑵粒械哪腥丝匆娝蠖家@奇地凝視她一會兒，都要看她，因?yàn)殚L得非常漂亮。只有一個人不看她，這個人就是蕭峰，蕭峰為什么不看她?也不是蕭峰歧視她，蕭峰因?yàn)槭怯⑿郏⑿凼遣豢疵廊说模⑿凼遣粣勖郎摹＿@是我們中國英雄和西方英雄不同的一點(diǎn)，西方英雄是講究什么不愛江山愛美人，007每次出去有些英雄壯舉都得帶一美女，我們中國英雄是一心貢獻(xiàn)給事業(yè)，很少看女人。可是蕭峰不看這個美女，就對這個美女造成了最大的心理傷害，我不知道這個觀念和我們現(xiàn)在流行的觀念是否統(tǒng)一？我們現(xiàn)在如果說看見一個女孩你老盯著她看，人家會告你性騷擾，你不能老看一個女孩。

可是在《天龍八部》那個時候，蕭峰這樣一個人就是因?yàn)椴豢矗驗(yàn)樯倏戳嗣廊艘谎郏尤痪偷湉奶旖担拖聸Q心，好!你是英雄，你不是不看我嗎?不承認(rèn)我的價值嗎?給你點(diǎn)顏色看看。最后，就把蕭峰一輩子都害掉。所以我有時候開一句玩笑，發(fā)一句“謬論”，我說朋友們，當(dāng)美女在眼前的時候，請你多少看上兩眼吧，免得禍從天降。不要覺得自己太牛，太英雄，假裝看兩眼也可以。蕭峰居然就因?yàn)檫@么一個偶然的原因，導(dǎo)致了一場巨大的災(zāi)難。這很像當(dāng)年胡適講的，北京的蝴蝶扇一扇翅膀，紐約那邊就來了一場暴風(fēng)驟雨，世界的相關(guān)性。就是多米諾骨牌，一張倒下，后邊就有一連串的連鎖反應(yīng)。

而蕭峰和康敏的這個故事呢，我們看它背后隱藏著一個敘事模式，就是康敏她是馬夫人，她的丈夫馬大元，本來是跟蕭峰是蕭峰的大哥，蕭峰本來應(yīng)該叫她嫂夫人，蕭峰應(yīng)該叫這個馬夫人是嫂夫人，所以蕭峰殺康敏這個故事，其實(shí)是有原型的。我們?nèi)绻?lián)想到《水滸傳》等其他作品的話，就會想到這個故事。有一位研究者，把它概括為“英雄殺嫂”，這是一個很準(zhǔn)確的概括。

我們可以讀到很多這樣的故事，這個模式是文學(xué)史上屢試不爽的一個成功的模式。我們文學(xué)研究，就是要研究模式背后它的文化意義，它說明一些什么問題。這里面包含著很多中國文化的秘密。通過這個過程所完成的英雄形象，最典型的是武松。我們還可以想到《水滸傳》里還有類似的，還有石秀，“拼命三郎”石秀，殺死了楊雄的夫人，也是他的嫂子。《水滸傳》里有兩個類似的女人，一個叫潘金蓮，一個叫潘巧云，很奇怪，不知道為什么《水滸傳》里的壞女人都姓潘？不知道作者跟姓潘的女孩有什么仇？這兩個起的名都姓潘。這個背后包含著一個英雄對于性愛的態(tài)度問題。在中國人看來，英雄必須竭力地壓抑個人的欲望，才能完成你的社會責(zé)任，才能夠?yàn)樯鐣奚鴤€人欲望，他把它集中在一個美女身上。所謂的“美人禍水論“，美人其實(shí)可能沒那么大能力，沒那么大價值，但是把它集中她的身上。

而下一個問題就奇怪了，這個美人為什么一定要是嫂子呢?她是妹妹不行嗎?她為什么是個嫂子？就是英雄和其他的女人之間可以產(chǎn)生真摯的愛情。我們看蕭峰和阿朱之間的愛情是純潔的，是高尚的，是感人的。可是在中國傳統(tǒng)文學(xué)中，這個嫂子是最可疑的，也是最可恨的一個形象，這就值得分析。我們分析這個嫂子是怎么一回事?嫂子，第一，她是已婚女人，她已經(jīng)沒有性禁忌了，在性的方面沒有禁忌：第二個，她又是外姓人，嫂子是外姓人。所以我們看到中國占代作品中，對已婚女人的描寫，她的地位都是不太高的。甚至在很多作品中，為了其他的價值，可以毀掉外姓的妻子的價值。這里，就有人類最原始的殘忍埋藏著。

所以有人說金庸的小說是模式化的，它這里也有一個“英雄殺嫂”，武松殺嫂不也是一個模式嗎?其實(shí)模式不是缺點(diǎn)，任何作品經(jīng)過分析都是有模式的。全世界的文學(xué)作品，其實(shí)就是那么一百多個模式，誰也逃不掉，關(guān)鍵是通過這個模式，你寫出了什么東西。蕭峰殺掉馬夫人是英雄殺嫂，但是，這個模式他運(yùn)用得非常巧妙，它不是像《水滸傳》那樣講的故事，《水滸傳》的故事我們一開始就知道，潘金蓮她怎么怎么回事，她不是好人，而在《天龍八部》中我們是到最后才真相大白的，一開始蕭峰被陷害，誰害的？不知道。而最后懲罰馬夫人這一節(jié)，最后殺掉她，又不是蕭峰親自用很殘忍的手段去殺掉她的。因?yàn)槟菢泳蜁挠⑿鄣男蜗螅詈髿⒌赳R夫人的是另外一個壞女人阿紫，是由阿紫來懲罰她。

阿紫挑斷了她的手筋、腳筋，割得她渾身是傷，然后又在她的傷口中倒進(jìn)了蜜糖水，要引得螞蟻來咬她全身，就說這個女人她是值得痛恨了，但是不是由英雄執(zhí)行懲罰她的刑罰，而是由另外一個壞女人來做。所以我們看，金庸采取的這個模式，既借鑒了前人的財(cái)富，又能夠在當(dāng)代社會，得到我們當(dāng)下讀者的接受。所以說模式不等于僵化，模式恰恰為作者提供了創(chuàng)作的舞臺，就好像京劇都是有模式的，花臉出來都要畫一個臉，但是關(guān)鍵看你唱的是什么，你唱得好不好，模式不能束縛住人。我們經(jīng)常做的一個比喻，就叫做“戴著腳鐐跳舞”，戴著腳鐐也能跳舞，關(guān)鍵看你跳得好不好。

可以說金庸在愛情這個問題上，所給予讀者的啟迪是說不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