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郭明義精神與當代價值理念能否契合的問題,是電影《郭明義》需要直面的問題。電影中安排了幾處設問,并一一給予了解答。電影沒有將郭明義精神做口號化處理,也因此避免了失去人性層面的真實,成功詮釋了這種人性光輝在一個普世價值解體的時代里的可貴,張揚了另一種家庭和親情倫理,處理了社會/群體本位與個人快樂原則的悖論并消解了二者間的鴻溝。
[關鍵詞] 《郭明義》 郭明義精神 當代價值理念 群體本位 個體本位
doi:10.3969/j.issn.1002-6916.2012.02.016
觀電影《郭明義》,印象最深的是郭明義被提問的四個問題。其中有兩個是他為了給白血病患兒尋找骨髓配型而去呼求電視臺臺長,那個臺長向他提出的:知道別人怎么看你嗎?你對得起你的家人嗎?還有兩個是他送女兒上大學的路上,女兒問他的:你怎么總是能發現比我們更困難的人?你快樂嗎?這些問題直接指向郭明義精神信仰的核心,這些問題都是從當代性價值理念的視角出發,來追問郭明義精神理念之合理性基礎的。其中臺長作為一個腦滿腸肥的功利主義者,是從當代性價值中世俗化的一面來刁難郭明義的,他認為郭明義精神在當下的世俗社會里缺乏生存基礎;女兒作為一個在新時代成長起來的知識分子,是從當代人文精神的立場來詢問她的父親的,她詢問的實質是郭明義精神與新時代的價值理念有無契合。郭明義能否成功回答這些問題,關涉著郭明義精神能否在當代價值體系中建構起來。值得欣喜的是,郭明義回答了,與其說是用語言,不如說是用行動、用事實。
我們先來看第一個問題:知道別人怎么看你嗎?這個問題實質是在問,在一個終極價值、普世信仰被消解,人被普遍世俗化、平庸化,乃至奉行功利主義的利益最大化原則的時代里,郭明義代表的那種理想主義信念能有多大的影響力?會不會僅僅淪為一種宣傳,一個空洞的口號?這種窘境不是不可能存在,但也不能不克服。
影片一開始,就敘述了郭明義父親的去世:這個老勞模臨終前最美好的回憶就是接受周總理接見的情景,他囑咐郭明義,鞍鋼精神要一代代傳下去!這句話最集中地代表了上個世紀“紅色時代”的話語方式。這是一種將國家賦予的歷史使命神圣化的話語模式,具有鮮明的意識形態性和宏大敘事性,郭明義精神與它既一脈相承又不盡相同。他剝離了父輩“紅色話語”意識形態訓導的形式,影片中他除了受到臺長尖銳挖苦時說“我敢說你已經二十年沒看過黨章了”之外,再沒有濫用過這種形式,他也沒有自居于道德的至高點上來教育人。他的偉大與其說是來自外部的規訓,不如說是發自深心,他訴諸的也是人性固有的真與善的一面,以真誠行動的感化來促使其升華。面對外商的高薪誘惑,他的拒絕沒有什么“大義凜然”,他只是表現出了對鞍鋼父親式的依戀,并且很委婉地托辭說單位要安排他當干部,以至連外商也很贊許地,說郭是他見過的“最軸(固執倔犟)的中國人”。為了救助身患白血病的少女,他以父女倆在困苦中相濡以沫的深情來感動聽眾,成功組織了他的愛心團體。妻女滿懷期待地以他的加班、捐款、獻血等來計算“分房積分”,他卻已經決定了把房子讓給更困難的同事,他沒有像他們擺任何高尚的道理,而是親自把老房子布置一新、為女兒打造了小隔間,以此來彌補她們未得到新房的遺憾,得到了她們的理解。甚至連賣陷餅的老婦也受到了感動,將他長期買餡餅的錢全部還給了他,讓他去資助患絕癥的孩子。這些事實有力地回擊了電臺臺長的功利主義,肯定了郭明義所說的會有人理解他、支持他的信念,也確證了只要能相信和喚起人性,在當代價值體系的框架內去建構一種超越世俗功利主義的、純粹的高尚的無私的理想信念是行得通的。
同樣,郭明義也以此回應了臺長的第二個問題:你對得起你的家人嗎?的確,在當下語境中,是否盡到了對親人的責任確實是衡量一個人成敗的最重要標準之一。一個人要大公無私地生活,對家人利益的考慮也確實是最大的障礙之一。但是,其所謂“對得起家人”、盡對家人的責任的定義,卻是依據功利原則、利益原則的,它側重于家人物質利益的滿足或世俗榮譽地位的獲得。郭明義自豪地說“我的家人很滿足”,展示的則是另一種親情倫理:他給予家人的是他真心的愛,他也同時讓家人懂得了乃至學會了那種大愛。他是很善于體貼家人的。他會以極富創意的新裝修來“說服”妻女把房子讓給困難的同事;他會在除夕夜把送給妻子的戒指包在餃子里,以這種別致的方式把僅值二十八元的禮物變得鄭重而珍貴;他會在女兒高考成功后打趣地歸功于他把電視機捐了出去,讓女兒在笑中領悟助人與自助的微妙關系……這又怎能不得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
我們再來看女兒的第一個問題:你怎么總是能發現比我們更困難的人?這表面上不成其為問題:世界之大,比自己更困難的人怎能不存在?其實卻是指向了當下社會的一個思維定勢。這個定勢便是人的目光總是被自我、被家庭、被自己所處的小團體所拘囿,很難超越出去,以更廣博的大愛去關注其他人,設身處地地體會他們的痛苦。于是,作為整體的社會心態變得淡漠、平庸而狹窄,人們甚至很難想象一下去打破自利原則在社會個體之間設置的藩籬了。當然,很多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但他們被這種社會思維定勢所遮蔽而過多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的問題和自己所在團體、階層的狀況上,他們心中的大愛有待于被喚醒。郭明義是這樣回答女兒的:只要心里有,就能看見。郭明義的目光是開闊的,他會去關注去體會所有人的難處,就像關注、體會自己的難處一樣,他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古老精神做了當代的發揮。影片中郭明義為救兩個孩子而奔走的過程是從他父親去世開始的,他在醫院剛剛送走父親,便看到身患絕癥的少女在嘔吐,看到患者父親絕望的表情。此刻,他最理解看著親人走向死亡時的無奈和痛苦。于是他立刻從一己的悲痛中超越出來,盡全力去幫助不幸的父女、祖孫,把親情升華成了更廣博的人類之愛。他不僅自己身體力行,而且向他人展示了生活的另一種可能。“尋找李國華”便是一個經典案例。李國華是一個成功的、忙碌的商人,他仿佛被沒完沒了的電話淹沒了,在遇到郭明義之前,他為了個人的財富和成就而活著,受著名韁利索的牽制。郭明義找到他,并且情不自禁地放聲大哭說“我找了你三年啊”,李國華先是愕然,后是動容,立刻表態“必須要去”——他未曾想過,原來人可以這樣超越小我界限地生活,人的心境可以這樣的廣闊,情懷可以這樣地豐富、充盈。
還有最后一個問題:你這樣做快樂嗎?這個問題的關鍵性是不言而喻的。八十到九十年代,在現代人本主義的影響下,我國出現了以存在的覺醒為基本指向的泛審美主義思潮。如今,這一思潮雖有回落,其重要性雖被社會性關注所取代,但是對存在體驗、個體生命質量仍是很重要的,甚至成為很多社會性關注的切入點和價值指歸。如果囿于個人與社會二元對立的思維定勢之中,郭明義精神似乎是與之對立的,所以女兒才有“是否快樂”的疑問。其實,個體生命質量與社會事業未必是對立的,如果一定對立起來,那是把個體生命質量庸俗化了。在郭明義的肯定回答中,我們看到的是二者的相輔相成。
的確,我們可以把偉大、高尚、純粹、大公無私等許多美好詞匯與郭明義精神聯系在一起,但幾乎忘了另外一個很重要的詞:快樂。郭明義是快樂的,因為他在傾心盡力的付出中體會了人生的充實。人的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寬,他既然關注了所有人的困苦,也就分享了所有人的歡笑,這樣的人怎能不快樂?影片結尾處,康復的白血病患兒在簡陋的職工宿舍樓露臺上跳舞,跳罷與郭明義擁抱在一起,此時郭明義臉上流露出的是發自內心的欣喜。所謂豐富的個體存在體驗,如果離開群體性、社會性事業的參與,那么只能是或者變成純粹審美與玄思的空中樓閣,就像八、九十年代的一部分審美主義知識分子那樣,或者淪落為物欲的放縱和個人野心的角逐,就像望一眼周圍的人群便府拾即是的許多普通人或“成功者”那樣。前者最終走向虛無,后者更是難免陷入寵辱若驚、患得患失的煎熬和糾葛。“吾所以有大患者,唯吾有身,茍吾無身,吾有何患?”不能從自我的世界、小家的利害中超越出來的人,不管他多么熱切地尋求個體的滿足,也收獲不到完整的快樂。從這個意義上說,郭明義才是真正懂得如何快樂生活的人,才是擁有最充實的存在體驗和最卓越的生命質量的人。
郭明義幾十年如一日地這樣生活著,快樂著,電影呈現給我們的是一個樂觀的結論:這種理念,這種生存方式,在當下的社會環境和時代語境中不僅是可行的,而且是意義非常的。郭明義的懿德嘉行無數,影片卻著意地選取拯救絕癥患兒等社會道德領域最突出、最備受關注的問題作為線索,其它只在郭明義妻女“計算積分”和片尾介紹中簡約地帶過,這除了是電影敘事策略的需要,也是在暗示,我們在這樣一個時代里提起郭明義,敬重郭明義,正是因為在郭明義的價值理念和生活方式中,我們能尋找到醫治種種“當代病”的良方。當我們覺得現代都市的生存越來越碎片化,人生的道路越走越窄;當我們的頭腦被無數蕪雜的計算塞滿,心靈卻越來越冷漠空虛……這個時候,我們想到還有這樣一個人,他不會像我們這樣拘執地活著,他明凈的心靈盛得下整個世界——我們是否會得到一種啟示,我們的本真心性中某個溫軟的部分、我們的文化記憶中某個崇高的聲音,是否會被喚醒,讓我們換一個思路來體驗和安排我們的人生?
參考文獻
[1]中共遼寧省委宣傳部組編:當代雷鋒郭明義[C],遼寧人民出版社,2010;
[2]周憲:審美現代性批判[M],商務印書館,2005;
[3]利奧塔:后現代的狀態:關于知識的報告[M],車槿山譯,三聯書店,1997。
作者簡介
石少濤(1982-),男,山東費縣人,碩士研究生學歷,研究方向:文藝理論、民俗學。現為遼寧省文藝理論家協會理事、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