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翔之惑和體育之殤

李烈

“奧運”過后余音繚繞。金牌得主到港澳巡游，展示榮耀，仍有人盯著劉翔，不依不饒。

劉翔有天賦，肯吃苦，參加四十八次國際比賽，三十六次奪冠；可是，人們只記得，他三次參加奧運，雅典一戰成名，北京和倫敦，都是沙場折戟，黯然退場。

拙以為，戰功赫赫的劉翔之困惑，不完全在輸贏，而在于他已不屬于自己——他被套上了“金牌戰車”，馳驅永無盡期。北京和倫敦，兩次足力不濟，“馬失前蹄”，急需搶救和治療；但是，他用單腿之力返回入場通道，須臾滯留，又折返到賽場。通道里，是什么人物在指令，要求劉翔返回賽場？電視鏡頭，給觀眾留下無限遐想。

頗有戲劇性的是，這個懸念，前些天被央視作了間接破解：賽前，根據劉翔傷情嚴重，現場解說做了四種預案，結果用上了最壞的一種；解說員帶著哭腔作了解說，全世界看到了直播。劉翔，則是忍著劇痛，完成了單腿跳向終點、手撫欄架、俯吻欄杠，再坐上輪椅退場等等一系列“規定動作”。估計，劉翔也有“預案”。

所以，金牌選手赴港，率團的國家體育總局官員被媒體一再追問：事先到底知不知道劉翔的傷情？官員只能官話加套話，王顧左右而言他。

這一問，問出了中國體育軍團的心結：體育總局太需要劉翔這塊金牌了；實在拿不到金牌，就打“悲情”牌，拿出感動人的形象來。因為，撇開文化背景和意識形態的差異，真正回歸體育本身，金牌榜的座次和數量，掩蓋不了中國體育與國際體壇的巨大落差。

此話怎講？體育界行話：得田徑者得天下。田徑賽事，主流項目，金牌大戶，競技體育之母。四十幾個田徑項目，中國只有劉翔這一點盼頭，千頃田里一棵苗。劉翔在田徑直道、110米跨欄的強體力高技術活兒上創過偉業，再傷再痛，也要繼續開發，鋌而走險。

捉襟見肘的，豈止田徑。足籃排三大球更狼狽——顆粒無收，全部淪陷！包括三大球在內的集體項目，是一個國家綜合體育實力的標桿。三大球是普及性最高、群眾性最強、影響力最廣的競技體育，奧運其他項目無法與之比肩。除了上世紀八十年代一度有過女排的輝煌、女籃的巔峰、男籃的曙光、女足的曇花一現，其余，均屬頻頻衰落，乏善可陳。從1984年中國重返奧運至今，我們的金牌主流構成幾乎沒有變過。即便北京奧運，占東道主之利，三大球也未得一金。倫敦奧運，三大球更是最差的一次。尤其中國足球，腐敗到骨髓，痼疾難治，痛徹心肺，不提也罷！

有趣的是，成績永遠輝煌；與時俱進，屆屆都有新說辭。這一屆的慶功表彰，體育總局例行套話之外，核心詞是“中國代表團在境外參加奧運會的最好成績”。就像明年就要退任的國際奧委會主席羅格，說北京奧運“無與倫比”，說倫敦奧運“歡樂而榮耀”，說得皆大歡喜。

三十八金二十七銀二十三銅，聽起來不錯。想不明白的是，表述種種偉大成就，我們常用“人均”數：人均收入，人均增長，人均住房，人均醫療，人均壽命……偏偏體育金牌含金量不敢十三億“人均”！西班牙、阿根廷等國家的金牌數很寒酸，但公認他們是體育強國。他們的足、籃、排、網四大項，足以問鼎世界！

現在，人們敢說真話了——我們的金銀銅牌，多來自乒乓球羽毛球體操之類小項。這些牌牌，是“舉國體制”，用千百萬人奠基、落寞、傷殘乃至窮愁潦倒換來的，是用全中國納稅人的血汗錢堆出來的。

體育強國靠金牌攢得起來嗎？如今，中國一億六千萬人高血壓，一億六千萬人高血脂，兩億人肥胖超重；城市里，每五個孩子有一個小胖墩兒，高中生85%以上戴眼鏡兒，人均體育設施世界排名一百名開外……8月17日，衛生部發布《“健康中國2020”戰略研究報告》稱：有八成國人不熱衷鍛煉，“病夫”及疾病的經濟負擔甚至超過了GDP。

中國崛起，民族復興，經濟騰飛，泱泱中華，已經“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我們早已不需要用金牌來證明國家的實力！體育強國，強根固本，首要應當壯億萬人民體魄，民生強國！

【原載2012年9月24日《紹興日報·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