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見識的知識分子

劉震云

現在有的知識分子是“知道分子”。他從幼兒園小班開始到博士畢業，考試成績都非常好，別人和他提到的事情，他全知道。但他缺的是見識，是遠見。就像我們修馬路，往往第二年就要挖開看一看，可能前一年施工的時候，把什么寶貝給落進去了；我們的很多座大橋，壽命不超過二十年。

未必只有讀過書的人才是知識分子，有些不識字的人，見識特別深遠，在我看來就是非常好的知識分子。

在我開始接觸知識的時候，有兩位大“知識分子”對我的影響特別大。第一位根本不識字，是我舅舅。他在我們村里趕馬車，趕得特別好，方圓幾十里，再調皮的牲口放到他手里，馬上就變成一只溫順的貓。我十三歲那年，他跟我有一個特別深刻的談話。他說：“你覺得你聰明嗎？”我說不太聰明。他又問我：“你笨不笨？”我說，我也不笨。他說：“世界上就怕這種人，要不你聰明，要不你是個傻子，你都會生活得非常幸福，像你這種既不聰明又不笨、不上不下的人，在這個世界上難混。”我問他：“那我的一生應該怎么規劃？”他說：“你記住我的話，不聰明也不笨的人，一輩子就干一件事，千萬不要再干第二件事。他說，其實我跟你一樣，我也是個不聰明也不笨的人，所以我一輩子就趕馬車。”我記住了這句話，直到現在為止，我就干一件事，就是編“瞎話”。

另外一位大“知識分子”，是我另外一個舅舅，他是一個木匠，方圓幾十里，他的木匠活做得是最好的，為什么呢？別人打一張桌子花三天時間，他花十天，所以他打出來的桌子就比別人的好。這個舅舅教了我一招，就是做事情要慢。所以別人寫一本小說花三個月，我花三年，人家說我的好，其實并不是我的手藝比那個人好，而是我花的時間比那個人長一些。這是我寫作最大的秘密和訣竅。

【原載2012年9月7日《廣州日報·每日閑情》標題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