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百柯


直至今日,葉企孫仍是一個鮮為人知的人物。
在《地雷戰》這部著名的電影中,你絲毫看不見當年愛國學生的蹤影,種種巧妙的地雷和神奇的炸藥,全部是農民兄弟創造發明的。
事實上,這段歷史的真相是,抗戰初期,清華大學理學院院長葉企孫最親密的學生熊大縝投筆從戎,到呂正操將軍領導的冀中抗日根據地,利用專業知識為部隊制造烈性炸藥、地雷、雷管、無線電等軍需品。之后葉企孫又派一批清華師生、職工穿越日軍封鎖線進入根據地,以技術支持抗日游擊戰。同時,他本人在天津,在日軍監視下組織大學里的愛國師生秘密生產TNT炸藥、無線電收發報機等,偷運至冀中供應抗日部隊。
美國外交官曾深入抗日根據地考察,回國后在報紙上撰文,稱冀中的各色地雷不遜于美國的,美國掌握的技術中國的晉察冀都有了。
國難當頭,超然的教授挺身而出。但在另一場災難中,超然的葉企孫卻未能幸免。
熊大縝從軍后不久,被懷疑為鉆入革命隊伍的特務,由晉察冀軍區“鋤奸隊”秘密逮捕并處決。面對死亡,熊大縝作為技研社和兵工廠的創業人,深知每一顆子彈的來之不易,他不能死在自己親手制造出來的槍彈下。他誠懇地建議省下一顆子彈去打日本鬼子,自己則寧愿被石頭砸死。
于是,年僅26歲、一顆本來可以跟他的同學們——那些“兩彈一星”的功臣們——一同站在領獎臺上接受勛章和鮮花的巨星,就這樣悄然隕落了。
“文革”開始后,“熊大縝特務案”被重新提出并展開進一步調查。連普通國民黨員都不是的葉企孫,竟被誣為國民黨中統在清華的頭子,說熊大縝是受他的派遣打入根據地的;他向抗日軍民提供的援助,也被說成是來自國民黨反動派。
院系調整中調至北大的葉企孫,被紅衛兵揪斗、關押、抄家,并被送往“黑幫勞改隊”。突然受到的強烈刺激,曾使他一度精神錯亂。1968年,他被正式逮捕關押,在押期間,受過8次連續提審,寫過多次“筆供”。關押一年多以后,由于內查外調均查無實據,他被放回北大,在“特務嫌疑犯”這個莫須有的罪名下繼續受到打擊和監視。
當時葉企孫住進北大的一間斗室,本來風度翩翩的名教授,腰已經彎成了90度。
然而就在葉企孫身陷囹圄——后來人們稱這是他生命中最晦暗的時日——被逼“交代”為什么會被國民政府選中擔任中央研究院總干事時,他仍坦然且不無自傲地回答:“據吾推測……是因為吾對于各門學科略知門徑,且對于學者間的糾紛尚能公平處理,使能各展所長。”
試問,即便在今天,能夠做到這個份上的,有幾人?
葉企孫是哈佛大學博士。20世紀20年代,他在測定普朗克常數這一實驗物理學的重要課題上,獲得了當時的最佳數據,曾長期在國際上沿用。
歸國后,他創建了清華大學物理系和理學院,并長期掌舵。他當年延聘的教師熊慶來、薩本棟、周培源、趙忠堯、吳有訓等,物理系學生王淦昌、趙九章、錢偉長、錢三強、王大珩、朱光亞、周光召等,理學院其他系學生陳省身、華羅庚、袁翰青等,不下六七十人,幾乎都成為國內外科技界的精英和科學院院士。
清華教授曾昭奮贊嘆此為“神話般的成績”。
(趙小宇摘自九州出版社《民國風度》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