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半山俯瞰樟木頭鎮,某個瞬間,它變得如此陌生:熟悉的街道猛然抽長,燈光下陷,螢火蟲的巢穴被打開,摩天輪微縮成風車,藍瑩瑩轉動,看不清車和人,聽不到喧囂和嘈雜,廣闊的黑暗,一片推推搡搡的水晶……
我不能相信,這被抽空聽覺的畫面,真的和我有關。
半夜,當我被涼風吹醒,推開紗門,倚著弓形黑鐵護欄向遠處眺望時,我覺得,它和我同樣孤獨、私密(面對浩瀚無邊的世界,我們都是脆弱的角色)。
這是我在半山的屋子度過的第一夜。此刻,我在這里寫下這些文字。
我已徹底離開故鄉,離開童年時代的房屋、街道和鄰里,蟄居于此。
在我到達小鎮之前,我曾看到過什么,在小鎮向我袒露之前,它曾具有怎樣的形態,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這半夜的偶然一瞥,讓我收獲到我的命運:離鄉背井助我展開翅膀,讓我從無垠的天空汲取到養料,而非來自傳統的根部。
我活在一個由大規模遷移和具有生產力的移民所定義的時代,不再被要求呆在同一個城市,同一條街道,同一所房子,注視同一個街景,因此,我并不孤單,當我和我們攜帶著對故鄉難以泯滅的愛來到他鄉時,接受這里的陌生,猶如接受自己的身體。
沒有比俯瞰更為奇特的時刻了:當我目睹小鎮時,我已嵌進它體內,并且,非常穩固地嵌進深處。對我而言,現在,它就是世界的中心。
二
搬家的前一天,我在新房門口等打掃衛生的阿姨,她踩著單車趕到,雙臂粗壯,圓臉焦黃,眼窩深陷,劉海齊整,前胸后臀空空蕩蕩,隨后,她的老公出現,令我詫異萬分:矮,禿頂,紅頭漲腦,肚腩肥大,白,白得簡直粗俗,而且年齡大,幾乎像她的父親,但兩人并列站在一起時,又有種古怪的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