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新建[賀州學院, 廣西 賀州 542800]
葉維廉作為一個對中國詩學頗感興趣并有一定研究的學者,對中西詩學各自的理路和深刻內涵有較為深刻的認識,提出了許多切合中西詩學實際的理論觀點,不僅為正在成長中的比較文學這一學科提供了根本性的理論生長點,而且還深刻啟發了一批癡迷于中國古典文學、古代文化的中國學者和西方學者,從而對新時期中西文化進行全方位的深度交流起了積極的推動作用。尤其是其致力的有關中西詩學的研究更是像一顆璀璨的明珠照亮了中西幾千年的文化和文人精神,也照亮了新時期仍匍匐在這條路上的詩人學者。
葉維廉的詩學理論、語言思想以及譯介認識是建立在中西語言哲學以及道家思想的高度之上的,基于對中西語言哲學、觀物感悟形態的深刻認識,葉維廉提出了自己的翻譯理論,他在一篇名為《破信達雅:翻譯后起的生命》的文章中,提出了“意義可復制性”以及“理想讀者”、“重建作者的原意”、“客觀的詮釋”等翻譯思想。同時作者指出,一篇作品的意義并不是一個封閉的、圈定的和可以“載”可以“剝取”的東西,而是文辭在美學空間開放地交流、參化、衍變和生長的活動。葉維廉從小浸泡在中國環境里,同時也有過出國學習的經歷,可以說對研究中西比較詩學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正是因為他對中西文化的研究始終保持著雙腳走路,所以才能在這一領域里有了頗具影響力的研究成果。葉維廉的理論火花直接來源于對中西古典詩歌的翻譯,通過中英文的互譯讓他認識到了存在于中西詩歌中語言的不同表現形態,并試圖對這種不同的表現形態加以闡釋說明,雖然,這種嘗試并未能全盡人意,也并沒有從根源上發現并指出形成這種不同的原因,但是其指出這種現象以及闡釋這種現象時提出的具有啟發性的術語已足以讓我們眼前為之一亮,認真學習了。
要了解葉維廉的問題源點還是得回到其中西詩歌的互譯和互比上,我們從中可以意識到葉維廉的翻譯,在很多意義上,正是這樣一種“別動/讓風說話”式的翻譯(或者說,是一種“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式的翻譯)。在他的譯作中,有一種直接呈現的詩歌感受力,事物本身歷歷在目,詩感強烈而又富有語言的質地。他真正做到了如他自己所說的:“避免白話的一些陷阱而回到現象本身”、“回到‘具體經驗’與‘純粹情景’里去”;他出色地運用了那種“電影式的表現手法——透過水銀燈的活動,而不是分析,在火花一閃中,使我們沖入具體的經驗里”。他創造了“一種只喚起某種感受但并不加以說明的境界,任讀者移入、出現,做一瞬間的停駐,然后溶入境中”。《眾樹歌唱》中的很多譯作,就是這種詩學理想的體現。對此,我們來看葉維廉所譯的蒙塔萊《正午時竭息》一詩:“正午時竭息,淡然入神的/緊靠著灼燒的花園的墻/在荊棘和枝椏間聽/黑鳥的嘎嘎,蛇的騷動/在龜裂的縫里,在野豌豆藤間/窺一列一列的紅螞蟻/潰散然后再穿織/在小堆小堆的峰頂/穿過疏枝密葉去觀察/遙遠的海之鱗的悸動/而蟬的抖抖的嘶叫/自光禿的山頭升起/移入頭昏目眩的太陽/在憂郁的驚異里感到/所有的生命及操作/都依從一度墻/墻上,鋒銳的破瓶的碎片。”具體的物象和細節一一呈現、上演,帶著詩人強烈、敏銳而又不動聲色的內在感受,而到了詩的最后“墻上,鋒銳的破瓶的碎片”,則像電影的特寫鏡頭一樣,其細節的表現力也到了最強烈的程度。
葉維廉舉了一首李白的詩,利用英文逐字的直譯與其他既有的譯文來比較,看看語法和表現的密切關系。李白的詩如下: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下面是逐字的直譯(括號中的文字或標點是英文語意中所必需增添的):
Greenmountain[s]lieacross[the]northwall’
Whitewaterwind[s][the]eastcity.
Hereonce[we]part.
Lonetumbleweed[;][a]millonmile(s)[to]travel.
Floafingcloud[s][;]awanderer[’s]mood.
Settingsun(;)[an]oldfriened[’s]feeling.
[We]wavehand[s][you]gofromhere.
Neigh,neigh,goes[the]horseatparting.
再找一例加以說明: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WhereblliehillscrossthenorthernSky,
BeyondthemoatWhichgirdsthetown,
(TwastherewestoppedtosayGoodbye!)
———Giles
國破山河在
這一行先后被譯成
Thoughacountrybesundered,hillsandrivers endure.
———Bynner
Anationthoughfallen,thelandyetremains
——W.J.B.Fletcllez
Thestatemayfall,butthehilisandstreamsremain
———DavidHawkes
通過直譯,葉維廉得出了幾個中西翻譯在語言方面的不同,其中一條是人稱代詞的使用,從中我們可以看出中西語言存在著的巨大差異。一如大部分的舊詩,李白在這首詩中沒有提到人稱代詞如“你”“我”怎么樣,而是直接采用意象來限定情景和意義,即使這樣,我們依然不會對這首詩產生疑義,也不會誤解其語言和動作的發出者。對于人稱代詞而言,常識的理解和認識是其有將發言人或主角直接指明的主要作用,通過人稱代詞的使用,把詩中的經驗或情境限定為某個人的經驗或情境。但在中國的詩中,語言本身具有意義的開放性,已經超出了這種限指,中國詩歌更多的是不直接點明意思,而是要借助有限的詞語,以點帶面還原一種情境,進而準確把握作者的主旨。可以說,這主要得益于中文意指的語言習慣。我們知道,中國文字有“尚簡”的傳統,而文言可以說是這種傳統的最好詮釋,文言超脫某一特定時間的囿限,通過語境和情景限定語言和行為的發出者,從而才有了紛繁多樣的句式句型,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省略句的大量出現。讀者通過語境來理解句意,充分體現了漢語靈活多變的語言特點。與此不同的是,印歐語系的詩中往往把一件事置于某時某地發生,從而導致大量動詞的時態變化。漢語中的動詞傾向于回到“現象”本身,而現象本身并不具有時間性。通過對這種語言現象的不同分析,葉維廉指出中國人根本的美感感應形態和西方人重知性分析的感應形態的重大分別,這就是語言所反映的中西文化的差異。
可見,中國的詩歌給人更多的是視覺上、心靈上畫面性的審美效應,在中文里,尤其是在古典詩歌里幾個意象并發所構成的對比和張力,在這幾個并發的意象之間,正是潛藏著許多可能的感受和解釋。但這幾個意象之間的豐富性是由幾個意象之間的“關系未決定性”來產生,一旦詩人在文字里“決定了”關系。這一個情境只能有一個解釋,一種可能性,原句里的多重可能性完全喪失了。這在自然科學基礎之上發展起來的西方文化是不能理解和解釋的。西方民族追求的是主客觀的對立性,發達的自然科學讓西方民族有了足夠的自信征服和利用自然,因此,在思維方式上也是要求對象的精確性,追求的是科學和實用,因此,本質上是一種求“真”的文化;而中國文化是在主客相互融合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這就形成了中國人“天人合一”的大宇宙觀,本質上是一種求“美”的文化。這種思維方式讓中國人從容地審視自然,也謙虛地認識自己,在這種從容之下發展了“外觀”和“內省”的良好品質,更為重要的是一種渾然天成和審美意象的詩學觀的形成,表現在詩歌里就是追求表達的含蓄、意境的優美、隱喻的高妙和視覺的跳躍。“水中花”、“境中月”正是中國人不斷追求的審美境界,“韻外之致”、“味外之旨”的作品也常常被奉為圭臬。在中國文學發展史上,“言意之辨”、“有無之辨”、“形神之辨”等幾個重要命題的反復出現,則可見這種文學詩學觀念的一斑了。這是層次逐級遞增的三種詩歌形態,葉維廉指出,西方的詩歌是介于一二種之間的,而中國古典詩歌屬于第三種。從這種客觀的評價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兩種異質文化語境中文學的不同審美追求和文化內涵,雖然西方重再現、中國重表現的一貫認識應該給予適當的深入闡發,但仍然可以反映這種不同旨趣的全貌。只有從根本上認清兩種文化內在的質的規定性,才能促進中西文化在新的語境中進行深度的交流和對話,彰顯中國古典文化的獨特魅力。
[1]葉維廉.葉維廉詩學[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
[2]葉維廉.中國詩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
[3]劉圣鵬.葉維廉比較詩學研究[M].濟南:齊魯書社,2006.
[4]胡友峰.詩美之辨——中國當代美學與詩學研究反思[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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