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紅娟
(西北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蘭州 730030)
陜北自古為絲綢之路東端長安的北環,自秦直道建成后,成為北連漠北的孔道,西接絲綢之路東端余緒,南北貫通漠北高原與中原政治、經濟中心,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其成為一條重要的佛教傳播路線。佛教傳入陜北地區可以追溯到十六國時期,前秦、后秦先后建都長安,苻堅、姚興等帝皆崇奉佛教。陜北地區的佛教在隋唐時期興盛,并形成陜北佛教文化區。北宋時期,陜北佛教得到進一步發展,幾乎有寨就有窟,歷宋、遼、金三朝,陜北地區營造了百余處大小石窟。國內石窟寺研究方興未艾,然而對于地處絲綢之路東端的陜北地區石窟寺,長期以來卻并未受到學術界足夠的重視。本文擬就陜北地區的宋金石窟藝術進行探討和思考,有論述不當之處,敬請方家斧正。
陜北地區目前尚存的宋金大型石窟以北宋石窟為主,主要有子長縣北鐘山石窟、黃陵縣雙龍石窟,延安市清涼山石窟等10處。其中有題記的石窟有十余處,根據題記,筆者將部分宋金石窟開鑿年代與宋夏戰爭歷時制成對照表。
通過對比,發現大部分北宋石窟都開鑿于北宋治平四年以后,即在北宋和西夏長期地大規模戰爭期間,伴隨著城塞的修建而發展起來。
另根據以下幾則題記:
子長縣北鐘山石窟中嘉靖四年《重修普濟禪寺萬佛巖樓記》記載:“萬佛巖石洞,宋敕賜名曰普濟院,治平四年,學佛人張行者偕石工王信毞之所鑿焉。”(1)
黃陵縣呂村萬佛洞,窟內的兩方造像題記:“乣首苑廣、苑晟、李□、明和共四人等,造石宮寺佛殿后壁一畫,五百羅漢……鄜州介端等鐫并工……作佛人鄜州介端男介元,弟介子元用,弟介政”(2)
富縣馬渠寺石窟第2窟門框頂部題刻:“崇寧伍年……施主王松……本州介處作,宋虔、王信。”(3)
富縣閣子頭石窟第1窟頂部題刻:“元符三年……本州介處造,□□介元,弟介子用。”(4)
安塞縣石寺河石窟題記:“安塞堡,……施主張進賀青任子于共修一半……石匠王志書正千木。”(5)
這些題記中有工匠王信、孫友、介端等記載,可以證實陜北地區宋金石窟造像風格為三類之說法,即以王信、薛成、馮義、孫友、孫玉石匠班子為一派,以開鑿的子長縣北鐘山石窟為代表,風格渾厚質樸,厚重有力,重在形體,長于圓雕;以介端、介政、介處、介子元、介子用家族兩代石匠班子為一派,所鑿黃陵縣雙龍千佛洞、富縣馬蹄寺溝石窟和富縣閣子頭石窟,形體簡括,重在線的表現,長于結構宏偉的佛傳故事巨型壁雕;以王志為首的石匠班子所鑿的安塞縣石河寺石窟、黑泉驛石窟,則兼兩家之長,風格細致玲瓏,堂皇富麗。
根據考古報告和實地考察,筆者發現陜北地區的宋金石窟造像既具有與麥積山石窟、慶陽北石窟等地區一致的時代性、傳承性,又具有鮮明的地域性,因而自成體系,特色顯著。
首先,水月觀音為宋金佛教石窟造像一大顯著特征。觀音一改武周時期的女性化特點等回復到了男性世界。觀音很少出現站立之狀,出現較多的水月觀音像,并遠遠超過主尊的數量,說明水月觀音的流行。如黃陵萬佛寺和延安萬佛洞兩窟,(6)這兩窟在形象上雖盡力模仿唐代風格,但表現出來的終不如唐代的豐碩圓滿。整體來看,富有窈窕輕倩、秀逸飄灑之美。全身裝飾富麗而繁縟,但卻很自然,是宋代石窟的杰作。
其次,宋金時期陜北石窟造像凝重、內向,題材與南北朝時期有相近之處,說明同處戰亂時代民間共同的心態。文殊、普賢、羅漢造像是重要題材,文殊、普賢與釋迦牟尼大小等身,羅漢造像更是達到了高度發展的水平。羅漢造像凝重、內向,典型的陜北大漢形象,反映了下層民眾的造像心態。依據《阿彌陀經》、《華嚴經》、《妙法蓮華經》鑿的造像內容到處可見,流露出陜北軍民祈求“救世主”解除他們苦悶與煩惱的強烈愿望。(7)如延安市萬佛洞,第一洞是形象多變的千佛像,第2窟所刻內容為三身佛像和文殊菩薩、普賢菩薩組成的華嚴三圣像,是一處以華嚴宗為主的佛教石窟。(8)
再次,陜北石窟中主尊的佛座比隋唐時期華麗繁縟,并受到南方宗教造像藝術手法的影響。如黃龍縣小寺莊石窟中的造像以迦葉、脅侍菩薩、天王的雕刻造型藝術最為突出,一般寺廟和石窟中的天王造像或為四天王或為二天王,二天王造像又以東方持國天王和南方增長天王最為普遍,但小寺莊石窟中二天王卻是南方增長天王與北方多聞天王相對,倒屬少見。
最后,陜北宋金石窟中出現了很多密宗造像,主要題材有大日如來、千手千眼觀音、地藏菩薩、自在觀音等。如黃陵雙龍千佛寺石窟中宋代雕造的大日如來,著偏衫,袒右胸,雙手作智拳印,結跏跌坐于束腰蓮花座上。(9)富縣石鴻寺2號窟內,“中央壇基上的一尊金皇統年間雕鑿的自在觀音,頭著高冠,冠中有化佛,寶繒飄曳,袒上身,胸飾瓔珞寶串,下垂過膝,腕帶鐲,壁帶釧,披帛飄揚,斜披絡腋,下著裙。觀音面相豐頤,眉間有毫,左手下垂拄座,右腿上抬,”(10)其造像繼承了唐宋傳統,并吸收了一定的契丹、漢族藝術特色,所創制出來的石金代造像是比較完美的雕刻作品。
縱觀學術界對陜北地區石窟的研究,則有很多方面不盡如人意。現擬就陜北地區石窟藝術,提出一些問題和研究方向。
首先,深化陜北地區石窟寺在佛教藝術史領域的研究。由于歷史環境的變遷和陜北地區石窟寺本身條件的限制,陜北地區石窟寺不像敦煌莫高窟那樣保存了大量的文書,也不像云岡、龍門那樣有比較可靠的文獻和造像題記可資研究。文獻資料的相對匱乏,使我們只能充分利用有限的文獻資料及百余處石窟寺實物資料,運用石窟寺考古理論和方法對陜北地區石窟寺進行全面而細致的研究,特別是對洞窟形制、造像形制、造像題材、造像特點、衣飾、裝飾紋樣等,運用類型學的排年方法科學地去分析,并對陜北地區石窟寺在中國佛教藝術史序列中進行正確的定位。
其次,陜北石窟在藝術風格上獨具特色,特別是其雕塑、造像風格、壁畫等,具有很高的研究價值,但其相關研究幾乎為空白。與其它學科的交叉研究更顯薄弱,例如陜北地區石窟寺與當地民眾宗教信仰的關系方面,可做社會史的探討。陜北地區石窟寺的形成問題,可與歷史地理學進行交叉研究。佛道融合對陜北地區石窟寺及其造像的影響,也是值得研究的問題。深層次的探討陜北地區石窟寺的藝術內涵以及陜北地區石窟寺與其他石窟或地域間的歷史文化聯系也是值得學界重視的問題。
最后,由于陜北地區石窟寺歷史因素與現實因素的局限,國內學人對其重視程度不夠,外國學者也極少注意陜北地區石窟寺,相關研究成果寥寥無幾,具有代表性的是日本學者松原三郎《北魏の鄜縣樣式石雕》、《北魏陜西派石雕の一系譜》和美國學者王靜芬的《中國石碑——一種象征形式在佛教傳入之前與之后的運用》(11)略有提及陜北地區石窟寺。從筆者目前所掌握的學術信息來看,中外學術界仍然沒有對陜北地區石窟寺進行有體系、成規模的研究,期望學界能給予陜北地區石窟寺更多的關注。
注釋:
(1)靳之林.延安地區石窟藝術.美術,1980(6):3。
(2)靳之林.延安地區石窟藝術.美術,1980(6):7。
(3)員安志.陜西富縣石窟寺勘察報告.文博,1986(6):12。
(4)員安志.陜西富縣石窟寺勘察報告.文博,1986(6):13。
(5)楊宏明.安塞縣石窟寺調查報告.文博,1990(3):67。
(6)張智.黃陵萬佛寺、延安萬佛洞石窟寺調查記.文物,1965(5):30-37。
(7)韓偉.陜西石窟概論.文物,1998(3):69。
(8)孫修身.陜西延安市清涼山萬佛寺第2窟內容考.敦煌研究,1998(2):69-77。
(9)齊鴻浩.延安地區石窟寺密宗造像.文博,1991(6)57。
(10)齊鴻浩.延安地區石窟寺密宗造像.文博,1991(6):58。
(11)[美]王靜芬.中國石碑——一種象征形式在佛教傳入之前與之后的運用.北京:商務印書館,2:171-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