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慧霞
(包頭師范學院歷史文化學院 內蒙古 包頭 014030)
儒家歷來倡導“學而優則仕”,進入仕途從而建功立業是知識分子的人生目標和實現其價值的最好體現。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士紳擁有相對獨立的社會政治地位。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形成了“士”這樣一個不耕而食、不富而貴的專職腦力勞動者集團。兩千多年來,士穩居“四民之首”。“士者,民之精華也,聚民之精華以輔一身,則民之甘苦易周,而政之缺失可補。”“士能明先王之道,佐人君治天下。”士紳多為有識之士,對時勢有自己獨特的看法,他們關心社會的變革,關注時代的變遷,對國家、民族有著很強的責任感。因此,在清末中國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士紳的民族主義情懷也表現得極為突出。
自鴉片戰爭開端的中國近代百年史確實包含了太多的國難和民族屈辱。西方資本主義是用來福槍和大炮挑著文明來到中國的,割地、賠款使中國的主權和統一受到嚴重的侵害和威脅,“凡有血氣者無不同聲忿恨”,中華民族面臨的“種族淪亡”的現實威脅與“聽人驅使,任人宰割”奇恥大痛,必然地轉化為強烈的民族激情與挽救民族危機的民族運動。同時,這種民族意識在仍處于保守而自大的傳統社會的中國又表現出了其狹隘性和排他性,隨著列強的不斷入侵和士紳的漸趨成熟,他們的民族主義情懷表現出了社會轉型時期傳統與現代的雙重特點。
自古知識分子天然地對社會、對國家有著濃厚的人文情懷和憂患意識,他們的目光總是能越過田舍瓦房投向民族、國家,他們推崇“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以天下振興為己任。士紳階層占據了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大半以上,而且由于他們具備一定的知識文化,又充當著溝通政府和民眾的中介角色,自然成為了對社會認知的主體。他們對“西學”的沖擊反映最敏捷,“借助傳統的功名地位,他們優先進入各類新式學堂,或留學國外,在新舊社會的嬗變中,成為新舊思想文化因子兼備的社會力量”,這種身份使其最容易接觸到民族主義新思想。因而在民族危亡之際,要較同時代人具有更強烈的民族主義意識。
鴉片戰爭的爆發使得中國封閉已久的國門洞開,“庚申之變,創巨痛深……人人有自強之心,亦人人有自強之言。”甲午戰敗后,“有心人不僅大聲疾呼,亟拯斯民于水火,切扶大廈于將傾”,人們開始意識到,必須對祖宗傳下來的典章制度、綱常禮教進行有近代性質的改造和重構,中國才有自存自立的希望。于是維新變法思想迅猛發展,只短短三年,便發展為戊戌百日維新政治改革運動。正如梁啟超所說:“中國維新之萌蘗,自中日戰爭產生”。甲午戰爭后,以中下層知識分子為主體的改良派迅速崛起,他們主張向西方學習政治制度,走君主立憲的道路。“于是慷慨愛國之士漸起,謀保國之策者所在多有”。有人甚至主張效法美法革命,推翻清朝封建專制,實現民主共和,以圖振興中華。文化精英們呼吁實行議會制度、民主共和,更多的是出于救亡圖存、御侮救國的需要,而不是為了追求民主政治、自由平等。他們基于當時亡國滅種的生存壓力,認為不速開國會就無法拯救中國,提出清廷必須加大改革力度的要求。在清末收回路權的運動中,士紳也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特別是1907年清廷與英國簽訂借款合同,出賣江浙路權時,江浙兩省士紳立即起而抗爭,在各地紛紛集會,誓保路權,成立了“拒教會”、“保路會”等團體。以前大學士王文韶、江蘇巡撫陸元鼎為首的100余名浙江士紳和以前翰林院編修鄧邦述、沈云沛為首的100余名江蘇士紳還分別聯名上書,要求鐵路自辦,拒借外款。可見,從鴉片戰爭后的“師夷長技以制夷”到“自強”、“保教”、“保種”、“實業救國”、“教育救國”,這些貫穿中國早期現代化過程的口號,都以其鮮明的防御性體現了深沉的民族主義情結,也都是圍繞救亡圖存展開的。
可以說,中國近代史上的民族主義,是中華民族自我意識走向自覺的理論升華,促進了中華民族的覺醒,對于增強民族凝聚力和向心力,拯救民族的危亡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在近現代中國的民族主義運動中,排他性始終強有力地活躍于其間。統治集團堅持閉關鎖國、夷夏之辯和天朝中心是排外主義的強烈表現,義和團見洋人就殺、見洋貨就燒同樣是排外主義的極致。而在士紳階層中,也同樣泛濫著情緒化的排外思想。郭嵩濤描述19世紀中葉士大夫的風氣說,其實,“但以詬毀洋人為快,一切不復求知”。“一論及西洋事宜,相與嘩然,以謂夸獎外人,得罪公議”,致使有識之士“切切焉以評論西人長處為大戒”。徐繼畬《瀛環志略》“即騰謗議”。士大夫為這部書羅列的罪名是“張外夷之氣焰,損中國之威靈”。“輕信夷書,動輒鋪張揚厲”。郭嵩濤出使英國,根據朝廷規定報送出使日記,如實記錄外域文明的先進,結果引起軒然大波,被呵斥為“嵩濤之為此言,誠不知是何肺肝?”這樣一種對西方文明的盲目排拒,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構成中國人開闊視野走出前現代社會的嚴重阻力。狹隘民族意識的滲透還往往導致人們失去理性的判斷力,這一文化缺陷在近代中國最為敏感的話題——愛國與賣國——上體現得特別突出。在流行的觀念中,主戰或主“以剛相勝”即愛國,主和或主“以柔相制”即賣國。鴉片戰爭后,郭嵩濤、徐繼畬、劉韻珂等人立主在戰略上不輕易言戰,以和為主,爭取中國有一個相對和平的環境完成經濟體系的轉化。這樣一種理性的方案,受到激烈的批評,被指責為妥協投降。福州神光寺事件中,林則徐因“臥榻有人酣睡”,率領士紳執意驅逐居于神光寺內并無違約行為亦無關大局的一名西方傳教士和一名醫生,甚至不惜為此“調兵演炮募勇”準備與英國人對抗,時任福建巡撫的徐繼畬,擔心“啟釁邊隅”,主張“從容設法”。結果是從中央到地方的官僚彈章迭上,支持林則徐驅逐夷人,譴責徐繼畬“不特外張夷焰,而且內沮民心”,“強民從夷,是何肺腑?”連咸豐帝也指斥說:“似此抑民奉夷,上復成何事體?”其實,主戰與主和,本身并沒有什么愛國、賣國之分。愛國不愛國,要看戰和、剛柔兩種手段在當時的情況下哪種更切實際更能維護整體民族利益。如果“不問國勢之強弱,不察事理之是非,惟瞋目疾呼,責武士之一戰,以圖快愚人之心”,主戰便由愛國手段變成禍國手段,誠如郭嵩濤所說:“以剛相勝,以急攖其怒,其禍速而大。”
士紳階層抱守著這種天朝大國的觀念不放,難以改變他們把西方國家認作為洋夷的先入為主的觀念。第二次鴉片戰爭的失敗,使中國淪為殖民地的不平等地位進一步加強,這時的朝野內外開明的士大夫對于中國之優越國際地位的喪失已經有所體認,于是有了洋務運動的興起。但士紳階層的華夏中心意識卻一時難以消弭,仍然只將西方列強的入侵理解為宋王朝時期金、元的侵擾,甚至連有著先進思想的馮桂芬也在其著作中有明顯的流露:“有天地開辟以來未有之奇憤,凡有心知血氣莫不沖冠發上指者,則今日之以廣運萬里地球中第一大國,而受制于小夷也。”直到甲午戰爭的慘敗才從根本上破滅了其華夏中心意識,使士紳階層在震驚之余,其數千年來的優越感和盲目自大蕩然無存。“僅僅幾個月的工夫,它(中國)就不得不從傲慢的夢中驚醒,而且發覺自己并不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國家。”
綜上所述,在轉型時期的近代中國社會,士紳階層的民族主義情懷在挽救民族危亡中起到了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當時的中國人通過民族意識和愛國精神凝聚到了一起,對抗擊侵略者、救國救民貢獻了自己的力量。然而,帶有傳統意味的民族主義沒有突破自身的狹隘性,無論是抵御外侮,還是振興中國,都在自高自大和猶豫不決中喪失一次次變革的機會,中國始終沒能象同樣被轟開國門的日本那樣迅速走上現代化的道路,只能在以后的漫漫長路中艱難地摸索。
[1]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洋務運動.
[2]羅榮渠.現代化新論.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年.
[3]郭嵩濤日記.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
[4]馮桂芬.校邠廬抗議.中州古籍出版社,1998年.
[5]周積明,宋德金主編.中國社會史論.湖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