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濱久
地方志書有述、記、志、傳、圖、表、錄七種體裁,以志體為主?!爸尽币话阋跃帲ㄆ┱鹿澞康男问奖磉_,因總的稱志書,所以,各個編(篇)可稱“分志”,如環境保護分志、農業分志、群團分志、教育分志等。分志除個別記述靜態事物如地質、地貌、山川、河流、氣候、物產等以及起輔助作用的圖表不采用豎寫方法外,基本上都采用橫排豎寫方法。豎寫用什么體裁呢?有兩種觀點:一種觀點認為,用紀事本末體。如劉乾昌先生撰文《志體即紀事本末體》(載《方志天地》1987年第3期)。(《方志寫作學》(吉林文史出版社2005年出版)一書也說:志書“各篇章采用紀事本末體”(第132頁)。有一篇文章說:志書“每一個基本書寫單元則以紀事本末體依時間順序記述該類事物的發展過程,以此形成一部以靜態的標題和動態的表述構成的資料性著述。在理想情況下,目錄中都是抽掉了時間概念和運動狀態的各類物質(事物)名稱,每一個縱述單元則順時描述該類物質的運動狀態與過程,直至盡量完整地勾畫出其運動軌跡。”(余小凡:《淺析橫排縱寫的科學性與內涵》,《中國地方志》2005年第11期)一種觀點認為分志豎寫用編年體。金達邁先生在《三種歷史體裁在志書中的運用》(載《寧夏史志研究》1992年第3期)一文中指出:“新方志中除了‘大事記’用編年體外,還有相當多的節、目是編年體?!?/p>
筆者經過分析研究認為,分志就豎寫而言,大多或基本上屬于編年體。我這樣說,主要不是出于理論論證,而是對志書編寫實際經驗的總結。只要看看已出版的大量“三級志書”,就自然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湖北《江陵縣志》畜牧業卷記養蜂:“民國15年(1926年),荊州鎮人程澤成從北京購回30群意大利蜂,辦起‘三化蜂場’,為湖北省引進、培育、飼養意蜂之始。此后,荊州城內又先后辦起果園蜂場、荊南蜂場。荊南蜂場場主黃年三曾開辦荊南養蜂講習所,帶徒傳藝。至1949年,已有蜂場8家,養蜂180群。1955年10月,私營蜂場合并成立公私合營荊郢蜂場。1957年轉為全民所有制企業,易名荊州養蜂場,并向農村傳授養蜂技術。1959年全縣產蜜402擔,比1954年增長7倍,大部出口。當年的《中國養蜂》第10期專文作了介紹。養蜂成為部分社隊的重要副業。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原有社隊蜂場由家庭承包,涌現出養蜂專業戶。1978年,養蜂過萬群,為全省5個萬群縣之一。次年增至14393群,產蜜6019擔,出口蜜4836擔,均創歷史最高紀錄。其中紫云英蜜,暢銷香港、澳門地區和日本國。同時荊州養蜂場恢復蜂王漿生產。1982年4月,日本全農養蜂協會紫云英考察團,專程到縣作了實地考察。1985年,養蜂8262群,產蜜1100擔,生產王漿10360斤,組織出口蜂蜜11326擔?!边@都是以時為序,記述史實,均為編年體。
再如二輪修志的《建德市志》(1978~2005)農業漁業編記草莓:“1982年,縣柑橘科學研究所從浙江農業大學、杭州市大觀山果園引入煙臺大雞冠等品種在縣良種場等地試種,面積兩畝。1984年,全市草莓栽培面積1.60公頃。1985年,楊村橋鎮緒塘村、新安江鎮團結村和聯塘村農戶,利用蔬菜雙膜塑料小拱棚栽培技術種植草莓,使草莓開采期由4月提早到1月下旬。1986年冬,楊村橋鎮緒塘村從大觀山果園和浙江農業大學園藝系引進寶交早生品種,試用毛竹塑料大棚加電地溫線加溫促成早熟,此栽培法獲得成功,使草莓采摘提早到12月下旬,售價高達每千克36元,效益良好。此后,草莓生產形成陽光大棚栽培模式,以緒塘村為中心沿320國道向周邊迅速發展,并陸續引進明寶、麗紅、豐香、盛岡、美國8—66等新品種,經過試種,豐香逐漸成為建德市大棚草莓主栽品種。1993年后,大棚草莓種植面積每年以60~100公頃的速度增加。1995年,全市草莓種植面積208.30公頃,年產草莓2362噸,產值1597萬元。1997年,建德市啟動草莓產業化建設工程,至2000年,大棚草莓面積達到680公頃,年產鮮草莓1.55萬噸,產值9568萬元。從1995年開始,建德市多次從日本草莓主產地靜岡縣邀請草莓栽培專家指導草莓生產,并引進果大、早熟、高糖型的章姬、櫪娘、紅頰等良種,經試種,紅頰、章姬成為重點發展品種。21世紀以來,全市草莓育苗和栽培地向夏季冷涼的楊村橋鎮長寧片,下涯鎮大洲片、黃饒片,航頭鎮石屏片等地區發展,面積逐年擴大。2002年實施“草莓過江”工程(以新安江為界)后,以航頭、壽昌為中心形成新的草莓種植區,面積從2002年的39公頃發展到2005年的443公頃。2005年,全市草莓種植面積2213公頃,產值1.22億元。”這也是編年記事。
為什么分志豎寫大多或基本上采用編年體?這是因為,志書的豎寫特點是,截取若干個年份、月份或歷史時段的橫斷面,記述這些橫斷面上的史實,重在輯納有珍貴價值的資料,而不以敘述歷史過程見長。如上引養蜂的豎寫,可歸納如下:
1926年后,辦蜂場和養蜂講習所;
1949年,蜂場發展到8家;
1955年10月,蜂場公私合營;
1957年,蜂場轉為全民所有制;
1959年,產蜜量大增,大部出口;
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出現養蜂專業戶;
1978年,養蜂過萬群,成為全省5個萬群縣之一;
作者簡介:賀紅兵(1971.7-),男,漢族,內蒙古巴彥淖爾,本科,主任醫師,內蒙古磴口縣人民醫院,神經內科,研究方向:頸椎病,頸源性頭痛。
1979年,蜂群數量、產蜜量、出口蜜量均創歷史最高記錄;
1982年4月,日本養蜂協會來縣考察;
1985年,養蜂現狀。
這是截取的11個橫斷面?!督ǖ率兄尽罚?978~2005)記草莓則截取了13個橫斷面。只要以時為序把一個個橫斷面的事情記述清楚就完成了編寫任務。為什么截取這些橫斷面而不截取另外的橫斷面;橫斷面上的資料也有很多,為什么選此而不選彼,主要看資料的價值和重要程度。所謂“重要資料”,是指圍繞事物興衰起伏的發展線索,體現事物的本質與主流,反應規律,具有典型性、標志性和借鑒意義,能說明因果,可說明問題的資料,也包括一些必不可少的事物發展條件與背景的資料。在輯錄這些資料時,一般不進一步敘述動態的歷史,如1926年引進意大利蜂,引進以后又怎么樣了;1949年蜂場發展到8家,這8家以后是興是衰等,不再敘述。再如建德1992年引進試種煙臺大雞冠等品種,以后這些品種的種植情況如何,不再敘述。正因為在志書最小單元的豎寫中,存在著與史書縱寫(重在敘述歷史過程)的不同,所以,分志豎寫大多或基本上采用了編年體的寫法,而不用或少用紀事本末體的寫法。
分志豎寫大多或基本采用編年體,也是對我國古代史體的繼承和發展。編年體是我國古代史學最古老的一種敘事形態,是中國史體發展的源頭。歷史記載是由時間、地點、人物、事件諸要素組成的,用時間順序將其他要素貫穿起來,是對人類活動順乎自然發展狀況的一種敘述。殷墟卜辭、金文記事用的就是編年體。如殷墟卜辭記:“癸亥卜黃貞,王旬,亡尤,在九月,征夷方,在雇?!保ㄒ笮鏁跚熬?.6.6)再如金文記:“佳卅又二年三月初吉壬辰,王在周康宮,遲大室。鬲從以攸衛牧告于王曰……”(鬲攸從鼎)。
春秋時期,各國國史如晉《乘》、楚《梼杌》、鄭《志》、秦《記》、等也都是編年體。杜預《春秋經傳集解序》云:“記事者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時,以時系年,所以記遠近、別同異也。古史之所記,必表年以首事?!笨鬃幼鳌洞呵铩?,這是我國現存最早的一部編年體史書,記242年間諸侯之訪聘、會盟、戰爭等事以及自然界發生的日食、地震、山崩、大水、大旱等現象,也都是以時間領起史事,如隱公三年記:
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
三月庚戌,天王崩。
夏四月辛卯,君氏(亦作尹氏)卒。
秋,武氏子來求賻。
八月庚辰,宋公和卒。
冬十有二月,齊侯、鄭伯盟于石門。
癸未,葬宋穆公。
《左傳》的紀年和書法,受到《春秋》的影響,也屬于編年體史書。到北宋時,更是出現了編年體通史巨著——《資治通鑒》。
南宋袁樞將《資治通鑒》所記史事獨立成篇,各編年月,成《通鑒紀事本末》,其體式并未離以時間為序的編年體例。由此看來,紀事本末體也源自編年體。志書分志豎寫大多或基本上采用編年體,正是對我國史書體裁的繼承與發展。
需要說明的是,分志豎寫“基本上”屬編年體,就是說分志編寫也使用其他體裁,比如軍事編章的戰事,就要用紀事本末體,人物分志的人物傳則要用傳記體等等。
為什么有人不主張分志豎寫基本上采用編年體,一是認為志書的豎寫要敘述事物的動態發展過程,用紀事本末體比較合適;二是認為分志若采用編年體,容易寫成流水賬。張伯齡先生說:“一般說來,各事業專志不宜于采用編年法,否則容易寫成流水賬?!保◤埐g:《走出修志誤區》,中國方正出版社2007年版,第165頁)
第一個問題。事物是有興衰起伏的發展過程的,地方志書也要反映這一發展過程。但是,它與史書不同:史書可以直接敘述這一發展過程,并且可以評論,而志書則是截取若干個橫斷面,從靜態的角度,用重要資料來反映動態過程。如劉翔的110米欄比賽,我們可以用錄像錄其全過程,也可以用照相機把起跑、跨欄、終點沖刺等幾個精彩瞬間拍照下來。我們不能說,只有前者是歷史記錄,后者就不是歷史記錄。恩格斯說:“從辯證的觀點看來,運動表現于它的反面,即表現在靜止中”,“運動應當從它的反面,即從靜止找到它的量度?!保ā恶R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第101頁)分志豎寫用橫斷面上的資料,雖然不是直接敘述歷史的發展,但能夠通過把這些橫斷面貫通起來來反映運動過程。
第二個問題。擔心分志豎寫采用編年體會寫成流水賬,是有一定道理的。有的志稿從1986年寫到2005年,每一年都寫上一段,很多是同樣的內容,只不過數字不同。但這不是編年體裁自身的問題,而是編者對這種體裁的把握能力問題。不能說凡使用編年體,都會寫成流水賬,否則《資治通鑒》采用編年體成為史學名著就不好解釋了。編年體截取某個年份、月份或某個歷史時段,是要記述此斷面上的重要的、典型的、有珍貴價值的資料,并非要事無巨細一年不拉地記錄。所以,不能把記流水賬的責任推給編年體裁。再說紀事本末體,如果把握不好,也照樣可以寫成流水賬,而且每一件瑣細的事情都要詳述始末,那就不光是流水賬的問題,拖沓累贅得不得了,那就更加糟糕了。我們不能因為有的編者沒有把握好編年體裁就否定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