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科宇
(廣西師范學院 廣西 南寧 530001)
民間宗教在中國的歷史長河中源遠流長,成為鄉土社會的有機組成部分,深刻地影響著鄉村民眾的思維方式、生產實踐及其社會關系。
關于民間宗教,目前學術界并無統一的提法,大部分學者將民間宗教與民間信仰進行了嚴格區分,認為民間宗教之所以稱之為“宗教”,應具備宗教特有的要素,即宗教是關于超人間、超自然力量的一種社會意識,以及因此而對之表示信仰和崇拜的行為,是綜合這種意識和行為并使之規范化、體制化的社會文化體系。[1]而民間信仰則是指民眾日常風俗習慣下的宗教傳統,是集體生活傳承而成的宗教規范與社會活動。[2]民間宗教不同于民間信仰,它具備宗教的要素,更具有組織性、系統性以及制度性;而民間信仰無宗教所具備的規范化、體制化特點,具有一定的原始性和多樣性。另外,也有學者將宗教分為“制度型宗教”和“彌散型宗教”兩種,前者指一種獨立自在的宗教,具備特有的宇宙觀、崇拜儀式及專業化的神職人員,如基督教、道教、佛教即是這種制度型宗教;后者則是一種并不獨立自在的宗教,其儀式、交易、神職人員均與其他的世俗制度如宗法、家庭、權力、政治混雜在一起,融合在其他世俗制度的概念、儀式或結構里。即前者主要是指普遍意義上的宗教,后者則是我們常說的民間信仰。更有學者認為,“中國的民間宗教”實質上是一個分類學上的概念,民間宗教可以指非官方的秘密教派,也可以指正規的有文本傳統的道教、儒家哲學和佛教的民間散布形態。[3]雖然有以上不同的觀點,但將民間宗教看作“宗教”是專業研究者的主流觀點。
我們關于我國鄉村民間宗教的概念內涵傾向于最為廣泛的定義,即中國的民間宗教既包含非官方的秘密教派,同時也包括傳統意義上制度型道教、儒教以及佛教在民間的散布形態。
1.群眾性。自古以來,中國作為一個宗法制社會,鄉村的民間宗教信仰成為一種群眾性的社會文化現象,同時也是傳統文化中一項不可分割的內容。尤其在改革開放以來,出現了傳統文化的復興,許多省份的農村地區開始恢復祠堂、重續族譜,家庭祭祀現象也開始大范圍復蘇,甚至在一些少數民族聚居的鄉村,一些重大節日或紅白事上,會出現群眾性的祭祀活動。可以看出,我國鄉村的民間宗教已經深入到民眾的日常生活,成為一種生活的常態。
2.復雜性。一般來說,民間宗教是復雜的,而中國鄉村的民間宗教則更為復雜。在中國的歷史上,儒教、道教、佛教都曾經得到過皇權的大力扶持,在不同的時期都曾經占據過官方意識形態的主流。[4]因此,我國的民間宗教也不可避免受到儒釋道的形態和信仰體系的影響。事實上,鄉村民眾的宗教意識并非像正統宗教那樣分野明確,而是將龐雜浩大的群神譜系、一切祛邪的宗教儀式都用來保佑自己。例如,在鄉村當地既建有祠堂,同時土地廟也煙火繚繞;鄉民的家中既可能有祖先牌位,同時也可能供奉觀世音菩薩。加之,不同地區的鄉村原先所固有的一些原始信仰與其相互雜糅,就會形成復雜的民間宗教信仰模式。
3.長期性。我國的鄉村社會具有獨特的文化氛圍,為民間宗教的生長和繁衍提供了必要的環境。以家族、血緣、人情為基本支點的交往模式,封閉、簡單的生活環境以及農民低成本低風險的生存策略,成為民間宗教在鄉村滲透和發展的有利條件。[5]從歷史上來看,我國的鄉村地區一直是民間宗教發展的沃土,農民往往因為現實生活的苦難,苦于找不到其他解決辦法,轉而求助于宗教中具有超自然能力的神靈,民間宗教的信仰模式恰好迎合了鄉村社會的實用性需求。另外,鄉村社會是以家族、血親、人情作為聯結紐帶的熟人社會,這種信任紐帶也有利于民間宗教的傳播。因此,我國鄉村的民間宗教信仰,還呈現出長期性的特點。
4.民族性。我國是一個擁有56個民族的國家,民族的多樣化也造就了民間宗教的民族性,尤其是大多數的少數民族都生活在鄉村,因此,我國鄉村的民間宗教無不具有更強的民族性。例如,在我國藏族地區,原始信仰有苯教;壯族地區則崇尚師公教等等,不同的鄉村都會融合本地所特有的一些原始信仰,構成了各地區有特色的民間宗教信仰。
5.世俗性與功利性。在某種程度上,民間宗教的功利性與世俗性密切相關,也即是說,正因為中國鄉村的民間宗教具有一定的世俗性,因此也具有一定的功利性。中國人往往更關注現世生活而非彼岸世界,人們往往不要求宗教具有嚴格的教義、組織或者浩繁的經典,只希望能夠通過隨時可行卻又不失某種莊嚴神圣意味的意識來滿足自己或者家人的要求。在鄉村民居的神龕中所供奉的偶像雜亂紛呈,既有道教神祗,又有佛教神祗,還有社會神、領袖神和財神。這種多多益善,無限包容的現象,其意義明顯是想借助眾多功能不同的神明的存在,以便更多地滿足個人精神心理上需求的渴望。[6]不少鄉村的神佛信仰中,功利性原本很強的神仍保留著固有特色,原本不帶功利性色彩或者說功利性并不那么明顯的神被賦予了明顯的功利色彩。[7]比如,在一些鄉村,財神的功利性更強了,很多農村有在除夕之夜請財神,懸掛財神畫像并擺設供品,舉行祭祀等等的傳統,希望來年能夠招財進寶。甚至于在某些農村,原先代表“信義”的關公也被賦予了財神的色彩,這就是一種非常典型的功利化趨勢。
社會功能一詞主要指某一社會子系統或社會現象在維持社會秩序、保護社會系統正常運作方面所具有的影響力。縱觀人類歷史的長河,宗教產生直今,經歷了無數的興衰變遷,卻仍然存在于社會之中,作為社會結構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同時也發揮著一定的社會功能。[8]中國鄉村的民間宗教形式作為社會系統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同樣也發揮著正負兩種社會功能。
1.社會整合。社會整合是指將社會存在和社會發展的各要素聯系到一起,使它們一體化。宗教能夠使社會的不同個人、群體,或使各種社會勢力、集團凝聚成一個統一的整體,從而有利于社會的發展。[9]在一個鄉村社會中,個人、群體以及社會集團會形成一個具有共同意識的宗教共同體并進而產生一些組織上的整合。在此基礎上,宗教信仰又以其不同于世俗社會的思想觀念的特點,喚起一種強烈的認同意識,從而增強和促進共同體內部的團結和一致。例如在農村,血緣性的家族和地域性廟宇的儀式組織,在一定程度上能起到聯結村民的作用;另外,很多德高望重的人有可能成為宗教領袖,他們同時也是宗教意識和宗教組織的最高體現者,很容易產生特殊的號召力和凝聚力。在一些傳統的鄉村社會中,這些德高望重的老人經常以全村的代表身份進行廟祭或年度祭祀之類的活動,從而使其地位高于一般村民。同時,他們也會以自己高于普通村民的身份插手一些世俗事務,評判鄉村社會的價值觀念,增強鄉村社會的凝聚力。因此,在發揮宗教的整合功能方面能夠起到重大的作用。
2.協調控制。社會控制是社會對作為社會行為主體的行為的各個方面予以約束。[10]社會控制以社會秩序的穩定為目標。它的手段很多,如法律手段、行政手段、習俗手段、道德手段、藝術手段、輿論手段和宗教手段等。而宗教手段就是運用宗教信仰、感情、儀式、教義約束人們的行為。眾所周知,人類社會規范對人的約束力是有限的。人類作為一種意志力薄弱的生物,在面對實際利益時往往會拋卻自己的社會責任感,而法律、行政、輿論等手段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能夠規范人類的行為,但是往往體現在事后補救的功能,道德習俗的控制手段又不具備一定的強制力,很難起到更積極的作用。而宗教的控制手段不同,在教徒的心目中,宗教作為一種無形的監督者,無時無刻在監督著人們的社會行為規范,這種強大的精神控制力往往能夠避免一定數量的越軌行為或偏離行為的發生。在我國鄉村社會中,雖然民間的宗教信仰很難有制度化的宗教儀式和教義,但是由于民間宗教所具有的“現世報”、“末世論”、“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前世因果”等宗教思想還深植于村民心中,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穩定社會秩序的作用。
3.心理調節。在歷史上,自然與社會的雙重壓迫一直威脅著人們的生存,使人們生活在對那些強大的異己力量的恐懼中。宗教的一個重要功能就是對社會個體和群體進行心理調節,借助于超人間的力量,為社會成員提供心理上的慰藉和安全感。社會是由具體的社會成員組成的,多數社會成員的穩定與心理平衡是社會系統正常運行的必要條件之一。我國目前鄉村社會的現狀是:大部分鄉村仍然十分落后、貧困,青壯年大都出去打工,只剩下老人、婦女和兒童留守在家,宗教信仰的撫慰作用顯得尤為重要。宗教能夠安撫村民相對不平衡的心態,擺脫人們對于功名利祿的執著,緩解對日益增多的社會災難和死亡的恐懼等等,保持心情愉快和心胸開闊,達到心理調節的目的。
4.社會交往。共同的宗教信仰追求可以使教徒們相處親切,參與宗教儀式活動也能促進人們的社會交往。由于我國的鄉村社會是以家族、血親和人情為聯結紐帶的熟人社會,人情世故是民間宗教傳播的網絡基礎,也是形成宗教群體的原因和結果。民間宗教的傳播建立了新的交往網絡,超越了傳統家庭生活、村落生活的范圍和模式,擴大了交際范圍,實現了鄉民日益增加的交往需求。[11]同時,由于鄉民間的信任關系,能夠保障個人的交往帶來的安全感和歸屬感,延展了鄉村空間的地方性和親緣性,使鄉民們彼此認同,增強了鄉村社會的凝聚力。
1.保守性強,有反科學傾向。在我國2千多年的封建社會,宗教總是被大多數的統治階級用來維護既存的秩序。由于宗教總是強調信仰上的虔誠,因此容易把人們對世界的認識引入歧途,妨礙人們對于時代和社會變化的適應。我國民間宗教往往包含有某些消極的傳統思想,如男尊女卑、卜卦問神等,這些思想會形成一種巨大的保守力量,阻礙社會的變革和發展。另外,在我國大多數的農村地區,巫術型的祭拜模式仍然有廣闊的生存空間,一部分演變成一種民俗活動,而另一部分則表現出反科學傾向,如在某些農村,很多村民仍然相信可以通過符咒、占卜等巫術方法來治療疾病。
2.易導致宿命論思想。當人們遇到煩惱時,宗教可以通過對彼岸世界的追求使人們的精神得到慰藉,以消除對現實社會的不滿和恐懼。但是,我國民間宗教往往強調“命定”、“前世”,容易使人迷信自己的命運,產生宿命的思想,不努力去改變自己的命運,而是聽任命運的擺布,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社會的發展和思想的進步。
3.有可能演變成邪教。邪教是指具有特定的政治目的和突出的意識形態色彩的教派,往往體現為否定現有的社會秩序,追求所謂“理想凈土”并具有武裝化、暴力化的特點。[12]當社會穩定時,宗教的保守性比較突出;但是當社會不安定、自然災害頻繁時,民間宗教易發展為政治結社的性質,如宋明清末社會動蕩時期所產生的一些教派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當政治結社發展到一定的規模時,有可能表現出明顯的暴力傾向以及反社會的行為等。另外,民間宗教往往呈現出一定的包容性,各種教派以及宗教思想魚龍混雜,村民們也難以進行分辨,因此非常容易被邪教分子所利用,從而公開對抗國家法律和社會秩序,給社會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危害性極大。
綜上所述,我國的民間宗教對鄉村社會的穩定和發展有一定的積極作用,但也不能忽視它所帶來的消極影響。一般來說,在社會穩定時期,宗教的正功能總是大于其負功能,可也要警惕社會失衡時期宗教負功能的破壞作用,這就要求我們必須充分了解我國鄉村民間宗教的現狀,并適當地對其進行一定的引導。對于一般的民俗活動應關注而不干預,而對于民間宗教結社并違反了社會規范的行為則要進行一定的威懾,比如制定相關的法律,頒布、印發勸導性文件,對于嚴重違反社會秩序的行為堅決予以嚴厲打擊。同時,應當加強農村社會的各種交流途徑,對民間宗教潛在的負面影響進行一定程度的疏導。從我國民間宗教的發展歷史表明,民間宗教在鄉村社會具有廣泛的民眾基礎,因此,正確地認識民間宗教的社會功能,適當的引導和主流價值的示范才是正確的治理手段。
[1]呂大吉.宗教學綱要[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37頁.
[2][3]徐敏.鄉村民間宗教的研究綜述[J].問題探討,2009,(8).
[4]趙曉峰.改革開放后的農村民間宗教研究:回顧與前瞻[J].學習與實踐,2009,(1).
[5][11][12]馬雁.民間宗教的鄉村化生存、流變與政府治理——以宋明清時期的考察為背景[J].地方政府與治理,2009,(3).
[6][7]陳國清.當代中國農村民間宗教轉型的原因及趨勢[J].時代人物,2008,(4).
[8][10]孫尚揚.宗教社會學 [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144,136 頁.
[9]王曉朝,李磊.宗教學導論[M].北京: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06,26 頁.